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

南风 短篇 百味人生 2004-02-28 10:41 责任编辑:An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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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什么经过,如果经过只是一个支离破碎的传说,我把手紧握,摊开时却一无所有,除了回忆就是如海一样深的孤寂,那还要他做什么。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让我心安的结果,一个让我一闭上眼就能甜甜入梦的港口。我看着漫天被夕阳撕破的晚霞对小刀说。小刀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满是如夕阳一样深得让人心疼的忧伤。他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一块钱的硬币,放在我手里,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开。我看着他消瘦的背影,突然就这样忘记了那个在夕阳下越走越远,慢慢被落日的余辉淹没的背影是谁,而站在原地握着硬币泪流满面的又是谁……

我是南。一个在秋天的清晨出生的孩子。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那些从枝丫上飘纷而落的叶子。每当落风把安静躺在地上的枯叶轻轻吹起时,我都会以为自己是站在海的中央,而那些落叶就是层层叠叠的波浪,将我拥抱入怀,让我忘却忧伤,带我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每次我这么说的时候,小刀总是用嘴把额前那些挡住眼睛的头发吹开,点上烟,狠狠的吸上一口,才对我说,想太多。确却,我是想太多了。我无法一闭上眼就到达我想要去的地方,也无法一伸手就牵到自己心爱的人。所以我只能在走过铺满落叶的街时,弯下腰随手拾起一片,然后带着它,让它跟着我一起走。一直走,一直走。会不会一个不经意的停步,一个不小心的转身,我们就那样,相隔了天涯。叶子在我手里,仍旧黄得那样绝望。而我们站在这里,也仍旧望不见去路。走不回来路。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和小刀在一起。在宣完全离开这座城市之后。

下午没课的时候,我总是和小刀沿着锈迹斑斑的围墙走到学校后面那道小小的后门。然后坐在后门出来后那条面朝大海的石栏上。我们经常长时间不说话的坐着,小刀会点上烟,然后躺在石栏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天。而我总是喜欢看远方,看那片没有尽头一直伸展,连绵着贴紧苍穹的海。看岸上沾满尘土面目全非的垂柳在海风中挥舞着土黄色的枝条,像个聋哑人惊慌失措的打着手语,而公路上匆匆而过的车辆不断扬起尘土,谁也没停下来听听它想说什么。我还喜欢看远处在海面上卧立不动的海沧大桥。没有灯光的它淡得像副水粉画,总让我想起那天晚上,我和小刀坐在海堤上,面对着灯火通明的跨海大桥,我问他,有没有第五个季节,那里没有迷惘,也没有离别。

晚自习的时候,我很常一个人跑到那儿去坐着。看远处的集美大学,厦门大桥,看一盏接一盏的路灯散着昏黄的光芒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会低低的唱歌,唱所有曾经在电话里唱给宣听过的歌。有人接近的时候就沉默等他走远了又接着唱。一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再慢慢走回宿舍。那时候的风清清凉凉的。有月的天空云会很白,风大时能看见云儿微微发着白光从头顶上飞快掠过,静下来的时候似乎还能听到它路过的声音,在风里沉沉流动。像过往岁月,一去,就再也没回头。

我开始给宣写信,用那种可以拆开来的笔记本子。上课写,下课也写,几天下来可以写厚厚的一叠。旁边的人看见我整天趴在桌上动笔,以为我在写日记却好奇如此平淡的生活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写。我也告诉他们我在写日记。因为我给宣的信都习惯在开头写上,某年某月某日,星期几,和当时的心情或者天气。我把所有想得到的心情和生活全写在纸上说给她听。写累的时候,我会放下笔,然后想像她在看我写的信时的模样。时间就那样,在我写写划划的时候,无声无息的漫过一张张空洞的脸孔。我看不透我和她的结局。只能努力继续,以为思念能让两个城市的距离变短一点,谁知道寂寞却又让时间变长了。

小刀上课很简单,偶尔看看小说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通常都是老师在上边讲得面红耳刺,而他在下边睡得昏天暗地,近下课的时候我会先把他叫醒,叫他擦擦口水活动一下筋骨等等好往食堂冲。

实在不想上的时候,我们会翘课走出校门,然后跳过横在两条马路间的铁轨,到对面的候车亭去搭车。等车的时候,我会把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搭成一个长方形,学着照像的样子四处的晃。把眼前的景像切割成一块又一块的图片。而小刀则习惯用这段时间抽根烟,然后随便的和我聊些什么。有火车来的时候,我们都会不约而同的盯着鸣声传来的方向。然后一动不动的面对铁轨等火车从我们眼前轰轰烈烈的跑过。车上窗户里的人头陌生而清晰,在瞬间闯进我们眼底,又在瞬间消失不见。在学校几年的时间,看着拖着或红或绿车箱的火车顺着这条铁轨一层不遍的奔跑了无数个来回,可我们总是看不腻。像我们头顶上阴晴不定的天空,和在炎夏里织热绽放的凤凰花。也许,我们的年少也像火车一样,轰轰烈烈的奔跑,歇嘶底里的呐喊,把眼泪悄悄滴落在铁轨下那片黑色的土地上。

通常我们都会先顺着街胡乱的的乱走一通。觉得时间过半时才往回走,在回去的路上有好几家游戏机室。我和小刀每次在回去前都会进去。不同的是小刀会一直走到收银台,拿钱换游戏铜板,再选自己想玩的街霸或飞机埋头苦玩。而我则忧闲的在人与人之间穿棱。看看这看看那,却始终没摸过一个铜板。这里人很多。有戴着眼睛背著书包穿着校服外表干净留着平头的学生,也有染着头发穿着前卫的少年。只是每个人玩游戏的专注眼神,和不时从嘴里蹦出的脏话,像一场场颜色深蓝的默剧,深刻而诙谐。暧昧而又温暖。在游戏机室里待一会儿,我会走过马路到对面的湖边坐着。看平静的湖面,想着下一篇想写的小说。想小说里的人和事。现实和虚幻相互交错。有时候我会怀疑,我和小刀是生活在小说里还是挣扎在尘世中。我们用自己的方式接受和抗拒。只是有些东西总是灰得叫人好想哭泣。努力了,却不一定会属于自己。我掏出硬币在手里翻转,想些莫名其妙又毫无头絮的事。在夕阳西下时,小刀从里边走出来,和我一起坐一会儿。然后再搭车回家。

