幸福的颜色
回家
子欲孝而亲不在,难怪古人曾说父母在不远游。
倚着车窗,我用手托住疲惫的头颅,望着这火车外转瞬即逝的风景,寻觅那熟悉的颜色,但只觉有一股透心的寒气向我的魂儿袭来。
在这尘世中翻滚了多年,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我儿时的故乡。马上就要见到阔别了15年的父亲了,想到这里,我的思绪不禁如潮水般起伏翻滚。
离村口还有几千米,但我似乎可以隐约望见那古老的村口,那陈旧的牌匾了。15年前,固执的我就是在那里,最后一次看见那土黄色的家门,最后一次看见父亲土黄色的瞳孔。
村外,还是那样如十五年前那样宁静,只不过多了几丝道不出的气氛,似乎能用寂静形容了。噢,看见了,那个土黄色的小山包!我的精神立即被打醒了。我还记得,那年我刚上小学,父亲到学校来接我回家,路上每一次都会经过这座小山包,然而我们父子俩每一次都会被小山包上黄嫩的草香所陶醉,每一次都会在这里嬉闹上好一阵子,在草地里翻滚、嬉笑,直到把衣服染上了一股股清新的香气才舍得离开。那是我们的天地,溢满笑声的天地。呵,那山包上一定还留着我和父亲一小一大的脚印吧?
火车缓缓地,在一条土黄色的小河旁驶过。呵,我也记得你,小河。儿时,我和父亲在你的怀抱中嬉戏,都擅长游泳的我和父亲一起在你的怀抱中洗澡,打水仗,赛游泳,而母亲在河畔拍打着衣服,笑着看着我们,不时地呼唤着“小心,小心啊”,那面庞一绽一绽的,真美丽。那时的我们好快乐——
不,不,母亲,我的母亲,我亲爱的母亲正是埋葬在这里!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父亲和母亲为了解答我的难题而闹了点矛盾,母亲为了放松心情,就到河边洗衣服,父亲就在家里生闷气,过了不久,老远地就传来了呼喊声:“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是谁?”“好像是阿土的媳妇!”父亲听到了这声声叫喊,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立即从家中飞出,抱着我直奔河边。母亲可是不会游泳的啊!然而当我们赶到河边时,看到的却是被众人打捞上来的母亲的——母亲的遗体!幼小的我,双腿突然软了下来,跪倒在母亲的遗体旁,抱着冰冷的母亲痛苦失声,父亲久久地伫立在我身旁,我只记得,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连母亲的遗体都是别人安排安葬的。“你为什么要和她吵架!你为什么要和她吵架!你不和她吵架她就不会走!你为什么要和她吵架!……”我哭着嗓子,一边用手死捶着父亲的大腿,不断地问父亲这同一个问题。父亲一直沉默,一直沉默,一夜间就把那几包说要到结婚纪念日才抽的香烟一口气抽完了。父亲的举动让我的心彻底碎了,我的童年也从那天开始结束了……从此,我变了,父亲也变了。
在火车上,我哭了,哭得很小声,把眼泪吞进了肚中。哭什么呢,马上就要见到父亲了,父亲马上要过上好生活了,为什么还要哭呢……
离村更近了,村口就要到了,村口旁边的小树林也逐渐显现在眼前。母亲走后,我和父亲的话变得少之又少,除了必要的对话,已经完全失去了童年的那语气中的亲切,言谈中的亲昵。我们不再有谈笑,更不再有嬉闹。父亲每天只顾背着竹篓到树林里去砍柴,早上出去,傍晚回来;我也只顾着自己在学校里混,除了早餐在家里吃父亲煮的稀饭,晚上回家吃父亲拌的番薯泥,其他时间也几乎在浪费,成绩也越来越差。我受不了这种生活,每一天都面对那一堵土黄色的墙,每一天都会看见父亲土黄色的、没有生机的脸,还有每一天父亲凝视着愈发邋遢的我时那土黄色的瞳孔。叛逆的我,决定离家出走,离开这个令我失望透了的地方,离开这个没有用的父亲。
那天凌晨,我趁着父亲还没有睡醒,早早地从床上爬起来,提上前个晚上就准备好的行李,静悄悄地,像做贼似的推开土黄色的大门,如风似的跑出屋子,一下子便跑到了村口。毕竟是生活了十多年的故乡,离开难免不舍,我便回过头,再望望这儿时生活的地方,和那村口上的牌匾。正当我回眸的那一霎那,我瞥见了远处站在土黄色家门口的父亲。我恐惧地以为他会追上来,以他的跑步速度绝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追上我,然后把我扯回家。但我没想到,父亲没有这样做。他就这样久久地伫立在门口,像当初伫立在母亲遗体旁那样,一动不动,动的,是他干燥的嘴唇,还有那土黄色的瞳孔。他那土黄色的瞳孔里射出一种土黄色的光,是挽留?是呵斥?还是……我的心不禁为之一颤。但固执我的并没有因此被打动,想起母亲走的那天,我便把头狠狠地一甩,径直地走向天边的朝阳。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独自地生活,在这个尘世里打滚,终于闯到了今天,总算有了点出息,也便想到家中年迈了的父亲,不管他以前做了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我也不想再追念了。我现在只想让他也过上好的生活,也算我这个做儿子的尽了赡养老人的义务,同时心里也有一点炫耀的意味。
