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家践行者的千古遗恨

读《史记·李斯列传》，太史公字里行间莫不充斥着对李斯的惋惜之情。令我为之难忘的是，被赵高诬陷，李斯腰斩于市，临刑前对儿子们说：“我多想再和你们在上蔡县城东门的山林里一起追猎野兔，但是再也不能了。”一代名相，叱咤风云一生，却落得个不能善终，莫不让人掩笔沉思。

一、师于荀卿

李斯求学于荀卿，和另一位法学大家韩非是同门师兄弟。荀卿的学说是儒学的一支，千百年来，历代封建统治者表面上推崇的是孔孟的仁义道德，但是骨子里奉行的是“儒表法里”的荀子路线。韩非是出色一位法家思想理论家，但是与他同门的李斯是在实实在在地实践着法家学说。李斯学习帝王之术，目标就是干禄求仕，用他的话说是：“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贫困。”他断然摒弃“君子固穷”的清高，辞别恩师，怀着经世致用的理想，怀着对名利权势的热切追求，西去大秦，给自己创造更好的发展空间来实现自己的抱负－－这抱负，恐怕当时多是自身的名利地位。

正因如此，李斯的为人一直让人诟病。现在让我们看来，为了自己有好的前程，去寻找更大的发展空间，这是一种积极有为的精神面貌。“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一种境界，但是处于困境中希望用自己的才能去创造更大的价值，寻求更为响亮、更为辉煌的人生，这需要更大的智慧与勇气，这是一种更高的境界。但是若只为贪图个人名利地位而置国家大义、他人利益于不顾，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无是非观，势必会为权势蒙蔽了双眼，最终走向人生的死地。

二、佐于嬴政

一切进展的很顺利，他先是在吕不韦手下当幕僚，后被吕不韦看重，委任为郎令这么个官职，官衔不大，但是是在秦王嬴政身边工作，接近首脑的机会多。这时候的嬴政意气风发，而朝政由吕不韦把持，他看出李斯绝非等闲之辈，李斯所思所谋符合他乾纲独断的风格，决意培养他以代替吕不韦。李斯凭借自己的法家的学识才能为嬴政谋划一统六国的方略，这种方略大概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良将随其后。”这是目前国际上惯用的大棒加金元外交手腕，千百年前秦王嬴政的团队就已践行。李斯设计除掉另一位法家大师，也就是他的师兄韩非，他通往权利顶峰的路上少了一大竞争对手。后来由于郑国事件，李斯又做《谏逐客书》，文章情辞并茂，高屋建瓴，气势恢宏，太史公不惜全文引用，此文切中秦王朝兴盛之关键－－人才，李斯因此文而名声大起，鲁迅曾评价：“秦之文章，唯李斯一人而已。”，此文奠定了李斯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也使他登上位极人臣的丞相一职。

可以说，李斯遇上嬴政，名士遇上知音，如鱼得水，这一君臣际遇亘古难有几回。李斯之才，用在奋六世余烈的嬴政时代，顺应统一的历史潮流，他承沿着商鞅、韩非的路线，又极力强化君权至上。有秦一朝，社会活力充沛，贤臣名相辈出，源于其本土的贵族阶层势力衰微，商鞅变法，打破世卿世禄制，以军功至上，秦人不分贵贱，只要有战功与国家，均可获得爵位。并制定严峻刑法，赏罚分明，统御万民，维护社会秩序，于是一大批新兴地主阶层兴起，他们是那个社会的精英，李斯是他们利益的代言人。

秦国的名臣贤相，在统一大业中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勤政爱民的百里奚，尚法典刑的商鞅，慧眼独运的吕不韦，远交近攻的范睢，最后，是在李斯手中设计完成了大秦帝国的构建。废分封，设郡县，车同轨，书同文，他集权于中央的实践，为后代王朝构造的样本。以后历代莫不以此为目标，虽有分封王侯，但都是权益之计，并且实践证明，各朝但凡分封王侯都不是让中央皇帝省心的，汉代有七国之乱，晋代有八王之乱，明有靖难，清削三藩。郡县，是法家思想进行国家设计的理想状态；分封，出于周制，为儒家所推崇。秦代以法立国，因此推行郡县。这时的李斯，是前无古人的开国宰辅，他为大秦的长治久安可谓鞠躬尽瘁，他没有私心，终其所学“货与帝王家”。他站在权力的顶峰，一心为报答嬴政的知遇之恩，这位集权主义者的实践是全方位的，从制度层面上完成之后，他又把统一战争深入到思想领域，针对儒生方士对政府的不同声音，他采取的是硬的一手，焚书坑儒，这是个极端的手段。有人曾说汉代的董仲舒就比李斯高明得多，地里长有的杂草，李斯的做法是一把火烧成焦炭，寸草不生。董仲舒则是把地里种上一种庄稼，让杂草无处生长。焚书坑儒，为历代所批评，是文化的一大损失，从此华夏大地百家争鸣的学术昌盛走向完结，中华民族一段智慧最为发达的元典创制阶段结束，后世的学者们来不及消化，来不及整理，便被无情的黄土掩埋，原始儒家三支消散，墨家从此中绝，道家只得隐没山林，整个社会只剩下冷冰冰的法令，冷冰冰的权势，冷冰冰的帝国威仪，人人就像是机器的一个零件，只为一个人服务。

