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
学生时代的爱简单也美丽,只是能走多远,似乎并不重要?
大一那年,李芗是钱荼的女朋友。
这次开学以来,每天这个时候,阳光渐渐的穿过纹丝不动的空气,舔噬着草地上昨夜狂欢的露珠,几乎都能在图书馆发现李芗,那的黑漆漆的木质桌子可以作证。在这样的老鼠还缩在相对温暖的洞里不愿爬出来的早晨,盛满热水的蓝色塑脂瓶子很乐意充当热水袋让这个专注的姑娘抱在手里。阅览室里的声音仿佛都被冻成了嘶嘶的冒着冷气的冰块,因此,当李芗抬手翻书时,骨头与木头的撞击声显得更加出类拔萃,角落里的女生恐怕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前奏,才没有被紧接着突然出现的消息铃声吓到。
李芗用力的挖出夹在指甲里的木屑和黑色的油漆,仿佛是它们打断她跟随中世纪拿着长剑的骑士穿行在长满蒿草的荒野的旅途。她仔细的把木屑和黑色油漆从她的领地里驱逐殆尽,按下开锁键,手机果然不识时务的把钱荼这两个字送到眼前——高数作业我帮你交了,为了感谢我,中午十二点,三食堂门口,对了,那老头子又留作业了,老婆,这么长时间都没看见你了,就这么定了!
书上暴风雨中策马前行的骑士,电闪雷鸣中滚着鲜血的长剑,在这一页的末尾戛然而止。李芗看了看时间,她能想象下课时钱荼一边跟坐在旁边的班长阿健揶揄着,一边噼啪的在手机上按着,时不时的停下来,删除一句话或者几个字,他们还可能就在谈论着我,然后阿健那肥胖的大嘴里就哼哼唧唧的发出龌龊的笑。李芗又把那屏幕上那五行半字一句一句的看了一遍。
李芗也觉得自己冷落钱荼的时间有点久了,摞在杯子旁的《汉语言文学概论》提醒她明后天的学习计划,今天可以见一见——作业留什么了,我自己搞定,不劳你大架了。
别地呀,为老婆大人服务不是我的荣幸么,看在我这么吃苦耐劳的份上,您就奖励我一下,一起吃个饭吧。
呵呵~中午见——无论多么明察秋毫细致入微的人恐怕都无法在李芗的脸上找到能代表“呵呵”的表情。
钱荼追李芗的那段时间里,阿健有一天开班会时突然说,班级事务比较多,为了更好的开展工作,增加一个体育委员,原来的文体委员变成文艺委员,于是,这个唯一没经过选举的班委就这样打破了原来四个人中的二对二的权利格局。阿健尖着嗓子问,大家有意见吗?打破平衡的就是钱荼,天平向阿健一方倾斜。
经过一上午的冲锋陷阵,骑士倒在血泊中发出了最后的呼喊,玻璃窗上找不到一点曾经朦胧的证据,过剩的阳光穿过玻璃窗跳跃在木质的漆黑的桌子和流血的骑士上,也有一些注意到了桌角爬得正欢的小强,李芗密切的关注着它的行踪,时不时的用本子指导它正确的行军路径,一直目送它爬出自己认为的安全区,确认它不会与自己有肌肤之亲后,李芗舒了口气,快到十二点了。
各种黄色或者绿色的落叶在脚下莎莎的笑得热闹,仿佛刚刚从中世纪的冒险中回到脚下的世界,去年落叶的时候,钱荼走过她身边时突然说,嗨,李芗,我叫钱荼,文艺部八个人就我们是一个班的,以后要互相照顾哦。李芗的标准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余光里的钱荼在主席身边热切的说着什么。仿佛听见一句,谢谢主席提拔。那时候,整个学校还都是学长学姐主席部长,有一次钱荼得意洋洋的说,称呼还是很有内容的。
那些就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不久之前的事,如今都嵌入了旧挂历,一下子和过去混在一起,变得遥不可及。在大二升副部这件事上,钱荼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即使后来李芗看见了机会也毫不犹豫的没有争取。
钱荼是班里继班长之后第二个混上女朋友的,李芗答应之后,他拉着李芗在飘着落叶的路上,和闷热浑浊的教室里招摇了好一阵。地质学院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让牵着李芗的钱荼脸上的笑容格外的意味深长。
地质学院的学生大都是被调剂过来的,当初李芗高考失利,也就恹恹的带着唯一能带来点安慰的语文全级最高分的成绩,走进了这个大门。
李芗看见钱荼时,他正在三食堂门口,跺着脚,手机习惯地放在左耳边听着电话,眼睛也极力的斜向左边,仿佛想在电话那边的声音里看见什么似的。
李芗走过去,把钱荼衣服的拉链拉到顶端,她听见了金属和塑料抗争的摩擦声。
李芗在靠窗的位子上,摆着电话上的心型吊坠,看见钱荼的脸在汤面的袅袅的水汽后,氤氲不清的走来。两碗汤面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平衡。
“小说写的怎么样啦?”钱荼的筷子在汤面里挑来挑去。
“还成”李芗不易察觉的皱了皱鼻子,“多丽丝莱辛的作品真是经典,感情细腻,还有凯特汤普森,西方作品的确很有可读性,我最近喜欢逻辑性强的。”李芗有意无意的卖弄着。
“这个呀,写爱情的和写推理的,太老套了吧,呵呵,推理里应该穿插上爱情,再加上家庭,这才有点看头。”他的语气挣扎着想要告诉李芗,我是有深度的,却不知道已身处泥淖,愈是挣扎,入泥愈深。
李芗虽然早就意识到跟他解释小说简直是徒劳,却依然没忍住涌起一股被人侮辱了最爱之物的气愤,脸上却云淡风轻的转移话题,“对了,我报汉语言文学的二专业了。”
有那么一瞬间,钱荼抬起了头,“你交完钱了么?”
