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眠

549839304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0-15 14:12 责任编辑:无拘无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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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学校映射了世间百态。

水校长迎着怒吼地北风在校园里来来回回地走动,步子不是很有力而且稍微有点显凌乱,但是那腿却不知疲倦,好像他的腿和脚不是一体的。尽管他的腿有点撇,走起路来有点飘飘的感觉。

水校长在这样寒冷的夜晚,这么地忙碌,在平时很少见的。

今晚这种天气,在历年来都很少见。天空像涂抹了一层厚厚地水泥浆,灰白压抑。北风像一头发怒的狂躁的,被夺取了母狮子的公狮子般,在空旷的山村上空一阵紧似一阵地吼着,打着旋地刮着,晃得树枝相互缠打在一起,嘎吱嘎吱地左右摇摆;吹得学校路灯像害红眼人的眼眨吧眨吧的。偶尔风在学校某个角落流连地回荡一阵,风里便夹着一声长、一声短地呜呜声。颇像想象中,小时侯父母给我们讲的鬼故事中,鬼在出现之前,总要无原由地刮起一阵怪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风。今晚这风,这让人浮想联翩的风,吹的人汗毛根根都肃立着,且汗毛下的皮囊也跟着膨胀了。是人谁这会儿都想猫在家里,或钻进被窝里,想找一个感觉安全的不会想到鬼故事的地儿。

有人说,今年这冬天太冷了,好象有十几年没这么冷过。恐怕要下大雪。

水校长年已过五十,曾经当了二十年的校长。按照近几年教育局的惯列,校长满了五十岁就该退居二线。这主要是给要求上进的年轻人腾位置让道儿。退下来的水校长在学校任专职的校党委书记,管理全校师生的伙食,兼任小学班的二节思品课,既无早自习,又无晚自习。我们对他的称呼并没改变,仍按以前的叫法。水校长听着心里舒坦着啦。特别有外来人员若要点名找领导,恰又有水校长在一旁,老师便更加地朗声叫道:“水校长,有人找!”此时水校长感觉更加受用。当然十次就有十次别人找的是现任冯校长。不过水校长在瞬息眼光的暗淡片刻,也乐颠颠地带着来人去找冯校长。是啊。谁会愿意屁颠屁颠地帮人找人?闲的没事干了吧!特别是爬楼站讲台的老师,他们更不愿意,他们累着呢!

在平常的夜晚,水校长早就猫在寝室里看电视剧,间或招几个人打打小牌。若既无电视剧好看,有无牌可打,便披着大衣串门,有一达无一达地拉着家常。说实话,打牌和拉家常都不招老师待见。因为水校长打牌只准赢,不准输。赢了咪咪笑,输了便发火。若输的太多那是要批评人,要点评别人技术的,甚至是要赖帐的。拉家常爱自我标榜,爱漫天的胡吹神侃,爱打听别人的隐私,借以到处神神秘秘地叨叨。这一切我们鄙视的称之谓的恶习陋习,都是水校长当了二十多年的校长当出来的毛病。不是说习惯是时间培养出来的吗?我们认为校长这毛病是职位和时间共同打造出来的特色个性品质。难怪这些年报纸电视上说,有老人特别是干部的退休后一下子闲下来,生活中失去权力地支配,也毫无生活规律,很多人觉得人生空虚无聊,便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甚而至于和家里人整天吵吵。看看水校长就知道了。管事管惯了。无论是别人家里的,还是学校里的,他都想管管。他闲不住。其实他压根儿就不想闲下来。这都原于钱和权这两个狗东西。

即使他的心脏早就有了问题,周末在家全身弄的像个车臣武装分子。即使医生无数次地劝他一定要好好休息,千万不要激动,更要注意冷暖。即使他已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他对自己的革命本钱也无所谓,也在所不惜。

在实行校长负责制的今天,学校党委书记不过是一个闲职。学校现任冯校长在学校教育教学日常工作上一般不劳烦水校长的大驾,水校长也不很关心学校这方面的的管理工作。不插手这方面的工作,并不表示其他的如后勤管理上,他也撒手,任由冯校长颐指气使,独揽独包一个人说了算。

