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文字里的气息

比烟花绚烂 杂文 影视书评 2012-11-23 16:41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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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书评能给我们以下启迪:让我们粗略了解了散文发展的历史,了解了散文名家们的特点;作者非常详细具体地点评了西海固散文代表人物在2012年表现出的诸多特点。读作者这篇杂文,对我们阅读散文和写作者散文都是非常有裨益的,谢谢作者!

——2012年西海固散文创作漫谈

高丽君

又是一年风起时。一眨眼,秋意渐浓,冬韵即至。沉浸在光阴的回味中,西海固,在那如涛的大山深处,我像一位眯缝着眼微笑着清点丰收归仓的老农,在清点着这一年属于西海固美丽的文字收获。

散文,历来是最接地气的文字表达方式,正因为它清新自然,不拘形式、率性可为,才使我们这些把文字当作生命的西海固作家,选择了她与大地对话、与故乡对话、与自己对话。“我想和世界谈谈”,这里的世界,既是客体,又是个体,既是生命对象,又是生命本身。我像一个泅渡者,度过文字的河流,寻觅着西海固这片土地上散发着墨香的文字气息。

选择什么样的文字,就是选择了什么样的一种表达思想的方式。回顾我们的散文史,散文表达思想的方式因创作主体的的不同,理所当然地呈现不同的风貌。五四时期的作家,鲁迅的散文是冷峻的诗意;冰心的散文是甜美的咏叹;巴金的散文是真情的直抒;叶圣陶的散文是朴素的记叙;俞平伯的散文是华丽的铺陈;朱自清的散文是清丽的典雅。到了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散文文体样式更为丰富,周作人的悠闲浅淡,何其芳的缥缈缠绵,李广田的素朴疏朗,丰子恺的清新淡雅,梁实秋的幽默世故,梁遇春的醇厚醇美,张爱玲的灵动丰沛,萧红的悲伤嫣红,朱自清的朴素深情,一时间,画图难足!五六十年代散文蜕化成单调的三种模式:杨朔体、刘白羽体、秦牧体,他们的主题都归结为对社会主义建设的高峰期即将到来的冲动礼赞。八九十年代,散文重新接续三四十年代的文学传统,散文的文体厚度和样式走向多样化,刘亮程的新乡村散文、以余秋雨为代表的历史文化散文,以贾平凹为代表的性灵书写、闲适小品,拓宽了散文的表现领域。近年来,又出现了所谓的“新新散文”以作者年轻化、行文诗意化、构思奇诡化、结构随意化、语言绵密化、意向空灵化、面貌陌生化等特点为人们所称道。正因为,散文法无定法,才有了今天繁星璀璨的创作面貌。

“西海固”是一个地域划界的名词,在今天已经成为一种隐喻性符号,这里有太多的苦难,贫穷和无奈,但是也有太多的坚守,抗争和奋斗。西海固文学正因为准确的发掘和表现了一代代人痴守在这块土地上,与天争食,与土争收,与水争粮,在苦难中从来没有磨灭的对生活的乐趣,才使得这里的文字充满异质,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西海固文学是滚烫与火辣的,幽默与诙谐的,调侃与质朴的,细腻与真情的,缱绻与泪水的,一个个黄土地里的作者把心中翻卷的滚烫情感,幻化成具有浓烈气息的文字,迎面扑来。

一直觉得,西海固的散文是有痛感的和力量的,其力量来自对现实的介入和发言,以素朴的语言直指生存的真相,不遮蔽事物的本质,不模糊灵魂的视力。梁衡先生认为写文章主要有两个目的:为思想而写,为美而写。而这些人视散文为“我”与另一个自己最愉快最可信赖的对话方式。在坚硬、势利的世俗人生中,用散文触动着人性中最柔软、最微妙的存在,昭显着潜隐在现实表象之下的真实。他们不仅仅是做到了“再现”,而且做到了具有创造性质的“发现”。对生存、人性、道德、社会公正、现实、未来的反思,既有对生存意义的打量,也有对生存目的的追问,既有对人生无奈的叹息,也有对人间真情的挽留,豪迈而不放纵,婉约而不矫情。

