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皇上

看到这样的标题，大家可能觉得荒诞。皇上已经是天下最高统治者了，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享受万民敬仰、文武百官必须参拜，他的话就是圣旨，必须执行，抗旨就有杀头之祸。难道还有比皇上更厉害的人吗？

有，而且不止一个。唐贞观年代的魏征就可称得上是皇上的皇上。前一个皇上是真正的皇上李世民，第二个皇上应理解为能够控制、劝诫、监督、引导皇上的人，他就是魏征。

先说控制皇上吧。

李世民想外出打猎散心，穿好甲衣，肩上架起猎鹰，准备出宫。听说魏征来了，李世民赶紧放下打猎的念头，把猎鹰放进衣袖里。这一切早已被魏征看到，他禀告公事时故意喋喋不休，拖延时间，太宗不敢拿出猎鹰，谈完话，猎鹰已经憋死了。

群臣建议太宗到泰山“封禅”，魏征不同意。李世民问魏征：“公不欲朕封禅者，以功未高邪？”答：“高矣。”“德未厚邪？”答：“厚矣。”“国未安邪？”答：“安矣。”“四夷未服邪？”答：“服矣。”“年谷未丰矣？”答：“丰矣。”李世民最后问：“卿为何不同意封禅？”魏征坚定地答：“陛下虽有此六福者，然承隋末大乱之后，户口未复，仓廪尚虚，而车架东巡，千乘万骑，其供顿劳费，未易任也，且陛下封禅，则万国咸集，远夷君长，皆当护从。今自伊、洛以东至于海、岱，烟火尚稀，灌莽极目，此乃引戎狄入腹中，示之以虚弱也。况赏赉不赀，未厌远人之望；给复连年，不偿百姓之劳，崇虚名而受实害，陛下将焉用之。”魏征的劝谏让李世民头脑清醒过来，不久山东出现涝灾，“封禅”一事不了了之。

李世民的大女儿长乐公主出嫁，李世民想多给女儿点嫁妆，魏征说：“东汉明帝嫁女儿，陪嫁品只有汉明帝姐姐的一半，现在陛下嫁长乐公主，嫁妆是平阳公主（李世民的妹妹）的一倍，平阳公主曾带娘子军转战关中、关东，是建立大唐的巾帼英雄，陛下不想想当年汉明帝的做法吗？”李世民把这件事说给长孙皇后，长孙皇后感叹说：“陛下敬重魏征，臣妾一直不太了解原因，听陛下这么一说，才知道魏征能引用礼义抑制陛下的任性，真是安定社稷的重臣。臣妾跟陛下是结发夫妻，关系密切，跟陛下讲话，还要寻思该不该讲，不敢轻易冒犯陛下的威严。魏征只是个外臣，能够抗颜直言，希望陛下听从魏征的意见。”

再说说劝诫和监督皇上。

魏征以直谏敢言著称，是中国历史上最富盛名的谏臣。据《贞观政要》记载，魏征向太宗面陈谏议有五十次，呈送奏疏十一件，一生所谏多达数十万言，其次数之多，言辞之激励，态度之坚定，都是其他大臣所难以比拟的。

李世民听政，魏征觉得有件事没处理好，当着朝臣面要李世民改正，弄得李世民气冲冲地回到皇宫，激怒地说：“誓杀此田舍翁！”长孙皇后说：“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征直，由陛下之明故也！”李世民听后，怒气全消，大笑起来。

李世民对魏征说：“有时，我没有听从你的意见，你就不理我，你怎么能这样！”魏征说：“臣见陛下有事办得不合适，才提出不同意见。要是陛下跟臣说话，臣应承陛下，那陛下肯定认为臣已经顺承了陛下想办的错事，那错事就有可能要办下去。”李世民说：“那你应先应承我说的话，过后我们私下再把错事改过来，不就得了。”魏征说：“古时虞舜告诫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如果臣进谏陛下办了错事，而表面上顺从陛下的心思，那不就是虞舜的‘退有后言’之意吗？这种做法怎么符合后稷、弃契事奉唐尧、虞舜的心意呢？”“陛下天性开明，所以臣才敢直谏，要是陛下不接受臣的直谏，那臣岂敢数犯龙鳞？”