俩人的关系因此相当的微妙。在权和钱的丝丝缕缕之间。俩人都用无形的力气拽着,而且要牵扯得非常有分寸才行。偶尔一方若牵拉的太紧,指不定就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当然这中间的关系也不是普通教师所能领悟的和洞察的。那要具备相当的生活阅历和如老鹰般的眼睛才行。我私下里是这样认为的。

冯你最好不要太自以为是。我是过来人,学校里那点“屁事”,你还瞒的了我?你打什么锣,我知道你要唱什么调的歌;你屁股一抬,我知道你要屙什么屎。

嘿嘿,你也别想什么利益都想占。你就想把羹吃了,让我喝汤?门都没有。我才是校长,我才是负责人。我才是握印把子的。

俩人平常见了面,脸笑的都是灿烂无比,可私下里暗自较着劲儿呢!都紧紧地扯着各自手中的那根权力的线呢。

譬如,若水校长某天在你面前说冯校长为学校添置了很多办公用品,而那些东西狗屁不值的话,那定是冯校长撇开了水校长从中攥取了不少的回扣,而水校长连茶气烟气酒气都没闻到。又譬如,若水校长在食堂说:“狗日的啊,现在的煤炭涨的不成样子啊。我们拉了20几吨花了几万啦!”那定是他俩狼狈为奸,各自都分了一杯羹。

因而他们有时为了利益是有分歧的,有时为了学校工作又是团结在一起的。于是,有利益的事,冯校长偶尔也会让水校长沾沾手,如让水校长管理师生食堂买菜买炭,就是一项有点油水可捞的美差。水校长呢,学校临时性的重要工作也会鼎力相助。一句话,养老嘛,钱千万不能少,课可以少上,权还是要抓点的。其余事项爱怎么地怎么地。因而多数时间水校长是寂寞的,甚至是空虚、无聊的。

今晚水校长在校园里忙忙忙碌碌,为的是迎接明天局里的检查。这消息从哪儿来的?可不可靠?不得而知。反正,每年局里总有两次兴师动众的教育教学全面检查,都是在学期要结束,老师学生忙于准备考试时。说是检查,大致是来一群领导,在学校大大小小的领导的陪同下,绕校园里走一圈,再把学校摆在十平米桌上的资料翻一翻。一年的工作就基本可以用优良合格俩字或三字给终结了。

很多业内认为不过是走马观花湖光掠影。对教育教学是否有指导作用这么多年也不敢妄加评判。就像时下流行的领导的所谓“政绩”工程。或者更像小时候读的《皇帝的新衣》。老师对这种检查是深恶痛绝,嗤之以鼻。一年的教育教学,几百上千的学生的德智体美劳的发展,岂能是一二十分钟的看看,再用一两字,就可概括的?

可学校领导紧张啊!这看似的走马观花,里头可藏着“玄机”。接待工作的档次,档案资料是否齐全,学校设施是否按数量在指定的地方购买,……这些都关乎校长的升迁。有接待就有接待费,也有接待物品的处理。冯校长走了,水校长就得全权“负责”。

冯校长今天下午进城打探消息了,传回了各种检查信息。说是打探消息,其实也不是空手就可套着"白狼"的。当然这里自有一番颇深的"学问",自然又有了各人"腐败"的由头。

虽然是在寒冷的夜晚,可教学楼、办公楼里灯火通明。上晚自习的老师在教室里发动学生补办迎检的资料,学生安全记录、学生“三检”记录、每周班会记录、每天操行记录……要办的资料多了去了。

难怪有老师调侃道,每次一迎检一开会,他回去就想摸绳子上吊;就想背个炸药包把办公楼炸了。为这个学校领导专门找个别老师谈了话,批评该同志工作缺乏积极性,思想落后,在学校里散布消极言论,制造恐怖气氛。往大了说,是破坏国家的“和谐”,往小了说,是破坏学校的“和谐”。

今晚没自习的老师集中在办公室里填写学校分发的各种表册,会议记录、政治学习记录、听课记录、理论学习记录等等。学校各级各部门大小领导在向老师们分发各种据说是明日一定要检查的、能反映学校领导管理有方的、办学水平有特色地教学软件。老师们跺着脚,相互调侃,说着荤话,手中笔尖却如水蛇游走,一刻也没停过。任何单位,都免不了要说些荤话,开些略微有些猥亵地玩笑。这样既能调节气氛,缓解压力,消除疲劳,又能促进团结,冒冒怨气。譬如今晚,在荤话地调济润化下,办公室里笑声不绝于耳,老师们既不觉得寒冷难耐,也不觉得手头做的是无用功。