走进书店或音像店的时候,我会拿起喜欢的歌手的CD或有着漂亮封面的小说,左右的翻看,然后再静静把它们放回原地,最后装成找不到自己想要的CD或书的表情走出来。再用那些平时买书和CD的钱去买一张电话卡。我开始一个星期往宣在的地方寄一封厚厚的信。开始一个星期买一张电话卡给宣打电话。

宣住的宿舍楼一层才一个电话室。每次我在这头拨通号码然后说麻烦请找宣,就听到话筒被放在桌上的声音,接着很快听到有人在大声喊着宣的名,然后听到一串有节奏的拖鞋轻敲地板的声音,我就知道是宣来了。有时候我会坐在上铺和宣说话,面对着墙壁,低声说着思念,说着难过,说着所有开心的和不开心的。一直说一直说直到电话卡没钱。有时候我会站在走廊上,和她一样站着,聊彼此的生活,说那些属于我们的秘密。冬天的时候风很冷,我们在说话的时候,都能听到对方冷得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每次说到开心的事都会笑出声来,可每次一说到关于那看不见的以后就难过的说不出话,于是只能长长的沉默。她轻轻唤我的名,我会对她说。很爱很爱你。

曾经说过的话被风吹走了,散落在四方的山崖,开出很多很多鲜红如火的花。我们就那样悄悄的长大了,而承诺依旧寂寞。我忘了我们都说过些什么。只是那条连着两个城市的电话线长满了我们密密麻麻的思念,一望无际,在每个阴晴不定的天空里。我知道那些都是我们勇敢的源泉,不管是对以后,还是以后的以后。都让我们始终不言放弃的守候。

宣在她的生日的时候,给我寄来一个包裹,我拆开来的时候看到满满一罐的硬币安静的躺在玻璃瓶里。宣说,她从喜欢上我的第一天起,每天都放一个硬币在里边。现在把它们给我,然后问我会不会接着集下去。我笑了笑,说,要是被人发现我有这么多钱,不被人抢劫才怪。然后我们就一起笑了起来,笑声一直缠绕,在我们头顶的天空久久弥散不开。我在冷风里仍能感觉到背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我想,这就是幸福的温度吧。

每个周六下午我都要固定骑单车出门,把给宣的信投进站立在邮局门口的绿色邮筒。然后继续走,到固定的音像店去挑自己想看的新的旧的碟片。有时候还能碰到小刀骑着机车飞快从我身边窜过。第二天我跟小刀说我在路上碰到你了,可是你没看到我把车子开得像要赶着去投胎似的。小刀笑着说,这算什么,有一次我的一个朋友还说,他在路上差点被机车撞到,抬头发现是我刚开口要骂,而我却始终没看到他继续一路狂飙到底。说完我们一起放肆的大笑。

电影成了我一个人时最大的安慰。我骑着单车大街小巷寻找一些老得几乎很少有人知道的碟片,结果往往令人失望,可是我从没放弃。我一个人坐在大厅沙发的中央,看着一场又一场的嬉笑和悲伤。看金城武一个人狂吃快过期的凤梨罐头,想流泪时就一圈一圈的跑步。看梁朝伟说,她走了之后家里很多东西都很伤心,每天晚上我都要安慰他们才能睡觉。然后他开始对香皂、毛巾、布老鼠自顾自的说话。看周星驰拿着紧箍圈淡淡的说,如果要给这份爱一个期限的话我想是一万年。看周润发沾满邪气的笑,用钞票点烟。看刘德华在接受反复的重击后仍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一直到死。看张国荣对着漫漫荒漠,面无表情的念着黄历。看张曼玉把水开到最大任它哗哗直流然后坐在浴室里痛哭。看梁朝伟对着面前的洞一遍一遍的说着心里的秘密,然后用草根把那个洞口堵住才离开。看成龙在几百个漂流瓶里写上我喜欢你,然后丢进大海。看郑伊健坐在大厦天台的边缘,反反复复的丢硬币。看黎明骑着单车载着心爱的女孩穿棱在校园里……

也许电影只是电影。可是感动像苦得让人流泪的黑咖啡,一流过我们的喉,就再也忘不了。

在我完成几篇小说后,我就再也没去那片湖边想情节了。因为那儿所有的游戏机室都被查封了,我和小刀就很少在那里停留。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刀就迷上了网络游戏。开始没日没夜的泡在网吧里,除了上网无欲无求,我们说他都快成仙了。他却说颓废是有男人味的表现,因为他头发更长胡须也不刮。只是我每一次看到小刀手腕上那个用一针一针刺出来的字,总觉得有些事真的很残忍,当我们忘了痛楚时,还会不会在乎曾经有过也永不灭去的伤痕。我从没问过小刀这样做值不值得,可是我想答案已经在他心里。尽管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个女孩。而那个女孩也不知道,有个人为了她把她的名字,一针一针深深深深的刻在身上。我不知道以后我和宣的结局会是怎么样,只是我知道我不会把它的名字刻在手上,小刀说他在刺的时候痛得哭爹喊娘的。那如果,如果把一个人的名字永远的一针一针深深深深的铭刻在心底,会不会痛呢?

