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过去;海子,延续(2013年重制版)

塞宾的左手 杂文 百家杂谈 2013-04-04 13:32 责任编辑: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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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此文逻辑严谨、行文优雅,向人们描述了诗人海子鲜为人知的内在气质;在作者洋洋洒洒的陈述中,使阅者对那些天才们的早夭得以重新审视与思索;而我们要做的也只是多一些思考,多一些冷静与分析。文章平和真挚,见解独到,问好作者!

曾经有一个诗人叫海子,海子死于三月。

海子被人熟悉,是因为一首被收录到中学课本里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诗,写得如此洒脱与美好,但为什么能写出此等文字的诗人,会选择卧轨而亡?于是海子成了一个永久的争议。有人赞扬他,有人批判他。他究竟是一个天才,还是一个疯子;或者说,是一个疯狂的天才?

其实都不是,海子从根本上来说,是一个常人。若要说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只在一点:气节。在我理解,海子生命的精髓集中体现于三个字:不妥协。而在这方面,屈原是万古的代表,屈原也是因为不妥协而死的。换到现在,屈原的死,可能就是和领导意见不和,他又不愿意跳槽,然后就死了。这样的死,看似丝毫没有价值,而且愚蠢透顶。但是,我们古代的先民是不这么看的。即使到了现代,我们也不这么看。我们尊重屈原,尊重这种不妥协。因为凡是堂堂正正的人,都必须有一些底线,越过这些底线之后,你生存的根基就没有了。你见过无根之树吗?所以,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再无生存于社会之上的根基时,他的不妥协,可能也唯有一死而已。

而海子,他不妥协的点,在于一个“过世俗化”的社会,他不妥协于没有慧根与理想的世态。所以他坚持,他抵抗。你觉得他疯疯癫癫,但你要知道,他用自己脆弱的神经,鼓起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气势,把我们司空见惯而他却义愤填膺的俗常,通通纳入胸怀,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煎熬。最终,他口中炼化出的诗句,其实便是对这个理想沦丧的世界,所进行的一次顽强的突围。

你们知道国画大师张大千是怎么死的吗?他用生命中最后的三年,倾心竭力地灌注于一生最后的鸿篇巨制《庐山图》,当大作几近完工,只剩题跋之际,老人一病不起,最终都再无机会亲眼目睹自己的大作的展出。那他为什么会死?很简单:气力用尽,气数已绝。所以这里面的原理是一样的。海子的寿命比张大千短得多,而之所以他也同样因为“气力用尽,气数已绝”的原因而死,那么我们就能类比一下:张大千活了近90岁,创造了诸多艺术史上的奠基之作,才最终气力用尽。海子活了近30岁,也因同样的原因而死,那么我们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就是海子消耗自己气数的速率,是比张大千快得多的。之所以如此,道理我已经说过,是因为他承载的东西,过于厚重而沉郁。张大千想要肩负的,不过是艺术。而海子想要肩负的,是社会理想。这两者分量的差别,就导致了气数在消耗速率上的差异。所以海子的早夭,也就不足为奇了。

简单来说:海子承受了高于常人百倍的压力,而他又不愿意妥协和屈服。所以,疯狂是必然的路径,死亡也是必然的路径。唯独如此,他才富于人性,才是一个凡胎肉身,才与你我是同类,才能够被体谅与悲悯。而不是说,他拥有近乎通天的神能,或者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没做普通的事,因此而不普通的故事罢了。而他做的事,之所以不普通,在于两点。其一,就是他想要担负起复兴理想的重任。但是,古往今来,这样的人也不少,最终成功的,比如孔子和老子,比如华盛顿和富兰克林。但他们和海子不同的地方,在于耐心。他们允许自己逐步地达成理想,而海子不是这样。这就是第二点不同,他急于求成。这是他一生的败笔,但也是一生的荣光。

这话要如何理解呢?很简单。我之前说过,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气数的。很多人,对气数的使用很谨慎,但海子对气数的使用,就十分的阔绰。这种阔绰便导致了他人生最大的悲,与人生最大的喜。最大的悲在于,他英年早逝了,而且是非自然死亡,留下了争议,甚至是骂名。我们都觉得他应该有更好的前景。但其实我已经说过,他是气数用尽,不得不死。否则他就会像某些神童一样,终年被幽闭在疯人院之中,眼神空洞,恍惚一生。这点我想很多人都没有想到。他这种挥霍的根性,决定了他最终的沦陷。所以他其实并不悲,不死,或许更悲。但是他人生最大的喜是什么呢?就是说,一般人,小心谨慎地使用气数,和像他这样一掷千金地使用气数,差别何在?就是这使他产出了大量“高纯度”的作品,这就是一掷千金的专属权益。这些作品的纯度,可能是那些小心谨慎者永远也无法企及的。这些高纯度的作品,很好地诠释了两种东西,就是:对理想的理想,以及对毁灭的毁灭。而他最终自我毁灭的方式,其实就是对他的这种理想的致敬。海子一身都在追求三样东西:绝对、纯粹、极致。所以这种死法,本身就很符合他的审美逻辑和品好。

