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敌情

一

诶，你们听说没谁谁谁今天穿裙子了，要不就是谁谁谁的男朋友可帅了；当然也可能是看见没谁谁谁的左脸上的痘又开始打游击了。

这就是米奇，韩笑，安娜这三个家伙十三年来每次见面的开场白，从小学一年级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她们持之以恒而且孜孜不倦。

小姑娘们每次都能在无比碎碎叨叨的对话中笑成一团。

不过，对于米奇这次有点例外，并不是因为她十八岁了，而是她听见韩笑说：“诶，你们听说没以前咱们小学的那个成天死了。”

“真的假的？”安娜正常的关切足以让故事继续下去，她们谁也没注意到米奇身体的微小振动，和微张的嘴，那一刻，她的世界仿佛定格，和初遇成天的那一刻看起来几乎一样，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是眼神吧。

“真的”韩笑仿佛唯恐安娜不信，真的两个字说的掷地有声，重重的敲进米奇的心脏，仿佛，心脏里悄悄藏进了一只架子鼓，之后的关于成天的每一个字，都如数接受，咚咚的叫嚣成一曲无比复杂的乐章。不过可以肯定，里面有种情绪，叫悲伤，还有个东西，叫回忆。

“啊——怎么死的？”安娜的一条眉毛高高的挑起。

“听说是中邪，碰见不干净的东西了，就是那次事之后，他妈把他领家去之后就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总是抬头看着天，白天怎么也不出门，完了嘴里还念念叨叨的，后来越来越严重，衣衫不整的都不像个人，整天躺家里，就这么的，一躺十年，他妈都急疯了，怎么说也没用，看医生也不好使，这不，前两天，死了，知道怎么死的吗？——跳楼，那么高，跳下去脸朝下，哎呀，这个恶心”然我们忽略此时韩笑的表情吧，因为米奇也看不见，她只是机械的听着，多余的脑细胞全部停止了工作。“诶，就这样，还没死，从这么高的楼跳下去还没死，有人看见说他还翻了个身，不过谁知道是不是没死呢，说不定啊，是附身，那时候，脸上都是血，都分不清哪是鼻子了，可眼珠子还死死的盯着天，后来也是，怎么合都合不上。你说，这不是中邪是什么。”

二

后来发生了什么并不重要，我们目前也不必知道，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米奇以为她忘记了的成天，现在如此真切的站起身，弹了弹身上尘土，还是十一岁的模样，拉着米奇的手，走过那些明媚或忧伤的日子。

故事得从前一天放学说起，那时我们还在读小学三年级的米奇小朋友的两个羊角辫还翘的很得意，蹦蹦哒哒的背着小书包踩着夏天的气息跑到校门口，校门口的一排带着各种遮阳帽的小贩列的整整齐齐，让米奇总是想起书上讲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天安门前检阅中国红军，这好像没什么关系，但估计她之所以发此联想是因为，每当有上级领导检查时，小贩们总能充分发挥我们祖国在那个小米加步枪的年代创造的游击战术，出神入化熟练无比无一失手。现在她在一排遮阳帽中寻找红色的那个。

“妈妈，小乐在家没？”

“小乐出去玩儿了。”米奇妈妈的肤色很健康，好吧，我直说了，即使遮阳帽也抵不过每天十小时的紫外线直射。如果你现在见到她，肯定还能看到当年的日晒雨淋在她脸上留下的沧桑。不过每次看着米奇时，流露出的母爱都让她的眼睛奕奕发光。

“哦——妈妈我明天考数学后天考语文”米奇露出了一排牙齿，不对，中间还有个洞，说起话来嘶嘶的气流就溜出来了。“我在六年一班考，和六年的同学一桌，好学生都在那考。”让我们想象小米奇拖长了声音笑得真像根正苗红的祖国充满希望的花骨朵似的。看吧，你可以绝望，真的不是所有人都视考试为不共戴天，至少现在对我们的小米奇来说，考试就是表扬的前奏而已。

“诶，米奇——米奇——”不用说，你也猜得到是谁。

果然，韩笑拉着安娜跑了过来。

“喊你多少声了，才听见。”韩笑装模做样的拧起眉毛却没忍住不听话的嘴角向上偷翘。

也不是有什么应该高兴的事儿，只是或许我们都曾有过那个嘻嘻哈哈，一个蚱蜢一块泥巴都能让我们开怀的年代，不知道，有没有走远，会不会再来。

“语文作业留哪了？”你渐渐会对这种没头没脑的对话习以为常的。

“十七课诗五首，你就背吧。”韩笑幸灾乐祸的看着米奇，好像事不关己似的。

“诗五首是第十八课好不好。”安娜挑起一个眉毛纠正韩笑。

“诗五首是第十八课。”米奇肯定的支持安娜。

“十八课就十八课呗，看你俩。”

