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思考

关于土地的命题，说来话长。50年前我在《人民文学》上读到秦牧的散文《土地》，很有触动，曾以《当好土地的主人》为题写了篇读后感，结果引来不少麻烦，过去了的事这里就不提了。今天要写关于土地的文章，抚今追昔，不禁又想到这个标题，仔细一想觉得不妥，口气太大，还是谈谈我对土地的感悟与思考吧。

《土地》是一篇蕴涵深厚的抒情散文。在这篇作品中，秦牧同志怀着深沉的情思，从悠长的时间和广袤的空间里展开丰富的联想和想象，淋漓尽致地倾诉了他对土地的思虑和感触，表现了劳动人民对土地的深厚感情，讴歌了我国人民为保卫和建设脚下的土地而奋勇斗争的革命精神。

当年读《土地》的时候，在欣赏作者渊博的知识、丰富的想象，欣赏形散而神聚的结构特点的同时，不免有种迷茫的感觉。面对文中的一些“歌颂”的文字，内心实在难以接受，总觉得文章内容与现实有距离。当时家乡的老百姓正处在饥饿线上，正在经受着“遍地有饿殍，到处闹粮荒。”的考验，作者怎么就视而不见，避而不谈呢？

文章说：“中国共产党领导全国人民进行了革命斗争，打垮了反动统治者，推翻了剥削制度，进行了土地改革，劳动人民才真正成了土地的主人。”

当年是用打土豪这个口号激发人们发泄仇富的情绪，用分田分地来引导人们拥护新政权。此后三年大饥荒和二十年的动荡都是由此而来。

然而，正当人们陶醉在欢庆解放感受幸福的时候，几年后政权站稳了就又通过集体化机械化的美丽口号把田地归公了。中国大地刮起了一股急于求成的狂热之风，耕种土地的人没有自主权，让那些头脑发热的和别有用心的人在土地上瞎指挥，农民炼钢，土地抛荒。我清楚地记得1958年我家乡的田野里到处是大炼钢铁的战场，在“木炭炼钢”经验的指挥下，上级在我家乡的公社抽调三百多强壮劳力组织砍伐队，奔赴休宁流口山区砍伐树木，整整砍了三个月，结果因运输困难，砍下的树木全烂在山上。20年后的1978年木材政策略有放宽，允许“腐朽材”出口，一次搭我老乡司机的车回家，亲眼见过车上装着的烂杉木。知情人说，这些只有茶杯粗的树心当年有提桶那么粗。山上的树木被糟蹋了，家乡的农田荒芜了。

还有“小株密植，越密越好”，浪费种子，满田是草；粮食统购，任务提高，保证完成，不能减少，干部浮夸，遍地饿殍。新闻媒体天天叫着“形势大好”，留在我记忆深处有着许多土地故事，我就不再唠叨了。“劳动人民是土地的主人”那时已名不副实，有多少人在这一片片土地上面因挣不上温饱，而仰天叹息，椎心痛恨！那时家乡的农民是多么渴望能真正成为土地的主人！

秦牧的散文《土地》后来入选高中语文课本，我反复教过多遍。我非常赞同作者珍惜土地的观点，也渐渐理解作者当时不能畅所欲言的苦衷。

文章最后说：“让我们捧起一把泥土来仔细端详吧！这是我们的土地啊！怎样保卫每一寸土地呢？怎样使每一寸土地都发挥它的巨大潜力，一天天更加美好起来呢？党正在领导着我们前进。青春的大地也好像发出巨大的声音，要求全国人民都作出回答。”文章结尾写得很简短，但涵蓄有力。它所传出的历史的时代的伟大召唤声，有力地回响在我的耳际，久久萦绕。

从这富有启发性结尾的字里行间我们不难看出作者对当时社会状况的忧虑与期望。“流尽了血汗，却挣不上温饱”，明明是现状，可在那“帽子”满天飞的形势下又怎能明说呢？不得已只有“借古讽今”，回顾历史，方知作者用心良苦。

大概是因为从小生长在农村的缘故，我对土地怀有一种深厚的情感。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他们把它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贵重。没有土地，就没有耕作，也不会有收获。世世代代的劳动人民为要成为土地的主人经历了不屈的斗争。我亲身经历打土豪分田地，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亲临目睹当初农民分到土地时的欢天喜地的激动情景。