当然很多人仍旧会固执地说,自杀是一种狭隘。社会安然地存在着,寻死,是走进了死胡同、钻进了牛角尖。而我想说,自杀通常源于不妥协,而不妥协比妥协,有时需要更大勇气。其实我们应该借此检讨自己的生活态度,我们不能活得像是海子那般挥霍,但我们对生活的态度是不是太随便了?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庸俗,而显得海子格外地卓荦特立?是不是我们只要多追随他一些,多追随理想与信念一些,像海子这样的奇人异士也就能够更多地把自己身上的担子分担给我们?是不是因为时代缺乏对他的呼吁的回应,他才在孤独当中更加勉强自己,而最终过早地用尽自身有限的气数?我想,这可能是海子的死,给世人留下最大的反思。对于坚持的人,对于不妥协的人,对于死也不妥协的人,我们应该抱有两种心理:尊重和歉疚。因为我相信,海子留给世人的遗著,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我也相信,是世道的寡助,使他过度地剑走偏锋。

但这笔财富,同时也是一笔危险的财富。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海子的作品里透露的,是一种类似宗教信仰的东西。而宗教这种东西,好比毒品。少量可以治病,量多会上瘾,量大会致命。所以对于海子的文字,我们要谨慎地阅读。海子写这些东西的本意,并不是造就更多像他这样挥霍气数的人。但实际上,他的文字,就有这个功能。我们应该做的,是寻找他那些异常理想化的文字,与现实可能实现的关联和链接。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我们现在这个时代,需要的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但一个民族,也万不能没有英雄主义的气质。海子留给我们最大的财富,在我看来,就是一种英雄主义的气息。我们向海子致敬最好的方式,便是让自己具备英雄的气质,却不要盲目地去逞英雄。因为真正的英雄,不怒自威。真正的英雄,是因为内心的宽广与高远,而使得自己能看清更多事情、看开更多事情,最终,做社会最需要自己做的事情。

我想,这恐怕是每一个现实主义者、甚至是功利主义者,所无法理解与认同的。因为我实验过无数次,就是理想这种东西,是无法直接感染所有人的。理想,只能感染领导者,领导者再将其化用成更具实效的形式。但是呢,我也相信一件事情,就是理想可以用来感染几乎所有的青年。而为什么理想对于青年特别有用呢?是因为理想的实质就是:我不在乎你现在是什么,我只在乎你还能是什么?而越是年轻的人,对于自己未来的可塑性,就越是具有跃跃欲试的憧憬。我们不能和四五十岁的家庭煮妇谈理想,是因为对于她们来说,自己早已不可能再变成其他的什么了。

有人认为,社会弊病的治除,不是一日之功。进而又有人说:“诗人,应当发挥积极的作用,而不是消极的死亡。”很多人还会对社会的弊病,抱有“存在合理论”。认为:社会既然存在这些问题。就说明,有它的发展规律,我们不可能因此而否认整个社会。这确实说到点子上了。这就是所谓的“渐进论”与“突进论”长久以来的争辩。而海子,确是相当彻底地将其否认了。不仅用他的诗歌,建立起一个睥睨世俗的理想国。也用他的死亡方式,宣告了与现实的决裂。那么我们就该谴责他对于生命的不爱惜?对于关爱他的人的不尊重?以及甘愿堕落成极端主义情绪的走狗吗?这样理解就太肤浅了。海子的死,不是简单的对或错、合理与不合理,就可以一言以概的。你若不是诗人、也不是疯子,那对于一个被称为“诗疯子”的人,就是欠缺解读的能力和角度的。

之前说过,海子承载的是社会理想。确切地说,是他对理想的完美化,以及对这种“完美理想”的执着。海子是一个毫不现实的人,因为他明明看到了现实的肮脏与鄙俗,却仍旧置之不理,不做丝毫的妥协与改变。但我们也可以觉得他是一个极度现实的人,因为他的理想其实很卑微,纯粹而简单。他只是要求我们每个人一齐作出些小小的、观念习惯上的改变,就足以完成他心中的“大同”。而为此,他高声疾呼、孤军奋斗,空想着数以亿计的人,因他的呼吁而觉醒、被他的理想所打动,而纷纷投入到那个“完美世界”的建设中去的一天。在那样一个世界里,没有太多的杂念、没有太多的计较;活得轻松而自由自在;可以认真做事,开心做人。