时间如天上的流云不动声色的改变着很多人和事,而我们也在时间里不动声色的成长着。当有些事被人想起,或者忘记。有些花开了又败了。而有些人会不会一直停在那里,等着给我们爱,等着让我们爱。

我依旧一天收集一个硬币,然后看着他们慢慢的多了起来。我不知道我要一直收集到什么时候。也许是宣对我说,她回来了。或者是宣说,她不会回来了。我还不知道,所以我只能这么一直收集下去。像一片一片的回忆。开出醉人的芬芳,纷纷散成花瓣,落满了我的心房。

这个春天的雾似乎特别的多。我看报纸写说白醋卖到了几百块一瓶当场就傻了。还没搞懂是别人犯傻还是我胡涂时,非典就轰轰烈烈的汹涌而来。人类好像突然才明白过来生命的可贵,见有人咳嗽一声就吓得脸色苍白跟看到个鬼对他笑似的。我到音像店或书店的时候发现人少得可怜,而街上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形色匆匆。我站在平时拥挤得要命的十字路口悠闲自在的吹风,然后想到了一个词——“兵荒马乱”。接下的日子,电视报纸广播一切可以发出声音晃出影像的媒介开始铺天盖地的对非典大作文章。我怀疑到底是非典把人们吓得惊慌失措还是这些借着时机拼命蔓延的电视报纸。新上任的校长正好借着这股姓“非”的东风,一把火把我们已经少得可怜的自由烧得一干二净。碍于他的所谓“国家规定”,我们只能被关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学校里,享受着连假日也只能出去一个半小时还得拿假条的待遇。就这样度日如年的撑了一个星期后,面对着解除封校的遥遥无期。我们只能冒着被留校察看甚至勒令退学的危险开始和校方打游击战。我才发现原来同学们天生的观察力并没有被书本淹没(可能认真读书的人真的不多)。一下子就多出了很多可以出去的出口。小刀第一个消失无踪,回来的时候兴高采烈的说学校的围墙爬起来真是爽。

整段封校的期间,大家加倍的无所事事。每次有电话进来,都能听到有人在大声的哭喊着怎么这么命苦之类的话,好像出不去很痛苦而得非典却无比幸福。周六周日不能回家,宿舍楼变得很热闹,睡觉的睡觉,打牌的打牌,日子就这样慢吞吞的在同学们满天的抱怨中往前走。有人说下星期就解除封校,有人说会一直封校就连长假也没得放。可是不管怎么说,我打赌每个人心里都在咒校领导都得非典好回家。我整天整天的睡觉,实在睡不着就爬起来给宣写信,写我的无聊,我的思念。写着写着天就黑了,而小刀还是不见人影。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看得眼睛好累好想流泪,我想如果有一天宣真的彻底的从我的生活中离开了,那我还会不会这样没日没夜的写信,就算写了也不知道要寄往哪个地方。我开始想念以前的快乐时光,想宣如扬花般灿烂的笑,想得好难过,而天已经好黑好黑,我看不见去路,只有一望无际的荒芜。

随着患者人数的减少,非典终于摸着撑饱的肚子摇摇摆摆的走了。学校解除了封闭,可校领导紧接着又抛出好几条新规定。学校采取封闭式管理,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想出去就出去,要苦苦撑到周末。而最让我不爽的是,学校也顺便把后门给封了。从此之后,我和小刀再也没有在没课的下午跑到石栏上去看海吹风。而我也没有在晚自习时一个人跑到那儿去唱歌,唱到下课的铃声响起才回宿舍了。有些事总叫人无奈,似乎它们都潜伏在我们的必经之路,然后在时间的刻度里清淅的安排好一场又一场的改变。叫我们失去,让我们成长。我也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宣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变,还是不是以前那样笑起来像个孩子,纯真而甜美。时光纠缠成掌心上的纹路,寂寞不动声色的漫延。听过的歌,还在唱机里一遍一遍的转,我们却总是轻易的就忘记了回忆的重量,来来回回背负着它们在岁月里穿棱,等待,守候。那天的天空阴得历害,我抬头张望着伤寒的天际猜测着它怎么还不下雨。已经好久没下过雨了,我房间里朝南的玻璃墙都蒙上了一层灰,我还等着雨水来冲洗那我就可以不用动手了。可是今年的雨季似乎忘记了每年的约定,和大地爽约了。我看着脏脏的玻璃墙寻思着要不要提桶水把它决定掉。宣来了电话,聊着聊着她突然沉默,然后说,我妈想让我出国留学,手续已经在办了。我抬起头看了很久的天,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这天怎么还不下雨,这天怎么还不下雨,都阴成这样了,不下点雨它不难受吗?

我开始在一本笔记本写东西,在上课的时候用蓝色的笔在上边乱画。平时除了写信我都习惯用键盘记录文字,很少动笔。而现在我开始用笔把潦草的字迹印在纸上,然后让他们组合成一段一段支离破碎的文字,像一簇簇在月光下染上忧伤的植物借着寂寞放肆的开满了深蓝而芬芳的花朵。我以为这样的方式可以减少思念的痛楚,可是上网的时候我总是不由自主的在搜索栏上打出“爱尔兰”。然后对着里边显示出来的讯息发呆。我完全没想到这个只有在小说里才出现过的国度,竟会成为以后我想念宣的方向,成为我的希望灰飞而绝望丛生的原由。我想起一年多以前对宣的承诺,我对她说我会等你,等到你完成福大的学业然后我们永远的在一起,可是我都还没完成那个承诺,而结果却变得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命运看着我当初的承诺冷笑不止,因为它实在太廉价我连完成它都无法赢得什么。我问宣说,去那儿要待多久。她说,五年吧或者更久些。我沉默。不是我不想说话,我想说的,我想说没关系如果那样对你比较好的话那就去吧。可是我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我是真的想把那些话说给她听的。可是我真的难过得除了沉默就是让泪水划落到那个叫悲伤的山头,然后看着它长出一片寂寞无边的森林。

