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无息的日子

风中的币 短篇 百味人生 2003-11-20 19:46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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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把她新送的手表扣在右手手腕上后,他意识到很多事情要改变了。他所在的舵要转向了。转向何处,他不知道。未来如何,他也同样不清楚。

带去了很多东西,很多跟随自己东奔西走的东西。一个都没有落下。只是些很简单很平常的东西,但他自己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习惯了很久的,他不轻易改变。

三十九个小时。从家到绵阳。他把车窗拉下来,一路有风。车子驶进绵阳市区的时候,他的眼里透出迷茫。像是进入到另外一个城市里,不是绵阳。进入到另外的一个生活方式中,不是学习。拥有另外一种身份,不是学生。

在中国,一个城市和另外一个城市如此的相似,一种生活方式和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如此的相似,一种身份与另外一种身份如此的相似。

他分不清楚。

在开学典礼上,在一大群朝气蓬勃的学生中间,他怔忪了很久,才发觉自己已经算是大一的学生了。多么可笑的身份,它和他身体里太多的成分都格格不入。

他曾过着吸血鬼的生活,日出而息,日落而作。他曾和朋友彻夜不眠的聊天,谈情感,谈婚姻,谈家庭。他曾走过很多人,只爱过一个人。而他,现在却要回归。回归本属于他18岁的生活,和其他18岁的人一样。

他告诉自己,这是回归。是回归的时刻了。

在寝室里,他是四个人中最沉默的一个。人越多,他话越少,越寂静。他所说的都是一些没有看法的话,不包含自己看法。言之无物。譬如,哦,恩,呵呵等象声词。

他不知道如何和他们沟通。他不记得他的高中生活,他不记得他自己的班主任和同桌。他只有朋友的概念。而那些朋友,如今都在距离她几百里甚至几千里的某处。

他喜欢所有阴暗冰凉刺骨的事物,冷色,墓地,黑色衣服,潮湿地表的苔藓。

其他男孩子喜欢的是流行音乐《双截棍》,却无法被告之他最喜欢的是罗大佑的《追梦人》。他想他们是否能够把音乐分的清楚。

在话题上,他们的差别很大。

他们结伴行走,他总是错开,和他们保持着距离,一步或两步。他一直是个有距离感的人。不喜人的过分接触。

一旦有人靠近他,他会不自觉的,竖起身上的毛来,眼光也随之锐利起来。

他不习惯肢体接触,不习惯分享,也不习惯和他们的香皂牙具放在一起。他把东西都放在柜子里,宁可麻烦的拿出拿进。他愿意把他的东西拿出来给她们用,却从不愿意碰他们的。

他独立一人。吃饭,打水,洗澡,洗衣,种种种种,都是自己一个人做决定。即使面对人生抉择来,他想,他还是自己一个人做决定。

一个太过于独立的人,总不容易被讨好。有时候,他就冷漠的看着他们的一头热,有一种悲怆来。他和周围这些欢笑的男孩子们,心却距离那么远。

他们会大笑,他不会。他们会四川话,他不会。他们会考试作弊,他不会。他们会去竞选干部学生会,他不会。他们会的,他几乎都不会。

他抬起眼只觉差别太远,犹如天壑。

来绵阳之前,早有朋友建议他在外租房子住。他们都是很了解他的朋友,担心于他的被阻止接受。他迟疑了一下,决定给自己一个和同龄人相处的机会。

这或许会是他日后为数不多的和外界接触的机会。稀少。

他面黄肌瘦,这是身体虚弱心脏不好的人的外在象征。面无血色,却有着象拖把一样的络腮胡。

这个在第一天的军训就体现出来了。站军姿时,感觉到大量的汗在皮肤上蔓延。在一息之间又汗不加身,身体在瞬间变得冰凉,他的心脏跳动的愈来愈快愈钝重,开始气喘吁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他把持不住身体不自觉的颤动。

空气稀薄,胸腔里没有一丝的空气,他宛如置身于八万里的高空中。

他不能闭上眼睛,一旦他闭上眼,就会仰面晕倒过去。

他抓住了自己的声音,叫了声报告,出列。

气温是27摄氏度,有风,有雨,有云,还有太阳朦胧,而他,还未站够一刻钟。

那天晚上,膝盖痛了很久。因为长久没有运动和生活颠倒的缘故,他的身体一度变得很差。

后来,他还是在外面租房子住了。原因很多,只有他自己明白。朋友们得知后都很高兴。看到朋友们为他高兴,他笑了。

独自在房子的日子,把窗帘拉拢,拉上玻璃门,瓷砖地板上湿漉漉的,还有几个脏西西的脚印,放着很伤感的音乐。给自己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失恋,但是他知道远方的她是那么的爱他,从理论上讲,他永远不会失恋。他如果现在和她结婚,没人会反对。

