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古今笑说“娘”

中国人相互间的称呼真是复杂的很。我自小喜欢读古书，尤其是那些不上正路的稗史野书，因为这些书读来轻松，而且颇多民俗知识。天地君亲师，天地之间，人群之中，娘是最亲的人。今日读一篇关于称谓的文章，一时手痒，就想给大家笑谈一下江南关于“娘”的说法流变。

少年时代，我从青岛海滨到河北读书，那是个革命时代，天天“阶级斗争”，但是人性未泯，我就读的那所乡村小学，老师布置的作文，就是给远方的母亲写封信。

一个小学生识字不多，错字连篇，那信读来，让人惊心动魄。

亲爱的狼（娘）：革命形式（势）一篇（片）好，大寨红旗举得高。咱家形式（势）也还好，俺爹上吊（调）了，大哥专政（转正）了。就是二姐不好，老师说她新（心）怀鬼胎。其他一切都好，狼（娘）你就放心吧。此致革命敬礼。

专政这个词，现在的80后，恐怕不知道是何意。那时的意思跟我们今天说的“蹲进去了”差不多。老娘读了儿子这封信，如何能放心？当时晕厥。

词典上说，娘是一种亲属关系的称谓，是子女对双亲中女性一方的称呼。通“妈妈”。有些地区子女（特别是古代）对母亲的称呼是娘、阿娘或娘亲，又有阿母、老妈子、老母等称呼。这个解释大体正确，但站在江南人的角度，却不大完备。“娘”这个词和它的衍生意义，远比词典的解释丰富得多。

今日“娘”之称谓多用于母亲。我在家就称母亲为娘，母亲八十岁以后，我就尊称老娘。进门喊一声：老娘哎——老母亲脸上就笑开了花。

儿是娘身上肉啊，终身都难忘骨肉之亲。不过，咱中国人做啥都含蓄，虽然母子情深到血脉化不开，但小时候，问娘我是从哪里来的，娘总是顺嘴说：“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是黄狗叼来的”或者说：“你是蚕宝宝变的”。问的烦了，就说：“你是娘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我的娘啊，要是儿子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你为啥对他爱的那么深？

江南称母亲为娘，历史久矣。《南史．齐竟陵文宣王子良传》：“帝谓曰：‘汝何不读书？’子良曰：‘娘今何处？读书何用’”。可知南朝时江南地方已经称母亲为娘了。

苏南地区很多地方，人们对外人说到母亲，通常会说“俄哩娘”，意思是我的娘。而城里人当面却喊“妈”或者“姆妈”。姆发轻音，妈发重浊音。有趣的是江南的无锡人喊祖母为“亲娘”或“老亲娘”而不像北方人那样喊“奶奶”。外人不知，还以为无锡人说的是自己母亲。有一次我跟人聊天。说起自己老亲娘活到95岁，那个北方侉子不晓得吴语称谓，就惊奇地问：你妈妈好健康哪，好老才养你啊？让我哭笑不得。

与现在人们把“娘”当作对母亲的专属称谓然不同，古时“娘”却是对妇女的统称，而且主要是称呼年轻女子。汉朝的《子夜歌》说：“见娘喜容媚，愿得结金兰”。这里的“娘”乃是未婚的少女。说得是看见美貌的姑娘，愿意把她娶回家去。理解成母亲，你就贻笑大方了。毛泽东曾有一句著名的湖南乡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也指的是姑娘要嫁人，不是“老娘”要嫁人。

娘双字相叠，是江南一些地方对姑妈的称谓，譬如南京人嘴里的大娘娘、二娘娘，就是大姑妈、二姑妈。而旧时无锡人嘴里的“娘娘”则是指的婆婆。宋代以后，江南地区也有把自己母亲敬称为“娘娘”的。譬如南宋诗人，出生江西鄱阳的洪皓，在《使金上母书》中写到：“皓远违膝下……日夜忧愁娘娘年高。”宋朝以后，人们把皇后或皇帝嫔妃也叫成了“娘娘”。元代马致远的名剧《汉宫秋》第一折：“那弹琵琶的是那位娘娘，圣驾到来，急忙迎接者。”皇后称作娘娘，是否宋室南迁，受到江南土著称谓影响，这个没有资料，难以考证。

“娘”，在古时还有美貌女子的意思。犹如后来人唱的：十八的姑娘一枝花。故古时很多女子以“娘”做自己的名字。譬如：仇大娘、卓二娘、李三娘、林四娘、赵五娘、苏七娘……九花娘、杜十娘等等，这些都是中国传统折子戏中的主角儿。

“娘”前加个职业，是江南地方对职业女性的称谓：如厨娘、船娘、舞娘、蚕娘、绣娘等等。一般也指年轻女子。老年女子不叫“娘”了，叫“婆”。如江南地方，过去统称的市井妇女中的“三姑六婆”。元末浙江黄岩人陶宗仪在《辍耕录》中说：“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六婆者，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也。”旧时被称作“婆”的职业妇女，大都名声不好。

