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走了，心走了

罗诚说，何予我会爱着你，一生一世。

可是何予听不到这些，因为她闭上了眼睛。

嘴角始终保持着上扬的状态，挂一丝浅显的笑，或是没有任何遗憾的，曾有两个男人爱，这场人生再无奢求。

1

何予和罗诚该说是从小就暗恋着的，那时候都才是十几岁，上初中。罗诚比何予高一个级，却只隔一间教室，下课时何予经常还可在楼道走廊上看不远处的罗诚，高高的个，小平头，穿着线织的墨绿色毛衣。而罗诚每每看到何予扶在走廊上，总会望过去朝她微笑。罗诚的眼睛很清澈，笑容也很干净，笑时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他们原来就相识，还是好伙伴，课间一同写作业，周末一块玩，好像人们常说的两小无猜。一年又一年，从中学毕业何予便去了北方上学，而罗诚则在老家上的高中。

那年的秋天和以往的秋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心情，频临分别还是有些惆怅。何予说罗诚我会给你写信的，罗诚点头，目送着她上车。何予走了，罗诚也终于放肆地哭。

又过一年，何予收到罗诚的信，很多封，他说自己身边的故事，他说今年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他说他现在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他说他想她……

何予也回信，她说哈尔滨很冷，雪也厚，衣服要穿很多，还要帽子，围巾，整一人似乎成了活脱脱的北极熊，她说她现在有很多好朋友，她说这边的人可好了，最后说，她也想他了……

2

故事总是有很多变迁的，何予在哈尔滨出事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辈子再不能开口说话，因为重感冒没来得及处理，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回来就已经失声。

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疯狂地哭泣，似乎这个世界开始黑暗下来。何予好想罗诚，他的微笑，他的声音。

罗诚的信来了，他问何予要回家吗？圣诞节下一场大雪，洁白的雪片覆盖山野房屋，很美的一幅图画。罗诚说，何予你若回来我到火车站接。何予看着信纸，然后一直发呆，目光呆滞。其实想回家，偏生莫名其妙的畏惧。

罗诚没有接到何予，她是自己一个人走回家的，也看到罗诚在站台上焦急的等待。何予到家里把自己关起来，虽然罗诚来了，她让家人骗他说自己并未回归。看着罗诚郁悒远去的背影，突然潸然泪下。

3

何予失踪了，从这个世界上。

何予父母说的，她已不在哈尔滨。这年罗诚考上哈市工大，本想以后就能跟何予在一起，可以一直照顾她。

何予去了南方，一个人，孤独地前行，辗转到陌生的城市，看周围疏离的事物。接触这些很难，虽然想问，想说，想了解，却什么都表达不出来。于是很清楚地明白自己的身份，仅仅是个可怜的哑巴，怯弱，卑微，渺小。其实心里巴巴地想着一个人，想他那温暖如晴天朝阳一样的微笑。

何予忧伤地问自己，罗诚在哪？

然后遇到一个男人，干净的头发，朴实穿着，清瘦脸庞，眼神很安然。他说，不介意的话就跟我回家吧。似乎跟戏剧里的差不多，简单得不像事实，却更不似预谋，只当老天特地的安排。何予看到男人的善意，因为在他那安静的小屋里，她窥到自己已经想望很久的塌实安生。

于是在这里果真萌发了一些情节，何予跟这个朴实的男人有故事了……

男人对他好，不急不躁，不紧不慢，他的声音与性情一般温和，他的模样和举止一样搭配。终于一天，他向何予求婚，面对男人突兀的请求，她的眼睛闪得和天上的星子差不多了，明晃晃地折射着男人羞怯的面庞，窘迫的神情。

可是何予居然答应了，虽然想起罗诚，但清楚，如今的她再不是当初那个健康的人儿，残疾呀。

她知道，眼前的男人会对她好，而她也会遗忘掉那段少年时代的情怀。

4

罗诚毕业，再回到故乡，他向何予父母打探，才知她已结婚有两年之久，生了一女孩。罗诚的心死了，这个讯息就像晴天霹雳，给他重重一击。

生活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你爱的人偏生不是与你共渡一世的，捉弄人似的，硬生制造些残缺不全，留人满腔遗憾。

再辗转了两年，罗诚也成婚，娶的一个同城女孩，曾经还是同学。花前月下，罗诚想到何予，想到小时候他发誓这辈子一定得娶她的，可结果都变成何种景状了，或许根本就是宿命。

春宵一夜，什么也没发生，新娘苦苦在床边守着。罗诚已用酒精将自己灌醉，语无伦次呢喃着，别人不知道，他想的另外一个人，那人曾和他一样的爱。

何予不知道，但未忘记。

打电话回家，妈妈告诉自己前天刚喝喜酒回来，细问，成婚的人竟是罗诚。何予突然控制不住自己掉眼泪，她爱的人终于有了归宿，该是喜悦还是悲哀。抱着孩子，诚诚，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咿咿呀呀的，她的男人不理解，取的名居然是对之前心爱之人，恋恋不忘。

5

再见面已经是男有妇，女有夫，也不如原来的容颜，彼此多的是几分端庄成熟，沧桑稳健。罗诚拼命掩饰自己的情绪，眼泪却忍不住溢了出来，何予已不是当初的她，竟然是一再用手语向他表达，迫切的模样跟那么生疏的动作。直到现在才明白当初她离去的原因，她一个人面对孤独，一个人承受打击，一个人自立……

两个人的眼泪，两个人的悲伤。

拥抱的感觉是种难能的久违，原来都想不到，居然还是盼来了。可是相见只能是朋友，却不做夫妻，只是倍感欢欣。罗诚说，我有儿子了，以后就是你的女婿怎么样？何予愣了，过一会儿才反应，于是点头。说了的，不要反悔。这个动作罗诚明白，他看懂了她的手语。

六个人坐一桌子吃饭，俩小孩，四个大人，小孩子天真的模样渲染着饭桌上的氛围。何予的男人和罗诚谈得很来，说的无非都是和她的遭遇，他说何予，一个苦命的女人，但是坚强。罗诚注意到他的眼里，含着泪，看得出来，何予跟他定然是幸福的。罗诚的女人也在拼命说话，可是她不明白何予打的手势，然后何予的男人就开始作讲解了。我的小予说了，她愿你们一家三口永远幸福快乐。听到这罗诚的眼湿了，几乎是哽咽着答应，头点得有点失常。

6

有一天，何予的男人死了，肝癌晚期。

罗诚心急火燎赶到何予面前，然后紧紧抱她。何予哭得跟泪人似的，眼睛肿肿，面色苍白。她打手语告诉罗诚，丈夫死了，自己的心也死了。

罗诚不知道男人怎么照顾何予的，自然感受不到她的悲痛，他只是万分的关心眼前人，她曾经是他的最爱，如今她需要自己的关心。

何予没有告诉罗诚，其实她爱自己的丈夫胜过对他的。如果说罗诚是她的最爱，那她的男人则是至爱，两者无可替代。

安葬完丈夫，何予吞了大量的安定，在一个秋日的午后离开了这个世界。

罗诚不明白，何予的感情怎么是这样的，他原本是要和妻子离婚，准备照顾她一辈子，可她却选择了死。

只有何予自己知道，她爱自己的丈夫，因为他走了，生活就索然，暗淡，枯萎了，于是决绝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