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袁

老袁是我店里的常客。每次快到十二点时，他就会骑着黄布篷的三轮摩的，缓缓地停在店前路边，然后拔下钥匙，晃着身子大步跨进店来。一边走一边还嚷着：今天饭中不中？我有两顿没好好吃饭了！

我的店处在小镇的边缘，距镇集贸地还有好几里远，一条宽阔的公路从店前经过，绕开小镇斜斜的伸去。距我店几十米远是一个交叉口，常有人从那里搭车抑或在那里下车，老袁就常把车停在那里等待用车的主顾。快到中午时，他就会赶到我的小店里来。

每当这时，妻都会从里边笑着走出来，端一碗蒸面条或是拾四个包子、盛一碗糊辣汤放在桌上。最后还不忘给他摆上满满的一碟辣椒油——老袁特能吃辣椒，满满的一碟常常会一扫而光——老袁就会端起碟子，拨进饭里半碟辣椒，筷子迅速搅动几下，甩开腮帮赶紧吃上几大口，然后停下来，说一阵子话，再慢慢地吃。

老袁特爱喷。人少的时候，我常常陪他坐会儿。他说，他在焦作矿上干了几十年，没人不知道他的；他说，他特能吃辣椒，曾一口气吃过一斤红红的朝天椒，以致让卖辣椒的惊得目瞪口呆；他说，他烹饪的手艺如何如何的高，还指着对面不景气的小餐馆打比方，如果他想干，准能火；他说，他驾车技术很熟练，有一次喝过八两酒，开着三轮车拐过镇里最窄的胡同都没一点问题……说话时，他的脸上就会浮现出自得的神色，两只手就会不停的比划，筷子尖也就会随之在空中放肆的跳跃。

但老袁拉人的生意却不大景气。我常见别的三轮摩的不时的从店前驶过，而他的车子却常常孤零零的停靠在那里。听别的跑三轮的说：老袁清早出来的晚，中午还想再睡会儿，下午不到晌就回家，咋能拉住人呢？老袁自己也证实了这一点。有几次，他都是悻悻的走进店来，一坐下就说：这两天倒霉透了，光白费油，一分钱都没捞到。今个儿可是光吃饭不给钱了！

时间长了，妻就劝他多站会儿，要不就站在我的店前，兴许还能碰上几个坐车的。他老说，我这人怪，中午不睡会儿就像得场大病，没力气；再说干吗委屈自己呢？能弄俩钱就弄，弄不了就回家，打打牌，喝点酒也是傻自在！

老袁真的很自在，虽然他常抱怨生意的不景气。据常和他在一起的老何讲，他俩经常提一瓶酒，买几袋花生米，在岔道口或是路边、桥头，吃几粒花生米，喝一口酒，拉一阵闲话。一直喝个瓶底朝天，然后各干各的活去。有几次，他两个把酒提到店里来，端两碟咸菜，要上几个包子，一边喝一边吃。掏钱的大多是老何。但老袁一旦发了市，他总是提两瓶小烧刀回请老何。用老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说：我俩谁跟谁呀！两天不见就找家里去了。

吃过饭后，老袁常常用手抹抹嘴，拍拍肚子，意态自足的撮撮牙花，然后自己起身倒一碗白开水放在桌上冷着，捎带再喷上两句。店里人多，他跟别人说；店里人少，他与我们拉。喝完水后，他就从裤兜里掏出一黑色束口小布袋，撑开袋口取出两张皱皱的一元票递过来，当妻从里面抽出一张时，他总是讪讪的说着“又让你们吃亏了，多不得劲”出去了。

有一次，与客人偶然说起老袁，有知情人说，他能不自在吗？一人吃饱全家不饥，在哪儿不是个家呀！再问详情才知，老袁结过两次婚，又离了两次，撇下的一个女儿前几年又被前妻要走了！现在想想也早该嫁人了。原来如此！

老袁有几天没来店里了。问妻，妻说，听说有地方请他去掌勺，每月管吃七百块，他还能来吗？我说，比开三轮强多了！可是心里却掠过一丝怅意。

没想到，几天后，老袁又回来了。问他原因，他说，整天守着灶台，憋也把人憋死，哪有这里舒心呐！于是每到中午，又会看到老袁骑着黄布篷的三轮摩的，停在店前，然后晃着身子大声嚷着大步跨进店来。

——我来了，饭中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