小刀还是习惯的把口袋里的硬币掏出来放在我手里,那天他问我,还要继续存下去吗。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把硬币接过去然后在手心里把玩着。以前我们遇到无法做决定的事总喜欢用丢硬币的方式来决定,比如说面对着十字路口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而现在硬币就在我手里,我把它高高抛起,等它落入我的手心后,看也没看就把它放进口袋。然后回头对小刀说,走,我们爬墙去。

时间真的好历害,流过一切事物却不留痕迹,只有一双双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它无情流过却无可奈何。我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简单,也越来越无味。小刀依旧常常翻墙出去上网,我除了给宣写信就是在笔记本上写一些一文不值的娇情文字来打发时间,然后把那些东西上网贴到“香橙”上。小澜看到了会跟上回复,然后对我说,南,不要那样不快乐。我不知道我是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就像每一次听见娟对我说。南。我们都会幸福。我都会以为时间凝固,然后我们赶着蓝色的风飞快的往前跑,不停的跑。跑过四季的轮徊,跑过世间的辗转。我轻轻一转头就看能到桥浸在阳光下纯真的笑脸。看到涛不停的对我说着生活上的琐事时认真的表情。看到小刀半夜起来靠着床头抽烟的姿势。看到娟红着眼眶对我说着关于她的心情故事。看到小澜装大人样的对我说,南,你是一个忧郁的孩子。看到宣流着泪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看到那棵凤凰树开满了一簇簇鲜红如火的凤凰花,我轻轻一跺脚就纷纷扬扬的洒满了我整个儿的梦境……而一切,却那么真实。真实的让我不敢相信,其实他们都已经不在我身边,都离我很远很远。我一抬头看见万里无云的天空有一只飞鸟拍动着寂寞的翅膀,从我眼前孤零零的飞过,突然就难过得泪流满面。

边和宿舍的人胡扯边爬到床铺上收拾衣服,感觉有些累想早点睡。电话响了,是宣。她说,明天她会回厦门来找我。我愣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天仍黑得像墨一样。又问了一遍,你说明天要干嘛。宣笑着把她的答案又说了一遍。我的情绪一下子给拉了上来,疲惫消失不见,开始兴高采烈的和宣聊起来。放下电话后,宿舍已经熄灯。我爬回上铺躺着,精神却格外的好,怎么努力都睡不着。想起刚刚对宣说的话,如果晚上我睡不着怎么办。于是,我真的到了夜很深很深时,才模模糊糊的睡去,我想,那时我的嘴角一定带着久违的满足微笑。

下午一上课,就跑上办公楼去找班主任问成绩,可班主任的位置却空荡荡。旁边的老师说他出差了要过几天才回来。我一边想着会被当掉几科后果会不会很惨,一边念着现在宣是不是已经到了正在班上等我。不禁加快脚跑下办公楼又一口气跑上教学楼。当我喘着气冲进班级的时候看到宣就坐在第一排的第一桌,我停脚步一句话都没说呆呆的看着这个我想念了一年多的女孩。她安静的坐着,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于是,那天她穿在身上的白色T恤在我的回忆里散着阳光般温柔而耀眼的光,让我每一次想起都感觉温暖,像她的笑,纯美得一如从前。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后我到约好的排球场等宣,然后看见她的身影穿过斑驳的树影走到我面前笑着看我。我可笑得不怎么轻松,她有证明可以出去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出这个校门。两个人边走边想,方法列了一箩筐可没一个行得通,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围墙边。我看着宣的脸,再看看四周,再静静的看着绕着铁线网的围墙铁栏杆,觉得怎么越看它越矮,然后我一伸手一抬脚一弯腰就很轻松的爬到了围墙外,对着围墙内的宣说,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用想了,我到大门口等你。宣说好然后转身向校门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对自己说,哇靠,原来我爬墙的动作一点都不输给成龙。

我们牵着手穿过一盏一盏躺在地面上的路灯倒影一直的往前走。走过我在夏夜里睡过的候车亭横椅,走过我们曾经和大家聚餐过的大排档。像走在一条挂满颜色或深或浅图画的回忆长廊。我们不停的说着话没有目的走,不管这条路有没有尽头,不管身边的人流是拥挤还是荒凉就那样牵着手说着笑着一直的走。我对宣说,这好像是个梦。宣说她也这样觉得。然后我抬起手做出要打人的动作说,为了让我们都相信这不是一个梦而是很真实的在发生。你让我扁一下,看会不会痛。宣笑着骂我王八蛋然后抢先在我的手背上打了一下,我清楚的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它正说明着这不是一个梦,而是一个幸福的守候,承诺的牵手。宣问我这路一直走会到哪里,我想了很久然后说,好像是到海边,很久以前我和小刀来过一次。宣没说话,紧紧握着我的手。路灯仍旧陪着我们给我们光明和温暖。我想起以前在电话里给宣说过的我做过的梦。那天晚上我梦见我和宣手牵着手走很远的路去看电影,半路上下起雨我们就到一个小小的屋檐下躲雨。一直到雨停了我们才出来。最后到一家刨冰店里吃冰,她用汤匙把雪白透明的冰盛到我嘴边喂我吃。做过的梦清晰而破碎,而现在我真的牵着宣的手在完成我期盼已久的梦。路还没到头就听到了远处传来拍岸的海潮声。