如果把西海固散文比作一条滔滔汩汩的江河,那么,2012年,依旧以特有的话语方式、各异的表达手法、富有创见的思考,从思想、意境、视野、题材及写作形式上,既有传承,又有了较为积极的拓展与尝试,总体成绩显著,比较厚重大气。特别是一大批散文家作品的结集出版,以集体的方式集中亮相,反映了西海固散文创作的整体实力,也显示了西海固散文创作的强劲势头,值得肯定。盘点2012年西海固的散文,呈现出以下特点:

一、立足现实。作家们依旧立足于本土,不断总结、提炼和升华,以他们虔诚的感情歌颂大自然及现实生活。文字里表现出睿智的哲思,生动的现实,淡淡的人生感伤,与心灵内在律的优雅,让人顿生歆慕和敬仰。古原的散文《似水流年》(外二篇),用缓慢的、细腻的语言呈现着的几个画面。水,旱地里的麦子,太阳沟,选取了最为朴素平常的事物揭示出西海固生活的本真。他对故乡和宗教怀有凝重深沉的感情,所以散文中能察觉到这种感情的辐射力量。小说般的语体,笔峰自由驰骋,联思真切自然,感情真挚纯朴,景物描写淡墨浓彩,潇洒自如。

王怀凌的《过年笔记》,触碰着现实、抚摩着生活,单纯朴素,却又有绚烂深邃的情感。有英格兰诗人彭斯的气息,睿智,平实、略带俏皮的语言里有着人生的万千滋味。从瑞雪入手,年夜饭,城隍庙,喜神等一路写到年的终结。母亲、村人、弟兄、乡亲,温暖、温情、矛盾、困惑、遗憾,以自己鲜活的筋骨经历,独到、深刻和广阔的视角,审视并默默指证那些用心用血挣扎着的结绳记事,刻下他的无奈、思索、残缺、期待、灵魂与良知。你会被一些精心的语言建构,被不事雕凿的日记式的独白所裹挟,所灼疼……

二、人文思辨。思辨性散文或者说意绪性散文是个高度。关注历史使命,反映人文精神的作品依然是亮点。这类散文作家多有良好的学养知识,同时又长期进行人生及文学的思考。他们的文章总是将风骨隐在字里行间,让人在阅读中觉出硬味来。

韩聆的《时间草稿》里,那些厚重的历史、遥远的风景和深沉的文明一下子将心喂养的饱满丰盈,有饕餮满足的精神震撼。文字的诗意和唯美,文化气息和字里行间的学者睿智,埋首书斋、穷经皓首和奋笔疾书的情感张力,文化指向和精神亮度,让人领略到这位作家的博大精深,厚积薄发。作者从爱弥尔说开去,有文化积累和人生驳杂的感悟,其间夹杂与之相关的酸涩回忆,也有面对滔滔浮世渺渺人情的沉思感叹。把相距时空素昧平生的中西知识分子在心灵交汇时的欣慰和默契一一铺排。文字层层铺排点染,让散文充满厚重感,给人无言的熏陶和洗涤。

杨建虎《一个阅读者的遐想》,在速读时代,停下来细细品味一番这些灵动的文字,能够找到心灵的一种皈依。这种安定出自于自我的审视和对自我的追问。一个具有悲悯情怀的诗人才能感知最细腻的情感,亦如对生活有观察力的作者才能还原生命最本真的姿态。

杨风军的《绝非无聊的转悠》,是继《封存的记忆》散文集后的又一次大的突破和质的飞跃。一个人闲来无事时的东逛西游,也能够引发出充满着人生质感和心灵感悟的电光石火,展示出一种介于现实与理想间的生活状态。他能够超然于世俗的困扰,以一个写作者的身份打量和思考房间之外的物事,写下对这个世界的省察。就像一个中年人荡秋千,一荡一漾,所致高处,看到了人景色,然后拉回,感悟思索。然后,又悠悠地荡出去,以散步的方式丈量着自己和灵魂之间的距离。

三、乡土风俗。乡村题材的散文依然动人。西海固的作家,几乎都来自于农村,自小生活在农村这块土地上,在乡村乡情的氛围里逐渐长大。离开那片故土后,依然有着永远也舍不去的情结。因而他们总有回顾乡村的作品出现,且总是写得那样深情无限。生活中的苦口甜心,创造中的风缠雾绕,折射出浓厚的地域文化特色和人文情怀。