我下了车,走进了村里。令我惊奇的是,15年前热闹的村里街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的景象。我家的土黄色大门似乎也蒙上了一层又一层岁月的沧桑。我正要敲门——
“年轻人,你怎么会来这里?”一个年迈的老翁进入我的视野,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噢,不,我经过这里,看见这里有个小村落,好奇就进来看看。”我不想表明这里是我的故乡、我是父亲的儿子,我担心当初我独自离开后给村里人留下了不好印象,如今承认会丢面子。
“那你还是快走吧,这里不值得你停下来看。”
“为什么,我听说这里以前挺热闹的啊。”
“以前是挺热闹的,家家和睦相处,邻里之间互相帮助。但是15年前,当时的村长被查出贪污,他在上面领导来之前就带走了村里所有的比较贵重的东西,跑了!于是村里就一穷二白,很多人当时就离开了,但仍有一些念旧的人不舍得离开,就留了下来。”
“是这样啊……”我顿时感叹时事的变迁,于是开始套出有关父亲的事。“我父亲有一个同学,以前在这个村里生活,名字叫……好像叫——阿土,你知道他怎么样了吗?”
“阿土?……”老翁使劲地回忆,突然肃然起敬,“哦,阿土,阿土……”
“他怎么样了……”我开始兴奋起来,继续追问。
“哎,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人,这么好的一个家啊……”
“您快点说他怎么了啊……”
“阿土,他真的算是一个很令人敬佩的汉子!当年,村长要逃的时候,恰好被早起正在砍柴的他逮住。他可是死死地抓住那个狗村长不放啊,一边拖住他,一边大声呼喊,我当时就被叫醒,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见阿土倒在血泊里,肯定是他和村长拉扯的时候,他被村长推向了那把立着的斧子,于是就出事了。最后被送到镇上医院时,已经——”
我的腿再次如15年前那样软了下来,顿时感到天昏地暗。我15年渐渐痊愈的心再次被震耳欲聋的雷声击碎,此刻,我的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我的整个身子似乎都被急促的心跳所震动——为什么天要这样对待我们!为什么!
老头子似乎没有看到我惨白的神情,继续回忆着:“……哎,可怜啊,他还有一个在外求学的儿子,他回来之后可怎么办呀,见到如今的场景……哎!”
“在外求学”?15年前我可是离家出走,在外打工啊!我的成绩这么差,哪能求什么学!天啊,父亲……
“阿土真的是很爱他的儿子。你看见村外的那个小山包了吗,那个小山包本来是没有人管的,但是阿土在临终之前嘱咐我们用他砍柴赚来的钱就请人每个星期都来清理、保护那座小山包上的花草。你一定也看见那条小河了吧,我们留下的人到现在没有用过那河里的水,但水依然很清,能看见河床的土黄色,这也是阿土嘱托我们用那钱请人来清理的。我们问他为什么,他笑着说,他儿子回来就可以看见这些了,他还说什么‘一切都不会变’这样类似的话……哎,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好父亲!”
听完了这些,我顿时明白了一切,父亲土黄色的面容,土黄色的瞳孔顿时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旋转,我感到全身无力,一下子跪倒在了土黄色的家门前,掩面痛哭,泪如雨下。
“年轻人,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因为——我是他的儿子!他的亲生儿子!……”
重新坐上了火车,我踏上了回去的路。又经过了那条小河,又驶过了那座山包,我试着寻觅那熟悉的颜色,只觉一股透心的暖气向我的魂儿飘来。我仿佛在那水面上,在那山包中,望见了父亲那土黄色的面容,还有那土黄色的瞳孔里淡出的光芒。我现在才知道,那是幸福的颜色。
我始终没有进家门。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