如《金瓶梅》中描写的“王婆”：“原来这开茶坊的王婆子，也不是守本分的。便是积年通殷勤，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又会收小的，也会抱腰，又善放刁。还有一件不可说，髻上着绿，阳腊灌脑袋，端的看不出这婆子的本事来！”至于，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大概说的是另一个王婆吧？

古今都把老母亲称作老娘。但老娘还另有含义。山东胶东有些地方称外婆为老娘。现在一般书面写作“姥娘。”还有就是泼辣女人的自称，据说也源自山东。《水浒传》里的潘金莲就对武大郎叫骂过：“有什么言语在外人处，说来欺负老娘！”江青是山东人，晚年也自称“老娘”训人。

苏南和上海人还把后妈叫做“蛮娘”，把干妈，叫做“寄娘”。继母称作“蛮娘”，可见后娘难做。“文革”时，样板戏流行，小孩子在街上唱歌谣：“母老虎、座山雕，雨后日头、翻脸猫，黄世仁他妈撒泼、打滚、耍菜刀……”“蛮娘”形象不佳。

能做好“蛮娘”者，多需大智慧。有个富翁，老年续弦，如夫人才29岁，儿子倒已30多了。后来儿子死了，富翁请了各色人物来家做道场。吃罢午饭，或许是吃饱了撑的，家里的教书先生、裁缝和道士、和尚在一起咸吃萝卜淡操心，议论人家儿子年龄大于“蛮娘”，入殓时，“蛮娘”不哭不合礼法，要哭又措辞很难。人多嘴杂，乱说一通，“蛮娘”听了十分恼恨。

到了入殓事，“蛮娘”抚柩大哭道：“我未生，倒先生我的儿！我未死，倒死（道士）我的儿！若说是我儿，何尝（和尚）是我儿！若想再逢我的儿，除非我死才逢（裁缝）我的儿！先生、道士、和尚、裁缝听了一脸尴尬，旁人则暗笑不已。

姑娘一词，今天是未婚少女之称。如姑娘、大姑娘、小姑娘。现在女人爱装嫩，少妇在人前也喜欢自称姑娘。尤其是吵架之时，面对老公，高叫一声：“本姑娘”或“姑奶奶我”甚是威风。而古代姑娘一词，却是指姑妈。这个遗俗，江南某些地区还有保留。而现代的苏州、无锡乃至上海人则把姑妈称作“巴巴”，叫“大巴巴”、“小巴巴”。北方人往往会听成“大伯伯”、“小伯伯”。江南地方，特别是苏南地区，妻子往往称丈夫的姐妹为姑娘，按年序称为“大姑娘”、“小姑娘”。北方人则通常叫做“大姑子”、“小姑子”。用姑娘称谓未婚女子，是清朝开始的。如《红楼梦》中的林姑娘、宝姑娘等等。江南地方，对小女孩，字面上写作小姑娘，口语大多叫毛丫头，读作“毛乌头”。北方人，母亲对外人说自家闺女，会说我家“大姑娘”、“二姑娘”……江南人则不管自家闺女年龄多大，一概对人称我家“大毛乌头”、“小毛乌头”。对女儿，苏南和上海人通常叫做：囡妮，发音“奴尼”。老太太对你说：我屋里有三个“奴尼”，那是说：我家有三个女儿。现在是新中国了，她家里绝对不会有三个奴隶。

娘子一词。现在人理解“娘子”多为已婚妇女，特别是自己的老婆。古代“娘子”一词，却是妇女通用。如簪花娘子、小娘子，说的是戴花的女子、小姑娘。娘子还是古代对妇女的尊称。陶宗仪《辍耕录》：“都下自庶人之妻以及大官之国夫人，尚称娘子。”这意思已经与今日相近了。

江南地方还把新进门的媳妇叫做新娘子。旧时江南风俗要闹洞房，没有点智慧的新娘子是很难不出丑露怪、羞红脸的。传说，某秀才新婚，众文士去闹房，闹到更深还不离去，非要新娘子口占一诗，不然要对来闹房的文士，不论老幼每人抱上一抱，亲上一口。新娘子无奈，口占一绝道：“谢天谢地谢诸君，妾本无才哪会吟。记得东坡诗一句：春宵一刻值千金。”众人知趣，哄堂大笑散去。

江南地方，现今把小媳妇，叫做小娘子，把中年妇女称作大娘子，“老娘子”则近乎骂人了。而“新娘子”不特指新婚女子，也是婆婆自指自家的媳妇。你在江南听一位老太说：“我家新娘子……”切不可认为说得是她家新娶了媳妇，这个“新娘子”可能早已儿女成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