水校长不停地在教学楼和办公楼之间撇着腿来回地飘梭,传达冯校长用手机传回的各项“任务”与“指示”。现在水校长已是第三次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冯校长刚才打电话来说,根据和有关领导的交流,我们还要补办以下五种资料……。”

“啪”的一声,终于有人忍不住了,第一个是上年纪的王老师,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把手中的笔“啪”地扔到办公桌中间,很愤怒了:

“不写了,要写你们学校领导来写。天寒地冻的,就是农民工这会儿也进了老婆的被窝了,这算哪个时代的事?噢,一迎检我们就不睡觉了,就熬夜赶写资料,搞这些形式主义,有利于教书了?还是有利于育人了?把老师的本职工作都搞丢俅了。我不做了。”

他把大衣拉链一拉,愤愤地走了。

王老师是谁?王老师是揪着领导的“小辫子”,敢于跟领导叫板的老教师,是看领导胡吃海喝就要领导算账的学校“泰斗”。去年学期末,学校让老师空手回家过年,王老师堵在会议室门口要领导算学校的帐,弄得领导心里气急败坏,脸上却堆满了笑一个劲地许诺,下学期开学就公布帐目发奖金。据说领导事后还给王老师“意思意思”了的。所谓的下学期结帐也就不了了之。不过王老师后来很少当着全体老师的面跟领导“斗气”,王老师的课也排的少了。以后学校的一些饭局,王老师也跟着去“享受”公款消费了。

水校长扭头“剜”了一眼王老师的背影,接着又说:

“今晚老师们辛苦了,冯校长说了,各自把今晚的事儿干好了,交分管领导验收合格了,每人补助五十元钱,干不好的,从补助中扣除”。

“五十元,哟!哟!可以割五斤五花肉,一个农民工一天的工资。”青年老师略带嘲讽地故意地惊叫了起来。

“啥哟,斗小地主还是可以蒙抓几把的,打麻将可以点几把炮哎。”

“五十元,折合人民币五百角,五千分,可惜现在很少有分这种货币了。只有一分才是整钱,其他的都是零钱。”教数学的小王老师自言自语。“有的人连元角分的换算都不会,这可怎么办哟!”

水校长轻蔑地看了看这群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几十年的人,正欲说什么,手机响了,水校长的脸瞬息变得平和起来,跟着语气委婉连声说:

“好!好!请你放心,一定按安排的办好,绝不准任何人拖这次检查的后腿。给学校工作抹黑。”

挂了电话,水校长的脸变得严厉、冷竣,扫了一眼在座的老师,提高声音激动地说:

“这次迎脸(检)的工作谁没有做好,年终的评优,评职称一炮(票)否决,而且今晚所有老师的手机都要开机。”

这句话水校长虽然说得不是很字正腔圆,听起来感觉牙齿漏风,而且还在抖牙床,但还是让人感到飕飕凉意。特别是前部分让听的人的牙有点像嚼了冰块的感觉,又如一颗雪球,在未评职称老师的心中“咚、咚”地跳跃着,撞击着他们脆弱的心扉。

想评职称得先弄个优,而没评职称的老师太多了。一年一所学校就一个指标,有的老师教了二十几年书也没评上职称。谁不想评职称呢?那是和钱直接联系在一起的。有谁会和钱过不去呢?为评职称,请客送礼,巴结领导还来不及呢,对领导还能有什么意见?有意见也是先保留,再自己慢慢消化。嘿,击中软肋了不吧?让想评职称,准备评职称的老师心中藏有的一丝郁闷也自己镇压处理了。前车之鉴啊!已经有人被冯校长面无任何表情不动声色的狠狠打在了腰肋骨上,谁还想再PK一下次?谁还敢呢?谁胆敢让冯校长心里“添堵”,在校长前进的道路上设置障碍,谁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一下子又下降了几度。老师们都不说话了,空气中飘荡着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风摇撼门窗玻璃的声音。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过,水校长出去了。上课的老师回来了,望望伏案疾书的同事们,打趣地说:

