拷问灵魂
融入文学的海洋,脱离人世纷杂,也许人生中会少几份忧愁与郁闷!
陀思妥也夫斯基笔下的索尼娅说,要是没有一个上帝,我们还怎么活下去?
还是这个陀思妥也夫斯基笔下的伊凡说: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是不是什么都是可能的?
写作,是一种对文本作者灵魂的立体式轰炸,它首先是一种命运,其次是一种活法,最后才是一种艺术的永恒和与其价值相关的存在。
长久以来沉浸在对文学的巨大成就感的憧憬之中,并为此而付出的苦苦拼搏、失误与自我折磨,使我早已认命于重重的苦难,但总算心中的希望不绝。
我的写作是充满血腥的,带有强烈悲剧色彩的。长久以来早已习惯了并且已经根深蒂固的孤独,总是死死地伴随着我。我孤独。我悲哀。我痛苦。我伤感。可以说,多半情况下,我已经适应了在那种焦急、紧张和不安的状态下写作,实际上我也只有在这种状态下,思路才更加流畅和具有创造性,思索也更加深遂和具有洞穿力。我只有让自己痛苦,让自己体内增加多元的对抗能量,来加强生命燃烧的力度,我的艺术生命才有可能在一次又一次的疯狂裂变中得到升华。
一个精神和感情被文学双重奴役的人是多么的不幸啊。仿佛我们这些人是人类的私生子,我们活着就是要替谁受苦受难一样;好像我们的前生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而让我们今生来加倍偿还;好像我们天生就是一个注定要受苦受难的苦行僧,仿佛人类种种龌龊的罪行,都是我们的过错,从拜倒在缪斯女神裙下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心灵就从此获得了一种终生都无法释怀的“原罪感”,我们就苟且偷生在拯救众生的枷锁重压下;好像我们的生命就是一个大于“我”好几百倍甚至几千倍的存在……并且,那种所谓“文学状态”更是一种可怕的对与自身的生存每时每刻都息息相关的物质外部生活的偏离,这种偏离是没有规律的,疯狂的,可怕的,通常也是被当成是神经质的……
这是一种文学的悲剧精神,是作为一个诗人永远都无法回避的事实,也是一个诗人的全部悲剧意义所在。
米兰·昆德拉说,艺术以对抗时代的进步而获得它自身的进步。通常情况下,我写的很慢,常常是把一个个的方块字从狂疯蠢动的血液中理顺秩序并通过沉淀后,再从容地从指尖(我用电脑写作)滤出来,最后才让时间来收割那些涉过忘川河流的艺术可能。
诗人米沃什说过,在世界之外,创造另一个天堂和地狱,多么难啊!对于写作,要命的是,我一直有种史诗般的追求,总是试图从全史的高度在作品中展示我所理解和认知的这个世界,这个“天堂”或“地狱”通常只是涵义被一再模糊的某种形式,大概也只能仅此而已。
我的意思是:写作应该是对历史和未来的一种强烈的责任,它是严肃的。我们在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写作之前,必须让时间来深化所干预的某个时代的生活层面后,才开始的某种终极关怀。
时间,只有时间才能深化艺术。
艺术,也只有真正的艺术才经得起时间的冲洗。
寂寞是永远的,孤独是绝对的。
可是,这一切又都是因为什么呢?为什么寂寞有我们?为什么孤独有我们?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不寂寞?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不孤独?为什么我们总是习惯于孤独和寂寞?为什么我们一个又一个地喜欢上了孤独?为什么一切艺术注定要历经重重的苦难才能分娩出伟大的孩子?为什么我们非要直面自己灵魂的拷问不可?……为什么我们只能将自己置身于高洁的艺术氛围中,甚至还要保持一种肉体上的贞洁?