“小绵羊生气啦，小绵羊生气啦。”米奇好像突然遇到什么值得庆祝的事似的。

“小绵羊，小气包，小绵羊，小气包”安娜也高兴极了。

被故意扣了小气包的帽子的韩笑像窦娥似的有口难辩。而且，米奇和安娜这两个家伙也十分高兴的编造着冤假错案。

自从有一次冬天，韩笑穿了一件外面有很多白色看起来像羊毛一样的外衣之后，小绵羊这个绰号就一直紧紧的粘着她，怎么也甩不掉。这让她一直后悔来着。

“小兔子，小兔子。”韩笑开始对安娜发起进攻。

正想回击米奇时，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米奇还没有绰号。于是开始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和安娜热烈的讨论起来，“叫什么呢？”“米奇，米奇”两个小脑袋装模做样的沉思着。

“诶，叫小老鼠吧，她还那么喜欢猫。”什么逻辑，我们忍吧。

“好，就这么定了。”全然不顾米奇的抗议。

“小老鼠，小兔子，小老鼠，小兔子。”

“小绵羊，小绵羊。”

“小老鼠，小老鼠”

“诶，诶，你们看见安小夏她姐没。”安娜神神叨叨的说道。我估计没人知道她们是如何把话题转换的这么快的。不过你应该已经习惯了吧。

“没呀，怎么啦，怎么啦？”我想大家已经看明白了，她们的八卦基础就是这时打下的。

“今晚来接安小夏来着，可漂亮可漂亮可漂亮了。”让我们原谅这些个八岁的小脑袋还想不出什么有建设性意义的词语，只能用数量来表达程度了，如果她还能想起什么形容仙女的词的话，她肯定会全都用上。

“诶，看这回你和安小夏谁能考第一了。”韩笑冲着米奇说道。

就这样，三个小孩子一路嘻嘻闹闹，好像慷慨的造物主把世界上的快乐都细细娑娑的和阳光一起哗的撒给了她们。

三

米奇早早来到考场，另两个家伙也是，就在考前三个人也要凑到一起，这次她们的话题是：昨晚小乐夜不归宿！

等快开考时米奇蔫头蔫脑依依不舍的蹭回座位。刚刚还空荡荡的教室仿佛在她们三个埋头的瞬间魔法般偷偷变出了好多人。

耷拉着头的米奇小朋友并没有注意这个世界的情况，她还满脑子想着小乐呐，行吧，我承认，她也有顺便在空隙里想了一下在海里翻着水花的人鱼公主，仿佛看见她水藻般的头发，鳞片还一闪一闪的。

昨天那故事说到哪来着，对了，小人鱼在一片晶莹的水域里快乐的歌唱，那天淘气的她，被天上的海燕诱惑，悄悄的浮出水面，躲在珊瑚礁堆成的岛屿旁，她在看到海燕前看到了船头闪光的王子，于是，一切黯然失色。后面会怎么样呢？在她想通之前，她突然呆住了，她真的看到了闪光的王子，一切黯然失色。

“米奇，你复习的怎么样了？我怎么感觉这么紧张。”安小夏的座位就在米奇的后面。

可怜的小朋友米奇，或者说可爱的小花痴米奇终于回过神来，“我复习的也不好。”好吧，让我们别理这两个家伙，真不知道，她们在谦虚什么。

不过闪光的王子注意到了，他看了看，发现只有自己旁边的座位没有人，于是就站起身，把米奇让了进去。

小米奇紧张的不行，她的脑海中显示的还是那个画面，闪光的王子，纯白色的T恤，和被风撩起的那一缕头发，该死，切换器是不是坏掉了。

“你见过天使吗？”王子突然神秘的说。

小米奇真的晕了，小脑带卡的咔嚓咔嚓的，你见过天使吗？这是什么问题啊。

王子好像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到：“会闪光的，一走过就留下一串芳香，洁白洁白的，在阳光下你能看见透明的小翅膀忽闪忽闪的，看到它，就想把它捧到手心，保护的好好。”

“啊！”可怜的小米奇激动的或者说紧张的碰洒了水杯，打断了王子。不要误会，小米奇可不是因为传说中的可爱小天使，而是面前这个真真闪光的王子，纯白色的T恤，被风撩起的头发，声音也似天籁。此时此刻连小乐都挤不进米奇的小脑袋。