“同志们辛苦了,明天每人发一枚爱岗敬业奖章。”

有人说:“为领导服务,为人民服务”。

也有人回应到“少不了你的,勋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跟着就唱起了十五的月亮。

有老师说,给你们读几条有趣的段子,安抚一下你们受伤的心。

教师象把盐,吃着有点咸,家家离不了,就是不值钱。

投身教育英勇无畏,西装革履貌似高贵,其实生活极其琐碎,为了生计吃苦受累,鞍前马后终日疲惫,家长投诉照死赔罪,点头哈腰就差下跪。日不能息夜不能寐,校长一叫立即到位,一年到头吃苦受罪,劳动法规统统作废,身心憔悴暗自流泪,屁大点事反复开会,迎接检查让人崩溃。工资不高自己交税,走亲访友还得破费,抛家舍业愧对长辈,身在其中方知其味,教师那有社会地位,全靠疯疯傻傻自我陶醉!”

老师们交换了一下眼色。这那是安抚我们的心,是掰开心口,揉进了一块冰,还吹两口气,什么感觉?赵本山说的“哎呀,妈呀,拔凉拔凉的”。

广播上放起了迎宾曲。“这么晚了,放什么迎宾曲?”老师们心中一阵狐疑,迎宾曲还没有完,水校长的声音响起:

“各位班主人(任)和值周老师,马上到学生寝系(室)检查学生是否到齐,同时安排明天早上的寝室的清洁卫生打扫,明早6:30开始打扫。这次打扫要屋顶,地下,四壁不见灰尘,牙膏,牙刷,洗脸巾,拖鞋的摆放要一条线。具体的要求,各班主任到王主任(办公室主任)处领一张检查明细表。”

广播的声音在这清冷的小山村随着北风传得好远好远,惊醒农家的狗,狗便一阵一阵地狂吠,惊醒树上的寒鸦,竹林里的鸟儿们扑啦扑啦一阵乱飞。

校园里孩子们忙着洗脸刷牙,跻着拖鞋奔向水龙头。学校里顿时少了一股阴森之气。一阵躁动、忙碌后又只剩下风撕扯大气发出的"呜呜"的声了。孩子们都睡下了,喧闹了一天的学校终于歇了一口气。

值周老师冻得直哈气,搓着手小跑回到办公室,跺着脚痴迷迷地说:“妈的!屋里真他妈的暖和啊。”

这时的时钟已指到了夜里九点。狗儿睡了,鸟儿睡了,辛勤的园丁也困了。

陆续有老师把做好的工作送去检查验收,负责检查的小领导对着表一一对比,合格了就收;不合格的退回让老师重做,责备的声音虽然很低,可是声音之严厉犹如大冬天一不小心把脚伸进了水里,一股寒意从脚心直传脊柱迅速跑遍全身,让本已寒冷的夜晚更增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唉,《教师法》、《劳动法》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儿。天高皇帝远,领导就是法令,校长就是政策。素质教育的风吹了几十年,也没刮过来。应试教育照样抓的扎扎实实。也没见咋的?大点十四五岁、小点八九岁的孩子,就要从早上7点读书读到晚上8点。大冬天的穿着凉拖鞋冲凉水脚,洗凉水脸,这是在抓素质教育吗?这有利于孩子的发育吗?可还有人在全国到处张扬,还美其名曰,西部的孩子离家远,实行寄宿制有利于孩子的身心健康。

也有上了职称的,工作不会有调动的,业绩嘛还不错的老师把手中完成的资料甩给了领导,不管是否合格,头也不回地走了。小领导没辙了,干瞪着眼。

这群处在领导最底层的“芝麻官”,他们没有太大的权力,所以也说不出什么有力量的话来胁迫老师。为了完成工作,只有一面团结老师,一面迎合巴结领导。有时那就是风筒里的耗子,两头遭堵,两头受气。这是做官的历程。由小官到大官,由低级别到高级别。十年的媳妇熬成婆。

近十点了,老师们陆续完成了自己手里临时分配的工作,回寝室休息去了。校园里不免又是一阵悉悉索索和窃窃私语……刺骨的北风越刮越带劲,简直象意气风发的人。冷啊!人人都感叹着,迫不及待地奔向舒适的被窝。