魏征的《十渐不克终疏》列举了李世民搜求珍玩、纵欲以劳役百姓，昵小人、疏君子，崇尚奢靡，频事游猎，无事兴兵，使百姓疲于徭役等恶政，批评李世民的骄满情绪，再次提醒他慎终如始。李世民看完奏疏，欣然接纳，并对魏征说：“我今闻过矣，愿改之，以终善道。有违此言，当何施颜面与公相见哉！方以所上疏，列为屏障，庶朝夕见之，兼录付史官，使万世知君臣之义。”

魏征逝后的贞观末年，李世民亲征高丽，被流矢所伤，很后悔攻打高丽的激动行为，病中对长孙无忌说：“假如魏征还在，决不会让我有这样的过失啊！”

最后说说引导皇上。

魏征引导皇上的事例很多，最有代表的应数倡导“偃革兴文”、“兼听则明”和用人方面的“知、用、任、信”三件事。

李世民与群臣讨论如何对老百姓实施“教化”，以稳定国家根基问题。部分大臣认为大乱之后人们难教化，必须用强力推行严刑峻法。魏征则认为这样会把政权治理拉入重走秦始皇、杨广的邪道。在大乱之后，百姓疲敝，人心思治，当以安静为本。他屡次劝谏李世民停止兵事，提倡轻徭薄赋，布德施惠，中国既安，远人自服。李世民采纳了魏征的建议，制定了经国治世的基本国策，这对于“贞观之治”有着深远的影响。

唐贞观二年，李世民与群臣讨论如何成为“明君”的问题。

魏征说：“唐尧、虞舜之所以能成为一代圣王，为天下万世所称道，关键在于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能够多方面听取臣民的意见和建议，取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而秦始皇、杨广等人败家亡国，则是塞聪闭听，不能够广泛听取臣民意见，只偏信偏听小人奸邪造成的。”“君主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君主是元首，臣下是股肱，元首与股肱有机地连成一体，才能成为机能健全的人。元首虽处领导地位，但离开了股肱的协助什么事也办不成，所以君主必须依靠臣下成体治政。”他主张君主对大臣要深信不疑，“上之不信于下，必以为下无可信矣。若必下无可信，则上亦有可疑，上下相疑，则不可以言至治矣。”

用人方面，魏征主张要在“知、用、任、信”等方面亲君子、远小人，着力整饬吏治，形成清明廉洁的执政之体。

濮州刺史庞相寿因贪污罪被告发，朝廷罢免了他的官职。庞相寿曾是李世民亲王府的旧部幕僚，李世民夺权，他立有大功，两人关系很好。庞相寿罢官后到长安请求李世民宥免，李世民感念旧情，答应再给他一次机会。魏征知道后，立即进谏说：“亲王府的幕僚众多，内外做官的也不少。现在相寿不知愧耻，跑来告赦，陛下念私情加以原谅，只怕其他人都会恃陛下恩宠，学习相寿为非作歹。那样的话，官风必然大坏。”李世民欣然接受批评，赐庞相寿绢丝一百匹，让他回家养老，庞相寿哭泣着认错，回了老家。

在选贤任能成就霸业上，魏征指出，“害霸者一是不能知人，二是知而不能用，三是用而不能任，四是任而不能信，五是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强调择官任人要“因其材以取之，审其能以任之，用其所长，舍其所短。”贞观五年，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侍御史李仁发等人靠攻击揭发其他官员隐私获得李世民的信任，两人有恃无恐，恶意攻击其他朝臣，让很多朝臣遭到申斥。魏征劝谏说：“权万纪等人以攻击别人、揭发别人的隐私为功，是心里阴暗的小人之举，陛下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小人之行，而是想以此来警压群臣。其实，这种做法非常有害，陛下即便是找不到好的方法警示群臣，也不应该信用这些小人来损害朝廷的团结。”李世民听后，长久不语，只是赏赐魏征绢丝五百匹。后来，权万纪、李仁发的恶行败露，被罢官免职。

魏征建议考核提拔官吏要“贵则观其所举，富则观其所养，居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从官吏的行动来考察其心性的优劣，力求择官得人，避免择官非人。魏征的这些建议后来作为唐王朝考察官吏的标准，写入法律之中。

魏征之前，春秋时期齐国的管仲扶助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战国时期的商鞅扶助秦孝公将贫秦弱旅打造成强大帝国，管仲、商鞅、魏征是中国历史上最富盛名的大臣。都是当朝国王、皇上的控制者、劝诫和监督者、引导者，可称之为皇上的皇上。

当然，如果没有齐桓公、秦孝公、唐太宗这些胸怀天下的开明皇上，皇上之上是不可能再有皇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