王子递过手帕，天蓝色的，还有一只海燕。米奇突然羡慕起这只小鸟，我要是能代替它一直跟在王子身边多好。

扑通扑通的抹完桌子，米奇红着脸挤出一句话：“手帕我帮你洗吧。明天我会带过来的。”

米奇的坚持让王子很无奈，最后王子说“好吧，我叫成天，你呢？”

四

考完，三个小朋友照例一起回家。

一路上米奇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仿佛只听到一句什么，陈小夏的姐姐陈东，和一个男生牵手来着。

米奇不知道她怎么到家的，“妈妈，小乐回来了吗？”让我们庆幸吧，她还记得小乐。

“还没呢。今天考得怎么样？”妈妈说着递过来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红色的西瓜，嘶嘶的还有冷气。妈妈真的溺爱她呢，总是帮她打理着一切。

“还行。”妈妈一听到还行就放心了，在米奇的字典里，还行就是不错的意思。可她不知道，这个小脑袋正在暗暗的想着：明天考完试小乐要是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他。甚至，这个小小的脑袋里，还扎进了一个王子，会闪光的，叫成天的王子。她攥了攥折在口袋里的手帕，上面还有只海燕呢。

那天米奇像往常一样复习功课，只是在做眼保健操时，揉呀揉呀的，眼前就出现了那个叫成天的家伙，纯白色的T恤，会被风吹起的头发。

当然，她还时不时的攥攥口袋里的海燕。仿佛，上面残留王子的温度，暖暖的，王子的气味，恩，是青草的味道。

妈妈说睡前可以看一点童话，小人鱼看见了王子，甲板上俊朗的形状，海风让袍子飞舞得很漂亮，还有金色的头发也会随风飘荡。这让米奇想起了那个会闪光的家伙，为什么我总是想起他呢，书上说，是小人鱼喜欢上了王子，我也喜欢上成天了吗？喜欢？这就是喜欢吗？总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的。

妈妈已经睡了吧，米奇蹑手蹑脚的跑到了卫生间，她顺利经过了每天一定要被她踢得滚在一旁的垃圾桶，也没有把风铃撞得叮叮当当，她第一次这么小心。

等她轻轻的栓上门栓，获救般轻舒一口气，小心翼翼的从兜里掏出海燕，轻轻地打开，小心的摩挲着，好像一不小心就会飞走了般。然后，把水龙头拧的很小很小。细细的一股流水流过这片天蓝，米奇还真有点舍不得。那家伙又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了。

等她重新躺回小床，顺手捧起了故事，小人鱼每天偷偷跟着王子航行，远远的看着他就是那么的幸福。

米奇突然之间想写点什么，这叫情书吗？如果是的话，也会是一封他永远也不会收到的情书，米奇轻轻的把它压在枕下，睡着了，她肯定在梦里见到她的王子了呢，不信你看她的嘴角，咧的很开心呢，都能看见那颗因为还未长出而显得青黄不接的小豁牙。梦里王子牵着她的手，风筝在天上飞的多自由，还是只海燕呢。

五

第二天她把手帕递给成天时，小脸蛋还红扑扑的。

美好的日子总是跑的飞快，放学时，她还真是极不情愿依依不舍，不断的祈祷着，让我快点再见到他吧。

一路上恍恍惚惚的，只记得他对她说再见时的那个微笑，我可以说倾国倾城吗。

韩笑和安娜还在说着陈东，听说是六年级的呢。

她想起昨天看的，王子在暴风雨中落入海中，小人鱼轻轻的托起王子，等王子闪动着长长的暖密的睫毛醒来时，却恰恰看见了邻国的公主，小人鱼，在海水里，独自流泪。泪水是天蓝色的吧。

“你像王子一样闪着光芒出现在我面前，从那一刻，你在我的世界无处不在。”米奇小脸红扑扑的想着昨晚写的东西，啊呀，什么乱七八糟的呀，呵呵，听起来好甜蜜呢，它们还在松软的枕头下睡得安详呢吧。

突然，米奇的瞳孔猛地缩小，心脏也提了起来，还有些微微发抖，不会了，它不会在枕头下睡得安详，妈妈每天都会整理床铺，先把被子拿起来，抖落上面细小的灰尘，然后折好，在整理床单前会把枕头拿开，然后，发现那封信，她会打开，读下去，然后发现那句话，“你像王子一样闪着光芒出现在我面前，从那一刻，你在我的世界无处不在。”不止，还有更多，妈妈的脸开始变成青色，头发也会气的疯长，会不会长出獠牙呢，米奇想到这大大的打了个冷战，我不是妈妈的宝贝了呢，我不是好孩子了，妈妈会不要我了，让我去喂大狗，要不就把我卖给人贩子，或者还有更可怕的，妈妈会在我面前挂个牌子，上面贴着“你像王子一样闪着光芒出现在我面前，从那一刻，你在我的世界无处不在。”啊，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要活了。