水校长还没有走,今晚的他比任何人都显得不怕寒冷,都显得精神抖擞,都显得对工作的痴迷和负责。虽然我们老师认为今晚他和以前不一样,说话有点发音不准。不过我们也认为这时也最能体现水校长跟冯校长为学校工作是高度和谐的,是紧密团结在一起的。

十一点了,冯校长从城里回来了,确切地说是满面春风,得意洋洋,胸有成竹,一身酒气的“打的”回来了。34岁的冯校长,正意气风发地想往上爬呢。不知是酒精催化了兴奋,还是兴奋引发了酒精,校长显的比平常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要知道校长平时都是紧绷着脸的,比一个爱美的三十岁的女人还吝啬微笑。平常我们都叫校长冯。此时,冯校长笑得如一朵刚绽放完的玫瑰花,紫红色的脸像昂贵的美国提子,在灯光的照射下,仿佛有一团紫色的云雾罩着,透着氤氤之气。他定然是不会觉得冷得,或许他的血液在酒精的催化下正在沸腾呢?不然那脸是不会红里透着紫的。

冯校长正跟水校长和其他小领导们吹嘘一个钟头前和有关人士的亲切接触。.他是怎样机智巧妙的从有关人士那儿得到要检查的各项内容和指标的。他描绘的那时刻,那氛围,不压与《51号兵站》中的“小老大”出次在上海拜堂口,和众多的汉奸,伪军的斗智斗勇。惹的小领导们一阵唏嘘,一片赞叹,更是无限神往,个个露出一副羡慕之神。

刚刚入睡的老师们被手机重新叫了起来,回到了办公室。到会的90%的都是中青年教师,一个个哈着白气,睡眼迷离。冯校长望了望老师们,很不满,

“缺了这么多!必须全部到会。你们几个去催一下。”

副职们于是一个个地亲自去叫了。约摸十分钟过去了,仍有人没到。冯校长扫了一眼到会的人说:

“今晚不参会的,是否是对工作和领导不满?是否不能适应中心校的工作?下学期准备调换工作岗位,两个基点校缺少教师。”

说完了又环视了各位老师。青年老师们听到这句话,表情如川剧的变脸,瞬息由略带怨气不耐烦变得冷漠,麻木。老年教师示威性的干咳嗽几声索性伏在桌子上继续他们的美梦。这样的话,冯校长说过很多次了,也兑现在极个别的老师身上。大家都知道这句话的份量。基点校,那是离场镇有三四里地的土坷垃学校。天晴还有摩托车去,还要车技好的。下了雨,那是十天半个月连肉都吃不上。

冯校长顿了一下又说:“为了迎接明天的检查,还有一份资料需要各位老师弥补。”

资料发下来,是一份安全协议书,大致意思是老师在校期间不遵守学校规章制度,出现的任何安全问题,学校一律不负责任。

“你自己只顾往上爬,老师们的人身安全,自由,权利视同儿戏,这算个屁。把我们当什么了?与学生签这样的合同那是糊弄家长。让我们签算怎么回事?”李老师看完后站起来吼到,撕了合同,扬长而去。有点酒意的冯校长顿觉失了面子,吼到:

“站住,你回来。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

人是没有喊回来,冯校长再次被捋了面子,声音提高了八度,甚至于声嘶力竭地喊到:

“下学期调换工作岗位!调换岗位!两个基点校缺人。这份合同是按上级主管部门的规定的也是借鉴其它兄弟学校的经验而制定的,这次上面的检查一定要查到的项目,各位老师务必要签下。”因为气愤和激动校长的声音明显变调了,原来玫瑰花般的亮紫色葡萄般的脸变成了好像被谁不小心踩烂了的一粒葡萄。

“签了字,交给了我才能离开。”说完,把椅子拖到了办公室门口坐下。显而已见,不签你就别想出门。瞧这架势,为了少挨点冻,余下的老师被迫签了字陆续回去了。

夜已经很深了,风也刮得更紧更猛了,在学校里回荡着,传出一阵强似一阵的呜咽声,据说这个学校是建在被打死的地主的冤魂上的,这呜呜的风声更增添了寒夜的恐怖和阴冷。

“起火了!起火了!”

