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小黑的一个下午
忆芳儿
一个画画的瞬间,描写出了一份深刻的、赐予灵感和美好的爱情。
我这样的男人,因为喜欢画画,偶尔在一节美术课上被老师表扬,顺利地考上了美术学院。但因为家境的贫寒,理想的学府把我拒之门外。失学后,大多以画画,唱歌,出苦力为生,因为除了这些我什么都不会。
我这样的男人,腰系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为自己做一顿饭,围裙上除了一块一块的油滞外,还有一抹一抹的颜料。吃完了饭,套上工作装开始画画,工作装上除了五颜六色的油彩外,还浸着几块炒菜的油滞。我的生活被厨房和画画搞混,经常来不及脱下工作装,就进的厨房的水池前,而画画很久了,才意识到做饭的围裙还没摘。
我在画纸上涂涂抹抹,永远不象做家务那样麻利,而我做的家务也永远不象画画那样细致。
自从我有了第一个女人——芳儿,她经常坐在我画架的旁边。我一只手握着画笔,一只手拉着她的手,忽然她让我拥抱,我赶忙放下手中的画笔,双手伸向她的腰间,将她抱起来!双眼匆匆扫过我最后画下的那笔色调。其实女人应该经常需要这种拥抱的方式,这种拥抱的爱,可以保持两人之间那爱的温度。如果两个人把这种拥抱坚持到八十岁,还能经常有这种爱,那我深信!这爱必定是百年的爱,它完美得没有一丝的遗憾!
我画画专心的时候,芳儿一步一步轻轻地走进了我的房间。我在画纸中不经意抬起头,一双温柔怯嫩的眼睛正与我对视。这是我的妻子吗?怎么像上天派来的一个天使!我笑了!扔下画笔,纵然起身,紧紧地抱着她……从此,画室——一直为我独享的空间,一端堆放着画纸、颜料,另一端堆放着芳儿给我准备的香烟、糖果。直到芳儿的病逝,我的生活因为混杂了更多的内容,而滋生出了精神的麻木。直到我今年在唐山市迁安白羊峪风景旅游区的一个有雨的下午。
这个下午,白羊峪村的村长出门了,房东打牌去了。我独自一人在村委会安排的房间里画画。唐山已经好久没下雨了,好象从我来的那天就开始了吧?窗外的雨浠浠呖呖。我想在这里终于可以专心的画画了,不用按时走进厨房,不用再操心画画之外的烦恼之事。
这个下午,我坐在画室里望着窗外的雨,开始感谢这场小雨,希望它就这样绵绵不绝地飘下去。这场雨阻止了我烦恼的拜访,我可以终日呆在画室里,一个人不紧不慢地画上好几天,想停就停,想画就画,想干嘛就干嘛。
这个下午,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随心所欲了,自从芳儿病逝这十一年来,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匆忙的人,总想着每天以最快的速度赚钱。然后再安心的画画,写小说,唱歌。等我坐在画纸前时,又计划这明天到哪去赚钱,然后还有柴米油盐,还有芳儿……
想着想着,我再也不能平静了,本要画一副神态温顺的龙,沙莆绿的身躯,勾着金色的鳞片,却不由一笔下去画了个深蓝。我想我的生活现在过得一点也不雅致,我曾经的雅致哪里去了?以前的我,为了给芳儿买情人节的玫瑰可以跑上好几条街好几个店。而现在呢?画室里甚至有了塑料制作的玫瑰花,只为了让它永不凋谢?以前的我,每次出门都要在镜子面前再三审视自己,生怕自己的形象给芳儿丢脸。而现在呢?有一次我去超市买烟,竟发现耳朵上邋遢地夹着一根油彩笔,不知油彩笔何时被随手夹在了耳朵上!