这后来便成了他日后呆在房子的一种方式,潮湿阴冷,音乐,自然的,还有一支笔和几本讨厌的书。

他在2楼的窗口边看对面那些小学生,躲在阴影处看着他们。他们被操练着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个比一个大声,一个比一个认真,一个比一个可爱。

也是在那个时候意识到,他的声音从不高亢明亮,只因他从未有过高亢明亮的感情。

他的感情从来都是蜿蜒曲折,宛转至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他坚持着以自己的方式去爱着别人。而别人,均是可爱的无法抗拒的人。

她们能够懂得他理解他,而他,注定只会,只能爱上和自己互补的人。这一生,如斯。

生命中有过很多人,不断的想阻止着他说,永远的,这一生永不要说永远。

他固执的认为,到了这份上,永远已不再永远。它已经成为悬挂在心尖上的东西,很近,非常的近。

旁人的路越走越宽,他的路越走越窄。终究会有那么一天,他走进万丈深渊中,前方已经没有路,无声无息的坠落,就如那水中的币。但是他还是渴望自己即使堕落也要掷地有声。他觉得诱惑不是一件坏事,抵挡住了说明他是个聪明人。抵挡失败,说明他曾经是个聪明人。但是,他不是个聪明人。因为,曾经他没有抵挡。于是风中的币堕落到了水中,还是无声无息,来不及呼喊出自己爱的人的名字,就沉底了。他觉得,这一天终究会到来。他不甘心,所以独自默默的抗争。他不甘心就这样让一切停下来,假装这是所谓的永远。他内心渴望着成功,他想在某一天把自己的成功砸在那一群狗眼看人低的杂碎面前,证明有一枚硬币是可以触地反弹。但是有个前提,那就是风和水的边界得有一层厚厚的坚硬的冰。否则,堕落是没有永远的,堕落后可以继续沉沦,沉沦最后的结果是毁灭。

即使认清这一点,也无法作罢。没有来路。只有去路。

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漠然的。在等待着这么一天的到来。即使已经提前预知,依然伫立不动。如是劫数,避无可避。

他只是,一天一天的,在等待着,在张望着。像只向着四方极力张开翅膀的蝴蝶。却不知道鳞片已经失色,翅面已经破损。

在这学期开始正式上课的两周内,他进入到一种长久的静默中。把脸埋进眼睛里。几个小时里,一动也不动。

他也许是在这个时候发觉到袭击心脏的寒冷。

触目之处,都不是他所熟悉习惯倚赖的东西。如此的冷,沉沉沉入海底。绵阳再绚烂的阳光,太远太高,照耀不到他身上来。

他在书信里写道,他只是想找到一个人,可以把头埋进他的怀抱里。不需要说话,静静的抱着。这样就好。

可是即使有这个人的存在,也只是存在在远方。睁眼闭目的校园里房子里电脑里都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衣服中大多是淡色,越发显得颓丧。他的身体是被生活习惯拖垮的,他还年轻,心态已经老去,他的身体一点点在垮掉。

他在他20岁的时候,对他的母亲说,他的身体已经不如19岁时了。所以他选择不回家,他害怕那长途的旅途奔波日后只会让他一年不如一年。他听到母亲话里的哀伤。他挂断了电话,远离着亲情。

然而,偏偏有个女孩爱上他这个不回家的人。人在孤单的时候是不会拒绝异性的。他背着远方的她犯下了一个错。在那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和错误的她,他做了一件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的事。半年后他再做了一个从出生到现在最艰难的抉择。错误的她继续着错误的事,于是她用刀子把动脉血管划开,在电话里哭泣,让他听到血在奔流的声音。他是冷血的,因为他曾经流过太多的血。所以他挂了那电话,转身后擦去那曾经欠下泪水。他知道,逃避不是办法,但是除了逃避他找不出别的办法。在外面租了房子,这也许是最不愿人知道的原因。

他总是在吃药,早上吃一些成分,人参、当归、白术、陈皮、制何首乌、茯苓、黄连中药丸。晚上吃维生素和抗生素药。

时常抱着一杯暖的蜜蜂水喝,缓缓的,表情平淡。他身体的温度总比常人低些。他是一个怕冷的动物,却不知道哪里是他的取暖的归宿。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世界已经由黑白色转为黑白融合的深深浅浅的灰色。早已不用好与不好来形容他所走过的日子。他喜欢那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他不会抽刀断水,同样也不会借酒消愁。所以,他那无精打采的脸上总挂着旁人很难觉察的愁。

他忘记了过程,他只记得结果。他需承受结果。因为他知道一个男人得承担一些责任。别人只会在意你是否承担住了,而不会在意你是怎么承担住的。这是个世俗的现实的残酷的悲哀的冷漠的社会。他总得做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他于是接受所有的存在方式,他相信任何可能。他像一种不知底细的容器,源源不断的接受所有。所有的一切。