你不觉得这就是儒家所宣扬的“大同世界”,以及佛家所宣扬的“极乐世界”吗?所以我说,海子其实是一个具有宗教精神的人。或者说,每一个诗人,其实心里都有一种对于“完美而理想的世界”的信仰。所以其实你可以认为海子是一个先行的布道者;在布道的途中,殉道了。但是呢,他所勾勒的那个“理想世界”,我们已经能看到一些轮廓与雏形。对于很多具有信念的人而言,这是一种至关重要的指引,可以将他们引向那个更好的世界,在这种被指引的途中,自己能够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而是什么让海子从一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而转成了一个殉道人呢?我想,是现实的冷遇。在我看来,一个理想主义者碰到冷遇的时候,就会深切地体会到一个词刺骨的含义,那就是“落差”,而且是你始料未及的落差。这种落差,会让人摔得很惨。换做常人也就罢了,但恰好碰到海子这只“蝜蝂”,每每又把自己推到原先的高度,再摔一次。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他的挫败,远非三番五次能够计数。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一直相信,这种落差,只是一笔算错的账。而因为金额巨大,所以他一遍遍地重复演算,但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可是就像我们每一个并无家底的小会计一样,你无法承受这种巨额的亏空;你无法相信,这种亏空是由于你自己先前盲目的预算方案造成的。因为你输不起、赔不起,你才会祈祷奇迹的发生,你才会不断地怀疑不可动摇的现实。从这点来看,这不是不明智,而是怯懦。

那既然如此,我们就该否定海子的死,甚至一味地批判他死亡的消极性了吗?我说过,屈原其实也不是一定要死。但在当时,他认为自己非死不可,而海子也一样。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屈原也是怯懦的。但是呢,怀着理想和信条死去,并不是最坏的选择。世上有三种人。一种就是穷则思变的人,当世道已经不容许他依照原有的方式生存下去时,他顺应世道,并更好地展现了自我的潜能。第二种,就是如同屈原和海子一般的人,他们不愿意相信世道的陷落,也不愿意活在一个陷落的世道中。第三种,就是对世道充满怨言,甚至到最后都无奈到全无信心,但是又不敢去死,于是行尸走肉般地存活着的人。所以说,像屈原和海子这样,不是最好的一种人,却也不是最坏的一种人。

屈原写下了一些诗篇,被人铭记与赞扬。海子同样留下了诗篇,却遭到现代人的非议。这其中,是一种态度的缺失。我说过,对于殉道者,我们应该抱有起码的尊敬。但很多人会对此哂笑,觉得屈原和海子不是一个重量级的选手。和屈原比,海子的文学地位、政治地位、和社会地位都达不到。但是说地位,这是一种典型的世俗逻辑。而用一个世俗的态度,来评价诗人,会被诗人耻笑和不屑。又或者说,上述所说的地位,只是一个公论,历史的评断。或者更直白地说,这是一种“文革思维”,对于历史观点的开放与独立性,所作出的时代性的干涉与影响。这种思维本身,脆弱而单薄。而只要你能够认同,海子与屈原同为时代的殉道者,那我想,抛开所谓的“种姓”因素,他们至少都定义了一些事情。比如间接地指明了理想的两条基准线,在最低限度之下,越雷池一步,你便沦丧;在最高限度之上,越雷池一步,你便自绝。而尊重,并不意味着要去效仿。

还有一个问题值得讨论,就是人的价值是否在于社会的认同呢?如果是,海子显然不是成色十足的。可如果他要的不是世俗的认同,而只要钟子期对俞伯牙的那种呢?但其实,有知音,就有传承的希望。而我们要看到,很多当下的行为,它最终的效果,并不一定都发生在当下。在此,我又要打扰在坟墓中安睡的梵高与孔夫子了。我可以让他们现身说法,来讲讲他们生前的窘迫,以及生后的辉煌。

最后想说一件事情,就是从一个悲剧的角度来看。屈原和海子,当他们真正去死的那一天、那一幕,是很有美感的,是悲壮的,是让人肝颤的;是让人觉得随着他们的破灭,某些自己一直坚持的东西也就破灭了;但仔细一想,它们却着实更激烈地在熊熊燃烧。我想这就够了。所谓前仆后继,如果你能从死去的人身上,找到继续奉献于大道的信念与斗志,那么那些殉道者便死得其所了。权当他们是在对“理想”的革命上牺牲的先烈吧,在他们的以身试法下,我们会少走一些弯路。而待到“革命”胜利时,不要忘记他们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