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灯火阑珊处

青玉案．元夕

辛弃疾

维清写在灯火阑珊处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梁启超对此词所评：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

这是一首深入人心的千古绝唱；它常被认为是一首很婉约的情诗，描述一种别后巧遇心上人的惋惜之情。特别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这一句，读来让人不禁联想起寻找梦中恋人的漫长与艰辛。乍一读这后四句，突然被带进另一个意境里：踏破铁鞋无觅处；一声叹息、不期而遇的喜相逢以及一丝丝的欣慰。实在而言，要不认为这不是一首谈情说爱的诗歌确实是有点牵强！

是这样的吗？辛弃疾真的是看见了生命中的一见钟情而后写下了此词呢或是巧遇久别的恋人别有怀抱而感到无限惆怅？我宁愿相信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是辛弃疾。辛弃疾不会如是肤浅，不会就如此写一首情诗。我相信，这里，辛弃疾要说的是他一直追求的志向，如同每一个人的恋人，如同元夕夜的「暗香」，都曾是那么美好的东西，让他千百度的寻觅。直到有一天的「蓦然回首」，他有了新的领悟。

我窃认，「众里寻他千百度」是一种意境，一种努力之后的淋漓尽至。句中的「他」是人而非人；是人，是因为「他」指出了一种形象，让人感觉这是存在的，发生于生活中的，活生生跃于眼前的。而非人，是因为「他」又意指一种情操，一种精神上的追寻与寄托；很形象却是高于物质的生活。如此读出此句，非但琅琅上口，并且合乎上下文逻辑，更妙的是，用一种异常简单的方式述说了抒发之情－－每个人读这首词的时候，对「他」的理解应该是全然不相同的。

我理解的「蓦然回首」，有禅宗中的顿悟，是有一种精神上的豁然开朗，因为辛弃疾开始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去欣赏那个「他」！紧接着，他所得到的自然也是豁然不同的感悟：「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人」回应前面的「他」，「灯火阑珊」回应上片的花树星雨、凤箫玉壶。整首词浑然一体，大气磅礴地抒发了一种惆怅之情。

再来细读这首词：上下阕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境；元夕的繁闹和灯火阑珊处的他－－他就是辛弃疾本人，辛弃疾本人就站在灯火阑珊处。

我是否自相矛盾？刚才还说，这个「他」是意指；似乎包罗万象，甚至可以指任何精神上的追求，怎么现在又成了辛弃疾本人呢？错不了，因为这是来自两个不同层面的理解去解读。说「他」是意指：那是站在去体会像你和我一样的读者在诵读这首词时所感受的那个层面去理解的。我读此词至此句时，我的理解的「他」出现，换一个人读来，可能就大相径庭。而说「他」是辛弃疾本人：是站在去体会当时辛弃疾在写这首词的时候的心情的这一个层面去理解的。两者并不矛盾。让我们来想象一下：

在元宵节晚上，处处欢歌笑语；一个老人独自站在街市的一隅，偶然感触到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熟识而又陌生。熟识是因为这决不是第一次过元宵节，同样的主题每年都发生；而陌生的却又是每次主题中的角色－－蛾儿雪柳，尤其是辛弃疾他自己，每次心情的迥异。一个落单的身影、一颗孤寂的心灵、和一个永不放弃的志向，于是他写下了这首词。感叹的是，美好的事物啊，它一再发生，辛弃疾本人不曾停止过对愿景的追寻。蓦然间，回首望，望见了自己那幽独的身形走过的却是那么一条惆怅的路啊…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自己的心灵，还看到了同路上许多似曾相识的心灵。尽管这一切的共鸣和慰藉来得那么突然，去得那么匆匆，但他从无倦悔于这多年来千百度的追寻之路。他依旧相信，如同这元夕一般，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我很敢相信，梁启超对此词所评「自怜幽独」，虽说中了辛弃疾的心情但对整首词的意境仍有一段距离，否则他就不会断言「伤心人别有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