他在这个时候拥有着爱情,一份美好真挚的感情。电话,书信,他和远方的她以此保持一种亲密的联络。每天他要听到晚安才能安然入睡。

只是所爱不见。所见不爱。

他所想要的简单的一个人的拥抱还是成空。

他经常性一个人站在没有人住的第七层那最危险的边缘。呆上很长时间。越呆时间越长。并且戏谑第七层是他的天堂。因为轻轻向前一跃,他也许就轻轻的走进天堂。

只是这个第七层下面是天堂还是地狱,地狱和天堂相距多远多近,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一个人靠在雪白的墙壁上,微扬着声音缓缓哼唱着罗大佑的歌曲。如此的安定,歌声回荡。这里不会有人听见,也不会有人侧目。

自由自在。这是他的天堂。

内里隐藏了很多东西无法诉之言语,无法告之他人。他能够说出他的过去么,这与他的年纪是多么的不符。他能够说出那个寒冷的冬天他拥抱着的人是一个怎样女子么?他不能。他也不敢。

这要换来多少人的白眼相对。

因为长久无法对人诉说,丧失了语言的能力。他只有把过去键入他的电脑,他选择自己对自己倾诉。他以为倾诉后他会解脱他会忘记他会奋进。

不料,倾诉的同时又是铭记的开始。

心血来潮的时候,他会打电话约这学校的一个女孩出去走走。这是他来绵阳后唯一的朋友。

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和远方的她在某种意义上是很近似的人。可以接受他的任何,可以包容他的任何。也许他要的只是这么简单。

这时的他,也像一个只有10岁的小孩子,叫嚷着饿了,要吃饭。拿着菜单,点上一大堆东西,统统堆在面前,大快朵颐。

他的眸子里闪烁着快乐。

他想,他是被朋友们宠坏了的。

他不太知道他是否真的很需要一个女孩在身边,也许在的时候,他是没有任何感觉的。只有缺少,才恍然发觉。

只因依靠自己已经成为习惯。一直到已经忘记,自己在读书。但不是,她分明在堕落,且是无声无息。要知道,空气的阻力还不至于和币产生让人能听见的声音。

感情积累到一定,他更加的内敛和激烈。两种截然的情绪在她的身体交织流动着。他不动声色,等待火山突发。他相信,沉默是金,是金子总会发光。但是他太懒了,所以他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他的生活,他的感情,他的时间,他的生命。

静水流深。

功课很轻松,他时常旷课早退迟到,无处可去。一个人滞留在房子里,听着“我看到远去的你的身影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接了小的音箱,声音调至最大。这是她所喜欢的一张专辑里的音乐。

相同节奏的音乐,相同道路的命运,偶尔有些许改变,便精彩万分。

电脑里循环播放着。不合适跳舞,但合适一个人的聆听。听的时候会心的微笑着。

他的朋友笑他确实象块冰冷的币。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哪里的温度都会降至零下。

他听着,舒心的笑了起来。

他们赞叹说他最痴情不过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的轻轻的笑起来。似肯定,似否定。有一种包容在其中。

整个一年近似封闭的生活,还是在他的生命中打上了沉沉的一记。与人交际,他只会容忍以及默然。

他实在厌恶太阳。站在太阳下久了后,皮肤会灼痛,像针扎过一样痛。他不敢抬眼,太阳会毁灭他。即使于只在太阳下行走三分钟,他也要把手中的书高举遮住眼睛。

他在上个暑假病倒的时候,是学校的她在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对她说,如果你不在,他也可能不在了。她笑着说他想多了。他坚信这是注定的事情。

朋友的朋友自远方来看他。

他略有诧异,原以为这个会喝酒抽烟的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女子,会染一头黄发,行为乖张。可是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长发,一身着黑的女子。些许的文静,彬彬有礼。但是他陪她把连自己也不熟悉的学校转了一天,再在麻将馆里面打了一夜麻将。什么也不曾发生,因为她们是朋友,他不会亵渎朋友的。他知道他的朋友很少,却都让他感动。

在他人的眼中,他岂非左右矛盾。总有漏洞,自己都掩盖不住。

他们去校园里的酒吧坐下,他要的是喝雪花啤酒。他觉得喝多点雪花啤酒就可以习惯雪花的冰冷。在素菜馆里吃饭,他稍动一动筷子就放下了。喝的多,吃的少。

然后与之对话,大约两三个小时。期间说了很多话,是他到校以来说最多的一次的言语。

谈他,谈她,谈他们共同熟悉的朋友,谈他所爱的人。他的不适应。他性格上的弊病。远的距离,和美幻的爱情的对比。

她不明白,她怎么能够明白。不是当事人,谁都不会明白。但她又黯然,承认他所说的一切。他所爱的人确实不在身边。

……

他想,他该有一次远行了。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心所证。他喜欢看余秋雨的书,他觉得余不仅是个很好的作家更是一个优秀的旅行家。

他想起航,去那远方……

他不想声张,他习惯了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