到了路口过了马路就是当初我和小刀走了一夜的海堤和未睡的海。

我们找了一个人比较少的地方坐下,面对着连绵伸展的大海,面对着远方在夜色里如兽脊般起伏的山脉,面对着通火通明的海沧大桥,面对着贴在青色天幕上的上弦月。宣安静的靠在我怀里,她问我海在说什么。我说,海没有说话它只不过在看着我们不怀好意的偷笑。我贴着宣的耳朵说话,说我好想她,说我们为什么不能永远在一起。宣用手捂住我的嘴不让我说下去,然后我们都沉默。相互拥抱,静静的听着海水轻轻涌动的声音。有破旧的渔船半浮在海面上随波浪晃动。薄薄弦月的光掠过水面,如同小时候听妈妈说过的童话故事,纯白得宛若开在晨风里的栀子花。我看着怀里闭上眼睛的宣,像看着我这辈子最美丽的青春时光,它沿着来时的路轰轰烈烈一路绽放一路歌唱一直到只有一线光亮的明天。

在宣走前的前一天,我们站在环岛路上,面朝着大海。宣问我要去哪里,我看着迎面而来的习习海风,反衬着阳光闪烁不停的海平面说,我们去鼓浪屿吧,我已经好久没去了,一直都找不到一个人陪我去走那儿的石板路。一直在等一个人陪我去。说完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随着人流挤进渡船,然后听见笛鸣声响起船破开海面迎风前行。雪白的浪花飞快溅起然后往后跌去重回大海,回头望去,一条线线白白的船痕在海面上拖长,像时光的界限隐没在花开叶落间,断绝了来路,却偏偏又让我们频频回顾,念念不忘……

靠岸后我们踏上小岛上的青古板路往里走,一直走到海边,然后在沙滩上坐下来。海上有人在游泳随着波浪起起伏伏,云很高很高的浮着,不动声色的沉默。有个中年人拉着风筝的线在跑,旁边的小女孩跳着笑着满脸扬逸着幸福的快乐。想起小的时候舅妈从北京带回一个红色的蝴蝶风筝,一直都被我压在书箱里想找个时间再拿起来放,可转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个风筝都不知遗落到了什么地方,而我一次都没有放过。现在想起来觉得好像一个很久远的梦,被我压在书箱里,藏在了心里,时光把它染上了细细的尘埃,有一天偶尔之间拿起来,才发现,那个梦已经褪色得模糊了容颜。正想着宣碰了碰我的肩叫我看。原来现在风筝的线已经握在小女孩手上,可风筝却越飞越低快要落在地上,小女孩急得苦关脸,中年人只好再接过,拉起线往前跑,小女孩又跟在她爸爸后面又跳又笑。

我们就那样坐着靠着没怎么说话,直到夕阳染红海面,游泳的人都回家了,海风开始变冷,才起身,拉着宣的手离开沙滩。在转身的刹那我问自己,就算以后我们会分隔到海角天涯,我又怎么会忘得了今天的海,忘得了那在天空里和风儿赛跑的风筝,和小女孩灿如烟花的笑。

吃过晚饭后,我们踏着夜色在小岛里纵横交错的石板小径上漫无目地的走。路旁一窗窗灯火衬着于宣来说很陌生的厦门方言在和风里化成浓浓的温馨。路灯安静站立守着一方平安,好多的围墙都爬满了绿色的植物像我们回忆里的城墙都被思念密密麻麻的遮蔽。我和宣牵着手,看着路两旁低低的房子,和每隔一小段距离都会出现的各种颜色的小猫聊天。

打电话回宿舍说晚不回去了叫他们别等我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匆匆挂了电话拉着宣的手奔跑在细雨纷扬的街,我看见路灯下的雨像连绵的细丝纠缠着温柔的光。我们到路边一家小卖部躲雨,看着彼此微湿的头发傻笑。我想,如果这雨一直下不停,那我们就可以这样站在温暖的灯光下,躲一辈子的雨了。

雨很快就停了,夜也更深。我牵着宣的手边给她念“东风破”的歌词,边往渡口走。坐晚班的船回轮渡。然后找了家网吧,想在里边过完这个夜。夜色浓得化不开,网吧的人渐渐少了,宣在我身旁趴在桌上睡觉。我边看着她,边在“香橙”上写字。告诉小澜现在宣就在我身边,现在我好幸福。“现在”。在我手指的跳跃间变成了,“永远”。

从网吧里出来是凌晨三点,我们手牵手走在空无一人的中山路中央,看着平时繁华的街此刻宁静得只有我们的脚步声,觉得这样画面好珍贵。长街尽头是黄灯落尽的昏暗,我们慢慢往前走,一个个关紧着门的店铺从我们身旁流过,没有车水马龙没有人流拥挤,只有没有尽头的黑夜和温暖的牵手。

我们在轮渡面朝大海的石栏上坐着,有时我靠着她的肩睡了有时她在我怀里入眠,这样反反复复一直到天亮。然后搭车回家。一路上,宣都枕着我的肩膀进入梦乡,我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只是一直都不敢动,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摇晃,怕把她吵。下车后,发觉整支手臂麻得不行,我想,这种感觉不多了,手臂麻了幸福却很清晰的浮现,只是,只是,又要离别。

宣离开的那个中午太阳很大,她和送她的几个朋友打着伞在前面走,我双手插在口袋,慢慢的跟在她们身后。路弯曲着直到候车亭,我的目光一直留在她身上,她在和她的朋友告别。阳光流过她的肩,淹没了她的身子。像我的思念,紧紧的,紧紧的系在她身上。不管有多远。不管有多长。不管有多苦。车来了,我牵着她的手上去。她回过头再对着送她的朋友说再见。我看着她浸在阳光里的侧脸。就像看着,我一生一世的梦想。车上人很多。我紧紧握着她的手。风和阳光四处穿棱,把回忆照得发热。我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场小小的离别。很快就会相逢的。可是。这三天的幸福温存是我等了四百多天的收获。而下一次的收获。还要多少时间。还会不会有那一天……