桌上玻璃瓶里的塑料玫瑰花,是村长送来的,有许多花苞好似正在一个不落地完全绽放。我想把它画下来,静物画比较容易画得完美,枝叶碧绿,血色嫣红,亭亭玉立。虽然是塑料花,但它好象很满足地吸着湿润空气中的水分。我也曾经这样满足过。那是在许多年前的一个抻面馆里遇到了芳儿,她在那个二层楼的小店忙活自己的生意,忙累了,就在二楼的单间里向外张望。我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面,她便下楼同我聊天。这是我第一次被她接受,我满足!我邂逅了她。两个月后,我们奇迹的相爱了。她是一位既漂亮又会做生意的女人,和我现在的朋友“小依”一样!我永远看不懂她的帐本,我看着乱七八糟的,而她却看得很透彻。她每次都能读懂我的作品的心情。我们相爱后,她比以前更忙碌了,也更漂亮了!我仍然坚持画画。朋友说我的画比以前成熟了,我觉得自己一直就这么画着,画着似乎按部就班地闯进我生活的事物,起初是静物素描,那是我独居辛酸时代的零碎。后来是自己房间的局部,无不流淌出一个人生活的窘迫与拮据。再后来是芳儿的人体画,也偶尔从镜子里看到即将成为丈夫的自己。
我喜欢玫瑰花,曾幻想着芳儿披上婚纱的那天怀里就抱着玫瑰花。我想我定会开心极了!任由玫瑰花的芳香淹没我们曾经一切的心灵创伤。甚至我眼中的一切都被兴奋的情绪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芒……
我调好深红的颜色,裹了朦胧的草绿,笔尖停留在玫瑰花的花瓣上,开始一笔一笔轻轻勾勒,像重温一个过去的美梦。梦!多久没有做梦了?我问自己。不由得开始想最后做的一个梦是在什么时候。
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好像太久太久没有梦了。我的梦哪里去了?我问自己。年少时代我是一个经常做梦的男孩子。梦给了我充足的灵感,给了我比画纸还要绚烂一千倍的色彩!使画纸上每一笔线条和色彩都有了与众不同的流向……
我的梦哪里去了?曾经滋润了我生活的到梦哪里去了?我审问自己。像丢掉了生命中一件重大的事情。我画着,想着;我想着,画着。画纸上的玫瑰花的花瓣不由得开始狂躁,连红色也不那么纯红了,蹭上来一抹一抹的黑色,甚至是——接近张牙舞爪的紫色。和芳儿的那甜蜜时代的红色再也找不到了,现在的红色看上去干枯枯的,像是被人遗忘很久后又被暴雨冲刷,惨白又凄厉!我又调了调草绿在画板上,任由笔触随意地涂抹,枝叶舞动起来了,渐渐地,几近摧残。
生活何时变得这般模样?
我想起了和芳儿在一起时画过的画,我也曾画过一幅玫瑰花,记忆中的那个下午,窗外也像今天这般时断时续地下雨,房间里还挂着一面红窗帘,醒目耀眼,那时我很少用蓝色,我更喜欢红和绿色,我画静物和水果,大红的柿子亮汪汪的,青苹果和李子的绿也那么的流光溢彩……我曾经对自己许下愿:我让这种光芒永远照亮我和芳儿的生活,让这种光芒成为我们永远的亲密朋友!我记得那幅玫瑰花的最后一笔就落在红色光影上,那是白色的光线穿透红色的窗帘,即便是光的影子,也是那样轰轰烈烈。
在唐山的这段日子里,我几乎没有时间画画和写小说。为了生存,为了理想,我经常的换工作。我不是不能吃苦,是因为某种不利的因素使我失去了宝贵的工作,结局总是捞了个人财两空。唐山的世界对我来讲,不过是向远处眺望时镶在窗框里的一幅暗淡的画。或是一本写满饱含辛酸人生的小说。我不满足这样的生活,一个人沉浸于其中的伤感与辛酸,我的话语,只有上帝能听得懂!
记得芳儿逗小猫玩时,我为她画了一幅画。像童话故事一样,猫平伸着神秘的尾巴,和芳儿戏耍着……
我不是画家,我的水平还差得很远,不说谬以千里也差不多了,但我就这样一直坚持不懈地画着。每天忙忙碌碌,也许是为了获取一份对芳儿感情放手的爱。出苦力的时候,我忘掉自己会画画,行尸走肉般地在炎炎烈日下流着汗水,像任何一个埋头苦干的农民工一样;我画画的时候,我忘了我是靠出苦力赚钱的工人,我还像许多年前那样孤傲,每一笔色彩都是想象的放大,生命的平涂。我需要好心情为每一笔色彩灌注力量。
“王师傅!龙画完没?”村长推门进来问道。
“哦,是啊!画龙,十二生肖的龙!呵呵……还没画完!”我摸着脑袋说道。
“哦,别急!画画我可是外行,但是我知道!这玩意不能急于求成,你慢慢画,别忘记到时间去食堂吃饭啊?”村长边说边踱步走出了画室。
此时我平静了一下心态,仍掉了那幅画得很失败的玫瑰花,专心的画着这神情沮丧的龙。
天渐渐晚了,我完成了今天的任务,村长对我的作品赞不绝口,十分的满意!这个下午就要过去了,若是有太阳,也该落山了吧!心想着芳儿要是还活着,在这个接近黄昏的时刻,她应该歪着脑袋,打着一个盹儿,睡得那么熟,我不会忍心打扰她,即便是她美美地睡上一个世纪。
让她睡吧!我想,让自己青春时代的某个情结甜蜜蜜地睡吧!虽然我的感情已被自己的固执强硬地分裂为孤零零的几个不相干的部分,只是为了那一份十一年的爱,为保证它的纯粹而毫不客气地解肢了我的感情。
天黑了!窗外亮起了万家灯火。美丽壮观的大理石长城也渐渐地消失在夜幕之中,床上面的花猫打个哈欠,卧在床边,把一条花尾巴舒舒服服地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