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的脸色

活了半辈子，这世界上有两件事最让我闹心，一是老婆的脚气，二是领导的脸色。这两件事使我食不甘味，睡不安枕，忧心如焚，神情恍惚，因此上无论如何吃药进补、蹲肥养膘，体形仍徘徊于麻杆带鱼之列。更可悲的是，近来有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说我之所以不上肉是由于肠胃功能不好。为使谣言止于公开，我想十分有必要将有关信息告之国人。但前者涉及个人隐私，关乎夫妻和谐，故暂且按下不表，如今只说后者。

八个人在澡堂子里光溜溜站成一排，我可以光凭脸色就分辨出谁是领导。虽说树都有皮，人都有脸，但要知道领导不是凡人，脸也绝非凡脸，脸色更不会混同于普通老百姓。

领导最常见的脸色是面无表情。你在走廊里和他打个对面，看到的脸色总是不阴亦不晴，不言亦不笑，深沉得恰似一潭死水，僵硬得犹如戴着面具。你躬身站定，他步履依然，好像作为领导天生具备特异功能可以视你为无物，你根本只是空气的一部分。你用无限敬仰的声调向他问好，他全无回声，让你怀疑刚才自己只是张了嘴而没有发音，有时他鼻子里似有似无的哼一下，但过后仔细回想又像是自然的呼吸。每当遇到这样的情景，我的大脑就会产生幻觉，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否则为何别人能够对我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呢？如此强烈的反复刺激让我形成了一项条件反射，每当领导走过去后，我都要照着自己的大腿狠狠掐上一把，以证明自己的真实性，我的大腿也由此经常青一块紫一块，以致老婆怀疑我和女同事开不正当玩笑，深夜将我蹬翻于床下。

领导较少见的脸色是气急败坏。常言说大丈夫喜怒不行于色，领导们都有大丈夫的天赋异禀，哪能让凡夫俗子窥透内心锦绣乾坤，除非被下属一言不慎揭了老底、戳了软肋。此时的领导再没了平时的温文尔雅、沉着练达，脸色由白转红，由红变青，由青成紫，桌子是可以拍的，眼睛是可以瞪的，老子娘是可以骂的，大有天地变色、雷霆万钧之势。每当遇到这样的情景，我的大脑就会产生另一种幻想，希望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根本没说，或者干脆我根本就不曾存在过。可是这时即使不掐大腿也能实实在在感觉到自己站在那里，因为领导的手正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正溅在我的脸上。在一片狗血喷头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底默念：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间菩萨，让我走吧，走出去就会融化在蓝天里。

领导最难见的脸色是面带微笑。领导不是埃及木乃伊转世，会笑也在常理之中。之所以难得一见，只因这笑资源稀缺，一般是给领导的领导预备的。据知情者说，在领导的领导面前，领导的笑容像春风一样温柔，阳光一样灿烂，情人的手指一样无微不至。而对于下属而言，领导对你微笑，焉知是祸兮福兮？三年前，领导对小张微笑了一次，结果小张加了一个月的夜班。两年前，领导对老李微笑了一次，结果老李光荣下岗。一年前，领导对大刘微笑了一次，结果大刘的老婆入选了领导的娘子军。基于上述事实，领导对我一笑，我必毛骨悚然，顿生大祸临头之感，心想说不定又有什么倒霉事摊上我了。

身为下属，察言观色乃吾辈本能，而领导的脸色如此高深莫测，如何不令人体重下降、人比黄花？想要长肉，大概只有提前退休或双目暴盲——我总不能一天八小时闭着眼上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