走进汽车站。她去买票。我安静的站在原地等着她回来。我知道。我会这样子一直的等。可是,没人能告诉我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是一望无际的分离,还是物是人非的相聚。给她买了话梅和水。然后坐在守候厅里。她的手一刻没离开过我的手心。我轻轻在她耳边说。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问我什么。我说。你害怕离别吗。如果害怕。请在心里说。没关系。因为。很爱很爱你。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美丽的眼睛带着清澈的幸福。我的。和。她的。

音箱里响起了车来的消息。她起身。我起身。上车时。我把包还给她。然后说,别忘了到学校后给家里打个电话。她大声说好。然后对我挥手。车转弯,她的身影消失了。我站在炽热的阳光里。让同样炽热的思念燃烧着。车子远去。我的泪在那一瞬间涌出来。该死的。我说过不哭的。我说过不哭的。我拼命的喝着手里的水。一口接一口,直到呛到,连着之前喝的全都吐了出来。我弯下腰。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狠命的扯着,痛得直不起身。路上的车和人突然加快了速度。模糊成一片。只有我站在原地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她的笑。她的脸。有她的回忆。她指尖的温度,唇边的甜美。我的幸福和失落。我的梦想和执着。

一个人一直走一直走,走进网吧把这几天的所有关于她的回忆全写下来。然后,到第一天她来时和她去吃的小餐馆吃饭。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对面空空荡荡的座位,泪一下子又滚了出来,烫伤了回忆……

宣走后连着几个星期我都对着信纸发呆写不出几个字,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老是觉是宣还没走还在这个城市里陪着我,而我一提笔写信似乎她就会马上从我身边离开。我想我是在逃避着什么。那几天的回忆像个梦,美丽而纯粹,层层叠叠的将我包围,我张开眼闭上眼看到的都是那些美美的沾满芬芳香味的画面,看到宣的笑和自己幸福的表情。

我还是习惯在无聊时抛着硬币猜它的正反,可是我永远无法像《暗战2》里的郑伊健一样,落下的硬币永远都是字。世间的很多东西都有正反两面,而很多选择同样只能二选一,可是我们无法猜透这结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在空中一圈一圈的缓慢翻转,然后等着她落定。我接着宣集下去的硬币越来越多,可是再多的硬币也只有两个面。是不是它们也在告诉着我什么,我听不见,我不听见它们在说,宣,她是留下,还是,离开。只是我守着那仅有的回忆一天一天过下去,看着天亮天黑,数着日落星沈,怎么看那未知的尽头,越看越绝望,越看越控制不住泪水,任它不听话的四处漫延,荒芜了心田。

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早餐,我和小刀一边骂着校领导真他妈没良心不顾我们的死活一口气扩招了那么多学生,一边吹着直冒白烟的热粥。我突然想起前些天看到的一篇小说叫“七年之痒”,然后心血来潮的问小刀,“你说是不是每段感情都逃不过七年之痒。”小刀喝着粥若无其事的说,“谁知道啊,不过再过几年我就不爱莹了。”我笑了起来:“你不是整天还念着说要等2008年和她一起去北京。”小刀也笑了。我们都笑了。如果笑比哭好,我们真的应该多笑一笑,至少笑起来的时候,泪水可以不被人看到,安安静静的顺着来路扬扬洒洒的涂满悲伤的路线。我们真的应该多笑一笑,如果笑比哭好。那至少可以让我们微笑着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离别。面对在时光辗转里支离破碎的过往。面对着我们用心守候却匆匆收尾的经过。面对那些人那些事,面对那个泪流满面的自己。也许一份感情可以像小刀说的那样,再过几年就不爱了,如果他手上的疤痕可以消失不见;也许一个人可以因为她的离开而在心里轻易消失,如果我不曾为她也为我们流过泪;也许一首歌因为唱了太多遍而渐渐没了感觉,如果那不是我们共同喜欢的;也许一个人的夜是短暂而没有思念,如果我真的就那样忘了她;也许我会忘了你,我真的会因为你的离去而很轻易的忘了你,如果,如果我们没有如此刻苦铭心的爱过……

虽然我一直觉得和宣手牵手走在不同路上的那几天才刚刚发生过,可是无处不在的时间标志都说明着那已是渐渐远去的昨天了。我们的日子一层不变。还是和阿培听着收音机里的歌沉沉入睡;还是听小刀口水横飞的说他的“奇迹”又升了几级;还是在印金快睡着时把他吵醒然后跟他说今天我看到了个漂亮美眉怎样怎样的说得他又来了精神;还是半夜醒来看见伟哥的床是空的知道他又去彻夜聚赌了。也许很多年以后我会想起这段平淡如水的岁月,想起这些原本不相干而最后却住在一起彼此珍惜的伙伴。我常说以后要是我身上随手一抓就是几百万到时一定让大伙吃香的喝辣的。每次这样说的时候阿培总说,到时你还记得我们就好了。他这样说的时候我总是笑笑说那是当然。我想,我们不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可是每个人身上都有着一条线连着彼此,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不经意就会想到谁,谁说过的话,谁的一个小习惯,然后就接着想到了好多好多开心的不开心的。我们在最后的校园时光里一起度过的平淡而珍贵的生活。

熄灯前大家都躺在各自的床铺上聊天,小刀说国庆放假要去哪玩,我说哪也不想去天天待在家里看影碟。伟哥随口说了句,不然我们去福大找他们好了。我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个念头在滋长而我却看不见。大家又胡乱的聊着直到熄灯。第二天宣来电话,我站在走廓上捧着话筒,说着说着突然一阵激动昨晚那个模糊的念头清晰起来,于是想也没想很坚定的对宣说,国庆你别回家,待在福大,我去找你,我好想你。好想见你。