不知道是谁在学校里喊了起来,领导们都披了衣服飞奔出寝室,老师也赶起来了,冲向出事地点。

学校老师宿舍后面的垃圾堆此时正冒着滚滚浓烟。火苗在风的滋长拉扯下,呼啦啦蹿得有一丈来高,都舔到了教师宿舍的后檐了。

这排宿舍是砖瓦结构的房子,是刚建校时修的,已有二十年的历史,早已是朽木烂瓦,透风漏雨。半夜睡在床上偶尔会有巡夜的壁虎,老鼠,蛇踩滑了脚,掉进你的被窝。住在里面的老师叫苦不迭,怨声载道。说怎么就不成危房呢?怎么就不垮呢?怎么就不重新修呢?其实学校每年都向上级报危房,都索要维修费,年年上面都组织人下来考察,拨款。每年都是修修补补。这样重复了两年,有人居然发现了这排房子的“妙处”。这排房子后来竟然成了“和尚”手中的“化钱钵”。

火势太猛,风又是个助纣为虐的家伙,着火的木头上吱吱欢快地跳着火苗。情形十分危急。这时有学生也起来了,而且还端着洗脸盆,那架势看来是要投身救火。学校领导顿是慌了手脚,怕学生救火惹出更多的麻烦。又紧急开会让各个班主任马上把学生领回寝室。

学校里人来人往,忙着一团。有人泼水,教物理化学的老师说不妥,有人说用泥沙,可学校全是水泥地板,哪有什么泥沙呀,又有人说快去找灭火器,领导忙叫老师们满校园取挂在墙上的灭火器。火越燃越旺,有人喊打119,冯校长一听急了,

“不行不行,明天要检查,打119,我们的安全工作考核就是0,我们就不能评优。谁也不准打。”

大家都明白,不能评优,校长就缺了往上爬的业绩、资本。于是只有各种办法齐下,泼水,去校外挖泥土,用灭火器……冲在最前面的是撕了安全合同书的李老师,他提着俩灭火器爬上了房顶,对着燃着的木头狠狠地喷射。冯校长站在旁边挥着手:

“快点,快点”。而只穿了内衣的水校长在旁边似乎慌了神,手足无措,团团打转,上气不接下气地问“这怎么起了火的呢?这怎么起了火呢?”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经过众人一个多小时的奋战,火到底是灭了,冯校长在火灭了之后再次召开了会议,第一句就是:

“各位老师回去好好想一想,这火到底是怎么引起的,是不是有人故意纵火?”这话裹在寒风中吹得人心中拨凉拨凉的。

此时,传来了不远处农家的鸡鸣声。到底是几点了?老师们连挂在墙上的钟都懒的瞟一眼。

“是谁放的火?”领导和老师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竞有人想起来了,说学校前日下午吃晚饭时来了个疯子,拖了一床棉被,在旗杆下烧。领导们到镇上吃饭去了,老师们聚在一起发牢骚,主题是:领导为啥又吃饭喝酒去了?后来,火势太大了,被一老师发现才赶走了。扫地的同学当时把还带有火星的棉被倒入了垃圾池。

同学们,老师们,领导们都累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学校里传来了冯校长急切呼喊体育老师的声音:“快快。李老师,水校长不行了。马上找几个人送医院。快点哈。出了事怎么办?快点哈!”紧接着,这声音又急切地在其它地方响起。不少老师再次惊醒起来。

水校长摊在床上,脸呈酱紫色。虚弱地睁着白眼,气如游丝,却张大了嘴。好象那丝绒背变成了青石板。

水校长被小面包车拉走了,冯校长也去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老天洒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也没人察觉到。有上了年纪的老师说:“这好象是76年才下过这么大的雪耶,那一年死了毛主席,周总理”。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门外一片耀眼的白,倒想起了毛泽东的诗句“天舞银蛇,原驰蜡象”。

中午,冯校长传来两个消息。一是水校长经抢救好转后,因为雪大压断了电线,帮助心脏跳动的机器和呼吸机停了,水校长一时坚持不住死亡了。二是原本说的上面定下的检查,因为雪灾,不检查了。

老师们忙了一夜的检查,领导们紧张了一夜的检查,水校长付出了生命的检查,因为雪灾,不会检查了。

看着迎检办公室里水校长亲自购买的烟台苹果,新疆鸭梨,粉红色包装的玉溪,有人感叹:

2007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都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