“交了。”李芗不愿意多说什么。
“多少钱?”
“两千。”
“哦,”汤面在钱荼的碗里被折磨的面目全非,恐怕那釉红的碗都无法辨认它头顶飘着几朵香菜花时的样子,“提醒你一句,找工作时二专业证可不太管用啊。”
声音溺死在经过的几个新生的嘈杂的笑声中,钱荼又重复一遍,“找工作时,这个证么,也就当文秘之类的还有点用处,还有那么多人科班出身的,恐怕二学历不太好用呃。”他那此时让李芗不爽的脑袋还不识趣的配合着晃着。
“我是为了学习知识,不是就为了考个证的!”李芗放下勺,盯着钱荼认真的说道,仿佛这样真的能让钱荼理解的稍微好一点一样。
“呵呵,真清高啊,也不知是真的是假的,没证拿什么找工作啊,挨饿的时候谁还有心思整文学去,我劝你啊,好好把地质学好算了,这行以后的待遇,还是不错的。”句子随着吞咽的咕噜声,和面目全非的汤面一样让人胃口全无,或许远远比这严重。
几分钟的冷场让钱荼意识到了他无意的踩了雷区,赶紧堆上笑脸温言劝到,“老婆,我错了还不行么,呵呵,你是大文学家,别和我一小民计较不是。”
很多次惹李芗生气时,他都这样恭维,叫李芗文学家,他从来不知道李芗打心里把文学家和作家区分得清楚。李芗深深的呼了口气,假装情绪真的可以和二氧化碳一样排出体内,“行了,我没事。”
“呵呵,我老婆最宽宏大度了。”桌底的蟑螂爬过,见证了这场激流暗涌的戏码“郁闷了,郁闷了,下午是没营养的中国近代史啊,学校无聊太无聊了,工科生还学历史。”钱穆故意把“还”的音拖长企图缓和气氛,空气仿佛雨前一样阴沉。
“我倒觉得无论是谁读史都是有必要的。”强烈的阳光依然让阴云密布的感觉挥之不去。
“历史是除了作为借鉴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么?”钱穆说的轻描淡写又理直气壮。“那你说历史这么好,怎么还翘了那么多节近代史。”
“我看过近代史了。”李芗能感到肺里仿佛有一种气体在不断的膨胀。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跟你说件事,这两天评奖学金呢,阿健评。活动加分还是很有余地的。呵呵,我估计拿一等没问题。两千。”钱荼一说到这些事眼睛就放光。“你成绩啊,在二等三等之间,可上可下。”钱荼故意把话停在这,用余光瞥着李芗。
他看见的是李芗并没有反应,他看不见的是李芗打心底发出的对被威胁的厌恶,这些所谓的利益在英勇的骑士面前愈显肮脏。
“二等是一千,三等是五百,整个差五百块钱呢。”钱荼完全按照自己假设的剧情演的不屈不挠。“呵呵,要不我跟阿健说一声,谁让你是我老婆呢。李芗,你看我这么帮你的份上,你也帮我个忙,去上课呗,地质你不能扔,文学没前途,那东西不能当饭吃,毕业时等我签出去的时候,我会尽量跟公司讲条件说把你带着。”
“钱荼”李芗突然打断他的话,“我们分手吧。”
钱荼当场愣住,以他的逻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