这时的李斯获得胜利的满足，达到人生的顶峰，随始皇帝巡行四方，所到之处，留下皇帝万古不朽之功绩。李斯又是一位书法家，泰山石刻、会稽石刻有他的手笔，石刻小篆雍容大度，苍劲雄奇，饱含胜利者的自信。他相信，有如此强权的中央，有如此严密之法令，有如此英武的皇帝，纵使有六国遗民暗流涌动，但是天下升平，四海为一为主流，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如何保持这种来之不易的太平以及自己的地位。

三、罪于赵高

但是历史偏偏没有给秦国机会。嬴政在巡行四方的途中突然死去，秦国的历史进入生死攸关之节点，李斯的人生也从此转折。嬴政这么早离去，他始料不及。嬴政在时，虽然滥用民力，采用高压政策，但是朝纲有序，天下没有敢于公开造次者。但是嬴政离去，英雄轰塌，引发巨大的能量释放，这，谁能镇得住。六国遗民复辟的暗流开始汹涌，这时的秦国需要一个更为高明的君主方能应付。但是这时，嬴政这个千古一帝洞悉万千，却独独没有发现他身边的一个小人，是他，把秦国命运引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死胡同；是他，把六世余烈的历史功绩毁坏得一塌糊涂；是他，把李斯的政治文情摧残得无足观之。

他就是赵高，一个阉竖。少年时嬴政因为他身体好，有力气，并且懂得律令刑狱，把他留在身边做贴身宦官，并将玉玺交由他保管。始皇帝死后，让赵高给扶苏遗诏：“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有意传位于长子扶苏。然而此时此刻，扶苏远在北疆与蒙恬一起守长城防止匈奴进犯，蒙恬所掌握的三十万秦兵是秦国最为精锐的部队。赵高开始谋划，矫诏让次子胡亥即位，并与李斯商量。李斯开始觉得如此不忠不义，不为所动，但是能言善辩的赵高开始切中要害说：“如果扶苏即位，他最信任的人是蒙恬而不是你，到时候且不说你相位不保，以我二十年在秦宫的经验，在易主之际，被罢免的丞相功臣，都是落得个被杀的结局，胡亥是个仁爱的孩子，只要你合作，他即位还会重用你，让你当宰相，统帅百官。”这时的李斯，被一己之私利蒙蔽了双眼，他选择了与赵高合作，秘不发丧，用他光照古今的小篆书法加上赵高所持的玉玺，以始皇帝的名义给扶苏、蒙恬下诏，令其自裁。生性仁厚的扶苏悲愤无奈，把剑自刎，把秦朝的大好河山让给了秦二世胡亥是这个一等一的败家子。

李斯习得帝王之术并获得人生的成功，是遇上了嬴政这样的君主。可惜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殊不知一朝天子一朝臣，胡亥是毫无能力作为的皇帝，胡亥最信任的是阉人赵高，秦国的创业者一个个孔武有力，豪气万丈，怎想到，他的江山，到最后竟然由一个胡总非为的败家子掌握。英明如嬴政、李斯，竟然也没有想到，一个最不起眼的阉竖赵高，竟然有如此的能量，废长立幼，屠戮宗室，谋杀贤臣，把持朝政，剪除异己，他把李斯当做通往权力路上最大的障碍，便有步骤地实施了构陷李斯计划。嬴政、李斯都失算了，“千秋万代名，寂寞身后事，”始皇帝在接班人安排上为什么不考虑周全些，为何不在弥留之际当众臣面宣布立扶苏，为何不事先将诏书送达蒙恬营中，这些大事，如何安排，恐怕连我等普通人都知道如何这般，但是是一切太过匆忙，还是嬴政太过自信了？他太相信四海均一，没有人敢反对他，欺骗他？史称扶苏为人仁爱，多次劝谏始皇帝爱惜民力，如果扶苏即位，恐怕秦帝国不止这么短祚，以法家立国的大秦如若能吸纳其他学说以补益，那么其历史开创性必将影响千年。然而历史不容假设，在李斯治国理念下完成的帝国构建依靠强权赫然形成，又随着嬴政的逝去，轰然陷入崩溃，他贪恋权力，与赵高沆瀣一气，杀贤立庸，毫无政治理想信念，为了保全个人地位，最后落得骂名，一生自以为谙熟权利纷争，却成为赵高的刀下鬼，这人生悲剧莫不是对他贪慕虚名最大的讽刺。此时，大泽乡的星星之火已烧遍神州，项羽、刘邦的时代即将到来。

随着暴秦覆灭，李斯为法家实践做最后的祭奠，纵观他的一生，从开始不满于现状而发奋学习到入秦求仕，莫不带有浓厚的现实主义功利思想而不容于后世的以儒家为主导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价值观。他以卓越的政治远见，让秦帝国的车轮加速行驶，为后世一统帝国的制度设计提供蓝本。然而李斯所最追求的一味依靠强权推行法制与权势治国，缺乏最根本的道德支撑，看似烜赫实际脆弱，经过时间的沉淀，后世人们看得明白，知道事情亦缓不宜急，知道该迂回的迂回，该与民休息，该“文以持之，武以靖之”，当主流社会将具有强大道德整合力的儒学为奉为纲纪，李斯则与暴秦均成为被批判所指。然则成于斯，败于斯，在奋发追求的我们最需要就是擦亮眼睛，切不可为一时之利迷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