人是什么?无论是作为一个人类学意义上的本体追问,还是作为一种宗教初始的切入点,或是作为一个诗人人格的分裂、撕咬的横断面,这个问题始终是个无限极宽广的“黑洞”。
通常说来,我的写作是极具命运感的。仿佛冥冥之中有谁在指引着我,将我的艺术触角不断引向不可知的领域。就我的感觉而言,一个进行纯粹写作的人最好应该信仰某种宗教的,并且应该具有某种强烈的命运感。一个人只有相信命运,把命运当作自己的生命极限,才能不断地去冲刺、努力,去砥砺生命中的种种不可能的可能;一个人只有相信命运的存在,才有可能去主宰自己的命运,才不会屈服在它的车轮底下。
白居易在他的《李白墓》中感叹道:“但是诗人多薄命,就中沦落不过君”。每每想起这个诗句,都会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是啊,纵观古今中外的诗坛,像屈原、卢照邻、朱湘、海子、顾城、叶赛宁、特拉克尔、杰克·伦敦、马雅可夫斯基……有多少杰出的诗人将自己滔滔汩汩的生命之流永远定格在自己艺术生命中最辉煌的那次爆炸之中啊。他们是天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悲剧,是一颗又一颗孤独地闪烁在穿透宇宙时间里的星辰。
事实上,文学这门艺术,特别是诗歌,通常只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总是过多地充满悲剧情调。一个要想活得真正幸福的人,真不该去弄什么文学,特别是在中国这样一个国度里。在中国——这个号称已有五千年文明的古老国度里,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能够产生像希腊荷马《史诗》那样的人文环境?可以悲观地说,在中国,没有哪一位弄长篇的作家是死而瞑目的,他们几乎都是挟带着某种殉道精神,将自己的艺术生命泼洒到所构建的那个宠大的艺术世界里,而使自己的原生生命无法自拔。并且,事实上他们往往还来不及将自己的艺术才情淋漓尽致地倾注到作品之中,自己的生命载体就已全部耗尽。曹雪芹大师便是一个最好的例证,还有我深深敬仰的路遥先生,更是将自己的所有生命都托付给了他所展示的那个巨大的史诗般的宏伟世界里。
中国的女作家呢?就我的井底之见,中国弄文学的女性当中,除了那些屈指可数的取得很大成就的成功者外,有相当一部分女性作家在文学上所取得的成功的高度与她的某种人生悲剧程度成正比。
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人并且终将还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和理解得了我,并且,这种了解和理解也是没有必要的和永远是不可能的。你呐喊,你独行,你振聋发聩,你灵魂滴血,你清高,你流浪,你坚守,你撤退,你超脱,你绝望,你沉默,你大悲大喜,你淡泊,你真诚,你迷失,你堕落,你舍生取义,你四处流浪,你培养怪癖,你写文章累个半死,你不食人间烟火,你痛不欲生,你自我折磨,你极致。又能怎样?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真正走进另外一个人,没有谁可以真正介入到你的秘密的心灵空间。文学还是文学,她救不了你,正如安眠药本身不是用来让人自杀一样。
一个作家,特别是一个优秀的作家,应该十分清醒地明白,千万不要指望有人能够真正理解得了你,无论是你的人还是你的作品。
有时候,我想,何必非要把自己弄得像个苦行僧一样呢?文学的终极价值是解脱人类的灵魂,可我却常常把自己弄得苦极,一个连自己的灵魂都不能解救出来的人,又何谈去普济万丈红尘中的芸芸众生呢?
对《圣经》一遍又一遍深入的解读,我终于领悟到,无论是文学艺术,还是宗教智慧,或是哲学光芒,永远都无法为人类打开一条解决人本价值命意的通道。
我的文学梦起源于我最初始的对汉字的崇拜。
记得在刚刚开始学会识字的时候,我就朦朦胧胧地对汉字——凡是我可能接触的一切汉字,都产生一种莫名的崇拜,甚至还能开始作出许多关于这些汉字的排列组合的种种想象……我的文学梦大约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蠢动起来的。
漫漫无期的灵魂苦旅,使我常常在夜深人静孤身苦读时,总有一种望断天涯何处是尽头的生命惆怅从心中涌起,我渴望一种回归“家园”的感觉,多年来的拼搏,使我早已疲惫不堪,对诗歌的偏爱,成了我孤独和种种痛苦的根源。然而,我也许还将这样地活着,这样地写作。
我知道,有些人在看到我上面这些文字后,肯定会说,你小王乱喊乱叫什么,不就是自己瞎折腾吗,活得再苦再累全是自己胡闹的。当我预感到这些事情即将发生的时候,我流浪的灵魂没有哭泣,多年来养成的安静地写作和阅读的习惯,使我早已在文字的崇山峻岭中学会了坚强,苦难于我已经是一件很有福气的恩赐。我坚信,当我把生活的荆棘踩在脚下的时候,身后一定会开满人生的鲜花,而我还将背上更加沉重的行囊,去远方寻找那道更加美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