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手帕

一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小黄老师扑打扑打身上的粉笔屑，刚转过身来对着班里的学生说了声“下课”，班内就涌起一阵喧闹的声音。小黄老师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渗出的汗珠，然后合上课本。没曾想一道灰白的印痕却悄然划过他那还略带稚嫩的脸颊。后排的一个眼尖的男同学悄声说：“黄老师变成一只小花猫了！”一片放肆的嬉笑宛如朵朵花蕾骤然之间次第开放似的在教室里此起彼伏。小倩看到有些羞赧的小黄老师走下讲台，走出教室门口，便回过头狠狠地剜了那个男同学一眼，又转过脸来趴在桌子上，直直的盯着前方发起呆来。

教室里渐渐地安静下来，原本燥热的空间也仿佛变得凉爽了许多。小倩抬了抬头。几个尖子生还在伏案用功。空荡荡的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几只细小的蚊虫追逐着亮光，环绕在白炽灯管的周围飞来飞去。教室外却已变成一片欢笑的海洋：尖锐的唿哨声，银铃般的笑声，激动的高歌声，追逐打闹声……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飘荡在微微熏热的校园上空，如云般的飘忽流动，牵扯得校园内的灯光也仿佛晃动起来。小倩慢慢地低下头，悄悄把手伸到课桌斗里，却又猛的抬起头——没有人注意她！小倩暗暗的吁了一口气，轻轻的掀起几个本子：那方折叠整齐的杏黄手帕依然静静的躺在桌斗的底层，一如昔日里平平无奇少言寡语的她。

忽然，学校的喇叭吱吱的叫了几声，值班老师又开始了照例的广播：“各位同学请注意，各位同学请注意，检查时间就要到了。检查时间就要到了，请你抓紧离开教室，请你抓紧离开教室！”那声音如同号角一样响彻在校园的上空，于喧闹之中又加注了一些紧张的气氛。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开始融入声音的海洋波浪般的荡漾出去。小倩仿佛从梦中惊觉，从桌斗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信纸，拿起笔匆匆在上面写下两行娟秀的字：“一方手帕帮你擦去额头的汗珠，一张信笺捎去对你的默默问候！”落款是“一个崇敬你的学生”。然后把它与手帕一起小心的塞进一个干净的信封里，偷偷的夹在自己的语文书中。她一边做一边不时的瞅瞅前边的几个尖子生——他们也已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然而他们并没有留意到她。小倩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趁着教室里的灯熄灭的时候夹起语文书缓缓地走出教室。

此时的校园已经安静了许多，黑暗也悄悄的浸润过来，弥散在她的身边。偶尔有几个学生慌里慌张地从她身边跑过。小倩慢慢的走着，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什么。当走出教学区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向右边的一排房瞥了一下：左首那间屋子还亮着灯！她踌躇了一下。她向两边望望，没人！轻轻的走近那间房子，门开着，屋里也没人！她又向四周看了看，就从书中取出信封，慌乱的把它丢进门里，然后做贼般的跑向宿舍。转弯的时候，她差点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小倩根本没顾得看清是谁，就在那人惊奇的叫声里低头冲了过去，把那人惊异的神情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当小倩匆匆赶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那慌乱地心才逐渐平静下来。她不由得对自己的行为暗暗感到好笑。继而她又有些释怀：总算没被别人发现。明天他总不会再被人笑话了吧！

二

一个来月前的一天上午，一辆大面包车驶进校园缓缓地停在办公楼前。从车中走下几个人，其中几个看起来学生模样的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嬉笑个不停。过了一会儿，矮矮胖胖的校长匆匆赶来。一个中年人与校长说了几句话后，就和几个学生模样的人钻进面包车扬长而去，只丢下一个瘦瘦的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与一卷行李。当时小倩和在办公楼前值日几个同学还猜测了半天，没曾想下午语文课时，班主任就领着这个年轻人走进了他们的教室。小倩知道了这人姓黄，是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是做他们的语文实习老师的。

不知怎的，自打小黄老师给他们上过第一节课后，小倩就对他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节课上，小黄老师并没讲什么知识，只是在说了些大学生活的话之后做起了课堂调查，没曾想他第一个竟然点到了小倩。小倩有些发懵：一年多了，还从没老师肯把关注的眼光停留在她身上一秒过，仿佛她只是摆在教室前边的那把废弃的扫帚，抑或是在野地爬行的一只孤单单的小蚂蚁。而小黄老师却点到了她，并且是第一个！至于那节课她回答没有小倩完全没有了印象，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有些腼腆的大男孩儿！

自那以后，小倩总是处在一种矛盾的状态。她既十分留意小黄老师的一举一动，但又恐怕小黄老师知道了自己的心事。她就在这样的惶惑不安与惊喜不定之中送走了西落的晚霞，又迎来灿烂的朝阳。

开始，小黄老师上课时一讲到激动处，总是涨红着脸，还经常从从口里艰难地吐出“啊……啊……”的口头禅来；他那大大的眼镜片又好像常不满意瘦瘦的脸庞，总是喜欢调皮的滑落到他鼻尖上，他就不得不一次次地抬手把镜片推到原处。课下后排的几个同学喜欢模仿小黄老师的言语和动作，有的还故意做出一些夸张的表情，就常常招来许多同学一阵接一阵的笑浪。每当小倩看到这些，心里就会有一种愤愤的情绪：这几个人真无聊，如果换上你们，还不知会怎么样呢！她也就会常用不屑的眼神来表达自己内心的不平，尽管这些人从没把她放在心上。

