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灵

无花 杂文 乱弹八卦 2012-11-30 09:11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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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文章一是风俗知识的传授,文章回忆了儿时看到的乡俗情形;二是指出了情感问题,哭灵问题,抨击了“假”和“争夺”等现象。

——我的家乡在太行山下的农村,那里孕育了无数先民的生生死死。

走进回忆,走进太行山下的农村。当我还是一个土孩子时,让我兴奋的事情有三件:一是过年,二是看人家娶媳妇,三是死人。

村里没什么娱乐,至多来人放个电影什么的,难得热闹一回。年也只能一年过一次,过完了就得等再长一岁才行。所以,在我们那帮土孩子无聊的心里,就只好盼着谁家娶媳妇或者死人。

现在这么说话似乎显得不人道,但那时作为一个没心没肺、是事儿不懂的毛孩子是不会考虑这些的。况且在我们那儿,娶媳妇和死人在一颗懵懂的童心里感觉也差不多。都要找一帮吹鼓手吹吹打打或者连吹带唱,招来围观者的喝彩;都要摆几桌席面吃饭喝酒,小孩儿还能临走时偷偷往兜里揣个馒头;都要有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过长长的土街,承受着村里老少爷们儿的嘻嘻哈哈、品头论足。所不同的是:一个色调以红为主,另一个则白色居多(但棺材是红的);一个是迎来了一个活人,另一个是送走了一个死人。至于唢呐里吹出的曲调是喜是悲,当事人的心里是苦是乐,别说孩子,恐怕大人们都分不清。

平心而论,那时的我对于死人的兴趣更加浓厚。因为丧事里要为死者糊许多花花绿绿的纸人纸马、纸车纸房,棺材前要摆放许多供品香烛,有猪头叼着猪尾巴(代表全猪)、活鸡、鱼(一般是面做的)、肘子,还有用萝卜雕成再染上色的花,很是好看。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有人哭灵。

常言“十里不同风、五里不同俗”,我本井底之蛙,不知别处人死了如何哭法。在我们那里哭灵之腔调是男女有别的。男人崇尚简捷,哭灵的句式一般为:“×××呀——,呵呵呵呵。”句子短,哭的时间也短,重复几次上述句式即可收场。女子追求繁复,长哭当歌、音韵婉转,一般开头的句式为:“我滴×××呀——”,此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哭出的内容大有叙事风格,备述周详,颇存将逝者之艰辛一生细细道来、公诸于众之猛志。在眼泪的润泽下,每一位哭灵的妇人都成了当之无愧的记实文学家。

忆往昔峥嵘岁月,犹记得自己和另几位邻家土蛋儿坐在灵棚旁的墙头上看人哭灵的场景。吾等几位小儿才俊谦虚谨慎,有志向学,别人在灵前涕泪横流、你方哭罢我登场,我们在墙上也没闲着,啊啊呀呀,有腔学腔,有字学字,现场模仿,聚精会神,且乐在其中,为哭灵者开一代粉丝之先河。直到被家里大人拽于跨下,一顿暴打,巨痛之下张口号啕,方真正领悟哭泣之最真境界。同时,也许是由于挨打事件在我幼时心灵上留下了严重创伤,所以直至今日我仍没学会本地正确的哭灵方法。唉,一笔糊涂帐,算也算不清。

斗转星移,日月穿梭,我不幸长大了,从看客的行列步入了哭客的行列,哭灵所带来的所思所想、所感所受则又是一番天地。对于哭灵,当年我是乐此不疲,如今却畏之如虎。一闻亲朋族人不幸亡故之噩耗,立即头大如斗。自思生来有情,绝非冷血,前往哀思逝者、追悼亡灵本是份内事,所惧者唯那灵前一哭尔。

其一,我不会哭。我是一个不爱流泪的人,心里已如刀绞却硬是哭不出来,更何况并非所有的死人都能令我心如刀绞,所以当我伏于灵前学着流行的腔调和句式哭泣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在表演。表演给谁看呢?是生者还是死者?

其二,真情总使人感动,灵前却时有假哭。君不见有的哭者进门前一秒还喜笑颜开,与他人嘻嘻哈哈联络感情,进门后来到灵前,脸色却能陡然翻个跟头,哭它个痛不欲生,哭完后擦擦眼睛回头又去喜笑颜开;君不见有的孝子贤孙灵前哭声感天动地,眼泪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哭完后进得屋里却为老人遗产争多较少、唇枪舌剑、大动干戈,吵完后喝口水润润嗓子,回头又去用自己的哭声感天动地。概歌星假唱,只为挣钱,哭者假哭,只为挣面子也。

试想如果人死后真的在天有灵,试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躺在棺材里——眼中看着灵前一众人等如热锅蚂蚁般团团乱转、闹闹哄哄,耳中听着哭灵者的哭泣之声此起彼伏、余间绕梁。不知那时的我心中会做何感想,是想和大家一起哭还是想躲在棺材里偷偷笑。我可分得出那哭声中那个是真、那个是假,哪一个是情思凝结?

不过我想最好的法子是提前立下遗嘱,在自己的棺材前挂一木牌,上面大书四字:正忙勿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