这是我们最后的一学期,过完国庆也没剩几个月了。每次大家在一起聊天时说起谁和谁的改变都能很清楚的说出来。而三年多的时光,就这样在成长与离别的路上安安静静的纷扬开来,洒落一地。我走在路上看到有乞丐向我伸手,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忙着找有没有零钱,而是没有表情的离开。想起以前小刀说有一次有个乞丐向他伸手,小刀说对不起我身上没带零钱,然后就听到那个乞丐很客气的说,没关系我可以找给你。那时他在说的时候我笑得肚子痛,而现在想来一切真的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谁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就那样悄悄的,悄悄的在风里长大了……唱首歌吧,给爱我的和我爱的人,还有那段在阳光下微笑着流泪的青涩年华。

坐在开往福州的车上我还在怀疑,这一路的蜿蜒,是否真的会把我送到那个梦的入口,去见夜夜在我梦里出现的人。车子驶进高速,开始在大片大片的麦田里穿棱。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划开一道金灿灿的缺口,我看着窗外不停向后飞奔的风景,知道我正一步步的朝宣在的城市靠近。我想起很久以前,大家也是坐着这样的车穿过大片的田野去崇武的海边。那儿的海水好蓝,有好干净的沙滩。宣她们赤着脚,把裤管卷起,顺着沙滩往另一端走,而我在这端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衬着蔚蓝的海水被阳光拉长。一直到现在我还很清晰的记得,她站在岸上面朝大海,被风吹乱了头发的样子。只是那时我还不敢对她说我喜欢她,而那时好像都那么单纯没什么烦恼,只知道不停的笑,不停的笑,然后一晃就到了今天,好多的人都离开,好多的事都改变,而我们站在时光的正面拼命怀念着时光的背面,时而开心的笑出声来,时而难过得泪流满面。那么多的过往被我们叫做“从前”,就像现在飞快从窗外退去的田野,村庄,天空,鸟群,和那么多张在阳光下笑得好傻好傻的脸……

和宣牵着手走在这座属于她的城市里我没感觉到有什么不适,其时心里清楚,只要牵着她的手在哪里都是一样。我们走在在她的生活里每天都要走的街,抬头看同一片辽阔瓦蓝的天空,风在树与树之间穿棱,阳光被枝叶割破跌落一地,散着秋末的淡淡香味。我们没有目地的四处走直到天渐渐暗了下来,然后我们就到了福大。

这是我第一次走在福大的校园里,尽管以前有过一次来这里就读的机会但被我放弃。尽管这里的路被宣走过了无数次。尽管这个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常被我们挂在嘴上,念在心里。尽管有那么多尽管,可当我真的走在福大的夜色里时,我没有多余的感觉,有的只是若有若无紧紧贴着背影的忧伤。

校园里的灯不多,昏昏暗暗的,有很老很老的路灯分散站开,吃力的亮着,像一个个的莲蓬头细细的洒下橙黄的光。好玩的是有些路灯似乎老得不行了,忽明忽暗的,在人路过时亮起在人离开时又暗下,像在和路人玩捉迷藏。很久以后,我回忆起和宣走在福大的那一夜,总是会想到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洒着细细纯纯的光,有飞虫子在灯光里没头没脑的乱窜,它在我们到来时亮起又在我们离去时安静的熄灭。把我们的影子浸在了夜色里,浓得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她的。那一夜我们一直走在福大的各条小路上,从东门到南门,从西门到北门。累了的时候才在一条安静流淌的小河边坐下。宣说这条叫新西河,细细长长的聚集一直通往一条大河。宣开始跟我说她在福大的生活,说身边每个人的故事。说那些在一起的人的分分合合。说好玩的说难过的。还说好像一旦有人伤心失恋时,新西河的水都会涨得老高。而当大家都平平淡淡时它又降回原位。似乎它是喝了太多情人的泪水,也开始变得多愁善感起来。我听着宣的声音在夜色里弥漫开,纷扬在我头顶上的天空,不远处有两棵大树,紧紧的挨在一起,我顺着粗大的枝干抬头看去,他们越是长高就越是靠近,枝碰枝叶碰叶,看着看着我想起不久后宣就要离开,一个人去那个遥远得一无所知的国度,我真怕那么远思念能不能到达,我真怕时间不够意思轻易就将我们抹去,泪水顺着脸颊一下子就滑了下来。宣看我默不作声问我在想什么,我依旧抬着头看着那两棵大树的顶端任泪水无声滑落。我在想今晚新西河的水会不会涨,它也喝了我的泪,只是它懂不懂我的伤悲。宣又问了一遍,我说我在看那两棵树,然后宣也没说话抬着头和我一起看。天空里的浮云开始快速流动,我紧紧的把宣拥在怀里,然后闭上眼睛,用拥抱,让时间凝固。

听老爸在电话里问什么时候回来时才发觉原来在福州已经待了好几天了。这几天一直跟宣在一起,有时只是在宿舍里聊天,有时出去闲逛。而时间就那么快的溜走,都没和我商量过,怎么那么不够意思。害得我一回头才发现,离别又在眼前。离开前的那个上午,宣带我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寺院。我们踏着被树枝斑驳的阳光走在绿树成荫的小径上,然后走进一座十几层高的塔里,顺着弯曲的楼梯往上爬,一直到塔顶。站在近70米高的地方往下望,一切似乎都那么渺小,模糊里又带着清晰。我们看着四周的一切,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我揉着被风吹得有些痛的眼晴,对宣说,怎么我们的缘份那么少,每次见面都那么短暂而离别越来越长,而且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远。宣没有回头看着远方,随口对我说,也许缘份细了也就跟着变长了。我就那样记住了这句话,这句她在六十几米高的地方随口说的话。我认真的问宣,我们这样算不算是一辈子。宣定定的看着我,长长的睫毛在风里轻轻颤动,对我说,当然是了。她刚说的话被风吹走,一直飘一直飘一直飘。我想住在天上的天使一定也听到了,说不定现在正在为我们祈祷,让我们可以微笑着对望,搀扶着相守,一直到老。