一次放学后，她趁班内无人偷偷的写了张纸条夹进小黄老师忘在讲桌的课本里。小黄老师看没看她不敢肯定，但小黄老师的镜片却不再偷溜到鼻尖上——他用一根细线绑住了两只镜腿儿；而且他每次在讲到兴奋处都会停顿一下然后再接着讲。小倩为此颇有些自豪，心里的喜悦也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不知是天气热还是紧张的缘故，小黄老师在讲课时头上常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亮闪闪的宛如一面小镜子直晃着小倩的眼。每次见到小黄老师用手一抹使劲地把汗水挥落到讲台上时，她的心底就涌起一种怜惜的情感。小倩就到学校的小卖部里精心挑选了一方杏黄色的小手帕：素淡而又雅致，纯纯的色彩仿佛就是自己纯纯的情感。那方手帕在小倩桌斗的底层躲藏了好几天，终于在那个夜晚连同一个少女美好的心一起送到了小黄老师的宿舍！

三

第二天清早是语文辅导课。小倩早早的就来到教室里。她的心中总觉得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黄老师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要是同学们知道了，不笑死我才怪呢！这样的念头一直困扰着小倩的思维。所以当瞅见小黄老师走进教室前门的时候，她就把头悄悄的藏在语文课本的后面，却用眼睛的余光不停地追随着小黄老师的身影。她仿佛觉得小黄老师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种穿透人心的东西，可以一直深入到自己心灵的底部，触摸到被女孩儿的自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秘密似的。她看到小黄老师意味深长的向她扫了一眼，然后向后排走来。小倩顿时有些慌乱，她把头深深地藏在了语文书中。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小黄老师已经又转到讲台方向去了。

此后的几天，小黄老师仍跟往常一样上课下课，他那瘦瘦的脸上依然常常浮现出羞涩的红晕，镜片后的眼睛里依然流露着清明澄澈的神情，讲到激荡之处依然轻轻的停顿一下。只是每到汗珠又密密的渗出挂在额头的时候，他不再是象以前那样随手一挥，而是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轻轻的擦拭，然后又小心翼翼的轻轻放进口袋之中。小倩发现小黄老师用的并不是自己那晚送去的手绢，而是一方绣着几朵漂亮小花的雪白的手帕。小倩有些惊异和失落。难道那晚黄老师并没有打开自己丢在他宿舍的信封？小倩想问一问小黄老师，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有几次她看到小黄老师从对面远远走来，原本鼓足了勇气要上前问上一问，然而一看到小黄老师镜片后深远澄澈的眼神，小倩的勇气就像气球被刺破了一样消失殆尽，脸一红扭转身跑去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小倩依然沉浸在手帕的问题上。却没想到班里的“百事通”带来了一个令小倩震惊的消息——小黄老师就要实习结束了。“百事通”发布这个消息是在一个上午的课间活动时间，他先是神神秘秘的告诉他身边的同学，接着又信誓旦旦的说，他是亲耳偷听到了班主任和小黄老师的谈话内容，消息绝对真实可信。甚至他还与对他嗤之以鼻的同学打赌：谁输了就得给对方买一块雪糕。平时在班内很少说话的小倩竟一反常态，连续问了“百事通”几遍这个消息。唬得“百事通”诧异非常，连连惊呼“奇迹”。

消息很快就得到了证实。是小黄老师亲口告诉小倩的。小黄老师告诉小倩时是在那天的中午。那天午饭后，班里的一位女生找到小倩说黄老师让她到他的宿舍一趟。小倩怀着惴惴不安的沮丧敲开了小黄老师的宿舍门。小倩又清楚的看到了小黄老师清澈的目光，看到了小黄老师令人心颤的削瘦的脸庞。小黄老师告诉她，他的实习就要结束了，明天就要离开学校了；小黄老师说要谢谢你，是你帮我看清了自己的缺点。说的时候，小黄老师显出十分的诚挚的神色。小倩低着头竟有种想哭的感觉。最后小黄老师从床头下翻出一个信封递给小倩让她回去看。小倩却发现那不是她丢到小黄老师宿舍的信封！

等到晚寝值班的老师检查过后，小倩悄悄的溜出宿舍。就着昏黄的路灯，小倩带着疑惑和伤心打开信封，一方素雅的杏黄手帕赫然呈现在眼前：那不正是小倩想送给小黄老师的手帕吗！小倩似乎有些明白了。信封里还附着一张小黄老师写给她的信：

小倩同学：

你好。

十分感谢你的提醒与帮助，你让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子美好的心灵。其实那晚我就猜想是你两次写的纸条，理由很简单，因为那晚你差点撞上的就是我。我又拿纸条比对了全班学生的作文，这就更坚定了我的猜想——写纸条提醒我的人就是你！真的要谢谢你！

看到你不由让我想到了我的妹妹，她与你年纪相仿，但因为家庭原因，她已经辍学打工去了。你的年纪还轻，上学的路还长，希望你能好好学习，快乐成长。我会时常想着你这个像我妹妹一样的学生的！

你的老师和朋友黄伟

2008年6月8日

小倩读着读着，鼻子一酸，一串眼泪不由得喷涌而出，顺着脸颊如蛇般的肆意淌下，恰好滴落在杏黄手帕上，洇出了一朵朵含苞欲放的润泽的花骨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