米奇胡思乱想战战兢兢的走在回家的路上，离家门越来越近，要不要回去了呢，要不要离家出走呢，要是妈妈没打开看呢？想到这小米奇就乐了，可是万一妈妈要是打开了呢，我离家出走了，小乐怎么办，他回来了吗？

咚——米奇正低头走着，突然撞到了什么，小米奇一抬头，妈呀，是妈妈，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妈妈正在门口等着她呢。她仔细的看了看，妈妈还没变成青面獠牙，小胆子不禁壮了壮：“妈妈，你看见我枕头下的那封信了吗？”

妈妈想好了千万种开场白，就是没想到到这小家伙头一句话就直接问了出来，“看见啦？”

“那妈妈你打开了吗？”小米奇忽闪着眼睛无比纯真。

“没有。”妈妈的话里有许多紧张，但小米奇是不会察觉的。

一听妈妈说没有，小米奇刚刚所有的假设都哗啦一下子抛开了，无比轻松，此时此刻，她觉得和过年一样值得庆祝，一溜烟的跑进卧室，把那封信塞进口袋里，到哪去销毁证据呢？对了“妈，小乐，回来了吗？”

“还没呢。”

“妈，我刚考完试，对完答案了，不出意外我又第一呦，妈妈，我去找小乐啦。我会在晚饭前回来的，说完，扔下小书包，又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妈妈一直在原地没动，看着这个小家伙忙的稀里哗啦。妈妈不明白了，怎么准备了一天的谈判就这么结束了呢，怎么会说没看呢？不过，这小家伙又是第一呢。先看看再说吧。

原来有时候小孩子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有用得多。

六

是的，米奇确定就是那一次深深的伤害了成天，小小男子汉的自尊心，也是那一次，让他那美丽的海燕的梦想啪的一下支离破碎，如果说死亡的话，那一刻，他的心就死了，他的班主任和父母又在已经熄灭了的火焰上一次次浇水，成功的保证了它永不复燃。于是，他们成功的创造出了一个行尸走肉，从充满希望还是祖国的花骨朵的王子变成了一个毫无希望的行尸走肉。

而米奇，见证了那一幕，除了当事人外，只有幼小的她还知道真相，她为此，无数次的自责，她无法责怪小乐，其实也并不是小乐的错。还听说，另一个转学了。

当她站在大学的校园时，她还在庆幸，她永远的感谢她的妈妈。

那天，她紧紧的攥着口袋里的信封，一路上想着好险，想着成天，想着小乐。

祈祷，我要是能立刻见到他多好。

还想起那句话“你像王子一样闪着光芒出现在我面前，从那一刻，你在我的世界无处不在。”想到这她把信从口袋里拿出来端详，拿到哪销毁呢，好可惜啊。

小乐，小乐在哪呢？她抬头看过去，只看见不远处有个有好几层下壳大妈，拎着一条鱼，慢慢的走着。

突然，“喵呜——”她听见小乐的声音，小乐看见主人也格外欢腾，米奇一把抱起小乐。

“小家伙，你跑哪玩去了，可找到你了。”

忽然，她觉得世界开始明亮了，她的祈祷奏效了，她真的看到了闪光的王子了呢。

就在那边的小巷里，她情不自禁的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她停住了，她看见王子牵着一个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子。

她听见他对她说：“陈东，我会好好学习，以后我会是个飞行员，像海燕一样翱翔在天空上，你一定要第一个坐我的飞机，我们一起努力。”

米奇愣愣的定在那里，她的世界突然之间好宁静，只有天蓝色的泪水滚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她想起小人鱼的眼里只有王子，王子却看着公主。

原来，米奇的眼里只有王子，王子却看着天使。

突然，喵呜一声，小乐挣脱了米奇的怀抱，把米奇手里的信也弄掉了。

然后小乐蹭的一下就把靠过来的大妈的鱼咬了下去，叼着就溜近了小巷。

“喂，死猫，站住。”大妈咬牙切齿的追着，米奇呆呆的看着这一切，天啊，那不是六年级的班主任吗？

突然，她听见“成天——陈东——你们两个不知羞耻的兔崽子——”

与这句话一起传达的图像是，那封信，在风中飞舞的要死不活，然后一头栽进小河。

后来——

后来，你们猜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