我上了车,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而目光一直留在不远处的宣身上。隔着车窗玻璃,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站在车子的中间走道上,她站在外边的人群中。我们身边都有好多人在挥手告别,只有我们彼此对望沉默。我知道离别总会来的,只是还是无法学着坦然面对。我一动不动的看着宣,看到她渐渐红了的眼睛,那一刻心里如刀割般的疼痛。车上很多人在我身边来回的找座位,而我依旧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的看着宣。车子开动了,在原地画了个圈,宣的身影消失,我拼命找着,等到车调完头回到原地时,我看见刚才宣站的地方空空荡荡……我回到座位上,悲伤潮水般涌上来,我无力推挡,任它将我淹没。车子开始加速,我不自觉的寻找着宣的身影,可怎么可能找到得。直到进入高速,大片的田地连绵而起,我才回过头,这一趟就这样结束了,而一次再见面不知道又要等多久,或者,还有没有机会。我闭上发酸的眼睛,靠着窗休息了一会,睁开时看到前面座位上有一个小男孩在看着我,他的双眼干净明亮,像夏夜的星光,纯真得好耀眼。他对着我裂开嘴笑了起来,我也冲着他笑。开始西下的阳光透过窗射进来,照在我和他的脸上。我们都不能改变的,只能努力去接受,不管那是不是自己喜欢的。因为我们都要学着原谅,所以笑起来的样子能很轻易的藏好那道深蓝深蓝的忧伤。

到家后,给宣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两个都沉默,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莫名的就难过起来,我似乎听到了宣在那头哽咽的声音,泪水如火红的凤凰花,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下,哗啦啦啦的开满了整个炎热的夏天。

国庆之后的铃声像晴天里的一泼冷水,一下子把我们从三年多昏昏欲睡的时光里淋醒。我们抖动着落汤鸡般的身子,眼巴巴的看着最后几个月的校园时光,不知道该是要高兴还是要感叹一番。

把收音机放在阳台上,然后吃力的寻找想要的频道,一阵断续的杂乱后,一首旋律从里边飘了出来,一下子就借着路过的风飘出了阳台,在六楼外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我看着城南大街上流动着的车灯路灯流离失所,清晰而零乱,像是旅行者大背包里的沉沉回忆,安安静静的沾染上凡尘的风,寂寞的夜,流浪的星光,和唱着梦想的歌谣。我抬起头看头顶上空空旷旷的天空,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一望无际近乎黑色的深蓝。而我们的断断过往是不是也埋葬在了某个空旷无边的地方,只有风轻轻吹过,都会响起阵阵震耳的回音,让我们站在山谷深处望断来路,念念不忘。谁把吉他弹得似水流年,谁把歌声唱得醉了时光,谁看着阴霾的天空在哼唱,而模糊的脸似乎有道泪水爬过的伤疤。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它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它们都老了吧,它们在哪里啊,幸运的是我曾陪它们开放,啦……,啦……它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啦……,啦……”

周一的清晨,大家挤在操场看升旗仪式。我们也把“这是最后第N次了,珍惜吧。”当成了因早起而不爽的自我安慰。我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抬头看清得有些荒凉的天空,看得发呆,那流过的白云,路过的风,曾经的歌谣,划破长空的飞鸟。像流逝而去不再回头的时光,一阵一阵的,将我淹没。我想起不久以后,就要冲在茫茫人海里,夹着薄得可怜的简历找工作;想起再也不用上课睡觉下课无聊,却要看整堆整堆的招聘栏看得眼睛发酸也找不到目光的落脚点;想起不知还能不能悠闲的看书听歌看电影,而不用被呼来唤去就为了那可怜的几百块;想起破碎的梦想,还有比那条铁轨还要长好多好多的明天……一群飞鸟不知从哪飞来,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树上,叫得好欢。我听不懂它们的语言,只是又一次想起了那些快乐时光。小澜说我们的青春很长很长,像弯弯的铁轨,一眼望不到边。想起心情从北方寄来的照片里有一张是她在雪地上歪歪斜斜的写著“南风”。

小刀把装满烟蒂的铁罐子拿在手上,打算把它倒掉。谁说句“真不知里边有几个”。大家的兴致来了,我和阿培猜没一百个,印金和小刀说有。我们挣个不休,最后打赌一顿早餐。我们把烟蒂倒在桌上数,数着数着,我突然难过起来,什么时候我们还能像这样凑在一起闹,什么时候我们再在一起时笑起来还像现在这样。我知道宣会离开。我也知道我们都会分开。留住的只有像一根燃完的烟剩下短短的烟蒂在时间的铁罐子里偷偷哭泣。我和阿培猜中了,罐子里的烟蒂没一百个,可是对明天我们还能这样幸运吗。我看着散落在桌面上的烟蒂看得眼睛发酸,眼前一花,突然看到好多好多大红的花瓣,纷纷扬扬的从眼前散乱开,铺满了整个儿天地,我们站在中间,笑起好傻好天真……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望着公车驶来的方向安静的等着。

拿零钱的时候看到宣在我们的合照里笑得好甜好甜。不远处火车扬着笛鸣跑来,我回头看,背后的光线一下子打过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手遮住眼睛然后慢慢把手指张开,火车从我的指缝里轰轰烈烈的跑过,我抬起头,看那片银白的天空在我的手指间只剩下一条线,闪着冷冷的光。公车来了,我上去,把沾满温度的硬币投进铁箱子里,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像在对谁说着,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