1978年土地包产到户，我亲眼所见，家乡的农民兴高采烈，为分到一块好田好地，有的平时很要好的乡亲也会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弄到了大吵大闹的地步。这也难怪，因为田土的肥沃与贫瘠、高低与远近直接关系到今后的耕种与收获，这一次性的分配将关系到他们今后的生活。

为什么农民对土地一往情深，那么支持拥护“包产到户”呢？为什么实行连产承包责任制之后，农村经济形势能很快好转呢？答案很简单，农民渴望成为土地的主人。

土地是万物生存的基础，没有土地，就没有人类赖以生存的粮食；没有土地，就没有我们居住的房屋；没有土地，就没有我们生存的空间……

我到过休宁的大山区，看到白际的梯田，层层叠叠直接云天，看到石屋坑每一幢房屋的基地都是以碎石砌磅筑成，为种几棵蔬菜也要累上许多石块。山里人正是这样点点滴滴开发利用土地，才得以“手捧包芦果”而生存，正因为不是产粮区才免遭“统购”之灾。

休宁山区农民珍惜土地的精神深深地感动了我，对土地的感情已积淀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在休宁山区工作多年，一直坚持自己种菜，退休了我还在房屋附近闲置的土地上种瓜豆蔬菜，土地创造了收获，也创造了劳动的愉快。我是一个乡下人，我爱乡间生活，就是现在，虽然在城里住多年了，我几乎还像一个乡下人一样的生活，一样的思想。

改革开发，飞速发展，中国的大地上旧貌换新颜。“把我们所有的土地都利用起来。我们这一代人一定要用自己的双手，搬掉落后和穷困这两座大山！”当年秦牧同志的希望已成现实。

“珍惜土地，保护耕地”，当我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土地啊，土地！一个多么熟悉的字眼，你是多么的平凡，而又是多么的伟大啊。你孕育着万物，也哺育着我们的人类。在当今大开发大发展一片太平盛世的歌舞声中，激动鼓舞的同时，我也有隐隐的忧虑。有些地方是不是有点浮躁？

每当我乘车外出一路看到那一片片肥沃的农田被一座座工厂取而代之时，便会感到无比痛心，经济发展难道一定要以浪费土地资源为代价吗？有的公司规模并不大，也要圈一大片土地，盖着一两排简易的厂房，周围杂草丛生，甚至几年不见投产。目睹这些圈地抛荒的景象我感到无比愤恨。想当年封建贵族把土地作为财富和权力的象征，把它作为榨取劳动者血汗的工具，难道今天的企业家们也要效法权贵，以多占土地来摆阔吗？

在城市土地紧张的情况下为什么有些地方还要盖那么多的小别墅？为什么不建成多层楼房，腾出更多的耕地呢？把工厂企业建在荒山上，依然可以生产，可以创业啊，为什么偏要挤到平原区？

在“珍惜土地”的宣传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说，要从每个人自身做起，要从幼儿员、小学生做起。窃以为从小培养公民热爱土地的观念是对的，但眼下珍惜土地最主要的还是当权者执法人的事。广大群众对“圈地抛荒”浪费土地的现象也只能是牢骚愤慨而已，更何况小学生？“圈地抛荒”没有人批准，没有人默许，谁敢无法无天！说到底还是土地的主人应该以法办事，公正无私的行使自己的权力，当好家，作好主。作为群众理当遵纪守法。

在“珍惜土地”的宣传中，有的文章一味的诅咒城市“水泥森林”，似乎现在大搞建设，子孙后代就要饿饭。其实土地并非全是用来种粮的，衣食住行关乎民生，衣食离不开土地，住行也同样需要土地，以至玩乐也需要土地。办工厂，盖住房，修马路，做公园，开辟运动场、停车场，娱乐场，只要有利民生，安排合理，就不能说是浪费土地。想当年毁林开荒，“以粮为纲”，什么建设也不搞，反倒出现遍地饿殍。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因地制宜，高效利用，科学管理，做到地尽其用。

耕地要保护，建设要用地，这是各地普遍存在的矛盾。保护土地资源，保障经济发展，二者不可偏废，就看怎样科学安排。

珍惜土地，警钟长鸣。作为土地的主人我们更应该时刻牢记“保护耕地就是保护我们的生命线”。让我们同心同德，珍惜土地，合理开发，使每一寸土地都发挥它的巨大潜力，使我们的家园变得更加美好。

2012.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