五月的原野,一切生命呈现着千姿百态的饱满。一个年轻的农人,站在田野边,聆听田野的低吟浅唱,保持着最朴素的信仰,大声说:种子是我一生的信仰。刘汉斌开辟家乡植物系列散文,植物更重要的是提供了美的载体,这是他对于西海固散文的突出贡献。

赵炳庭的文字,朴实、醇厚、优美、灵动。散发着浓厚生活气息和泥土清香,就像冬日的阳光,总是能够唤起内心深处关于乡村记忆的温情。蔡文刚《腊月农事忙》,通过一系列的腊月画面,描写了一幅特色鲜明的西海固乡村风俗画卷。

刘向忠在《桃花烂漫的北象山》里,如此抒怀:多么魅力无穷的春天的早晨啊!我爱桃花烂漫的北象山!我也爱繁花似锦、新绿诱人的春天!对于他来说,歌颂和记载就是深植在乡土里的文脉。他放大了这些思念和赞美,感悟和思考,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特的风格。

王玉玺的《村庄的秩序》里,村庄是一个悲悯的物象。他对自己和依旧生活在西海固村庄里的那些人事物景,有悲沉的审视和追问,对城市化过程中渐行渐远的乡土文化背影投以关注的目光。内敛而深沉的语言给予了关于生命、人生、社会、利欲、堕落这些古老问题的绵长追思。把功利的城市与古朴的乡村、现实与梦想、道德与非道德、理性与反理性、人与自然等对抵的两端并置在一起,去深究深层次的症结。

咸国平的《黄土地上的那片白》,以土豆为线索,显示了一种交界性的生存状态和现实观照视角。把对往事的记忆,对远方的憧憬,以及所有久远和阔大的物事,幻化成为一抹气息,并且按照自己的方式储存起来。

四、精短美文。精是精粹,短是短小,美是纯美。在这方面,李敏值得称道。她的文字,是细碎光阴里的细碎文字。点滴的感悟,小处的温暖。她会在“小确幸”里把自己铺展,用平常普通的日子,把自己包裹,打开,融入,焙烤,碾碎,然后,再生长,再发育,再恋爱,最后深深地爱上它们。她的文字都是一些小词,篇章短简。可是,哭哭笑笑的就把一些词语,凿开,哗哗啦啦的崩裂出一些大词语,大主题,琐碎而悠远。《深夜,零落街头的歌声》里醉酒后大声哭泣的小姨,代表着一大批勤俭守家,到头来却婚姻破碎的无辜女人。

王玺的小散文,幽默风趣,但一个个故事,让人忍俊不禁,余味无穷。刘德飞的小文章,朴实如白话,也是清新自然的一种风格。

五、诗意灵动。值得注意的是,西海固几位著名诗人王怀凌,杨建华,牛红旗、林混、田鑫等人的散文,颇具特色。他们在诗歌的炼意上、神韵上研究、操练了很久,转入横排的文字便显得得心应手,且文字运用较好。作品会让人感到新鲜、透亮,富有深涵的哲理,更多地看到了某种诗性色彩。

杨建虎,是属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诗句里那种着青衫的人,是散落在长短句里的人。安静儒雅,讷于言而敏于行。他以诗人般的灵性写散文,仿佛是为了印证巴尔蒙特的这句诗——“为了看看阳光,我来世上”。文字里诚挚、欣喜、自然、生命、安静、独处、写作、人性……其写文化的散文,收录了零散的短章和碎句,充满了哲思感悟,诗意浓浓。

牛红旗其人,是有日本忍者的行为和心态,坚韧和毅力的诗人。在冬天的屋顶上,搭着诗歌的草垛,践行和升华着理想这个久违了的词眼。他的个人经历,也是完成了放弃和坚守的过程。放弃是一种决断,坚守则是一种境界。厚厚的上下册《失守的城堡》金见案头,凝重博大,地域特点突出,有实录记载的功能。《金牛谷诗——我的孩子》一文,则是他对一种理想执着和追求的诗意见证!直面一段惨淡的人生经历,无奈和悲伤低低地吟唱,愤慨和失落如暗流流淌。“金牛谷诗是我的孩子,是一个私生子”。破灭的梦想被极力掩饰在散文诗般的文字里,却在心底波涛汹涌。

林混的《风声过耳》,觉得就是一段摇滚,苦苦挣扎,寥寥数语,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现实的影子。窦唯或者张楚,不太清楚,但支离破碎的意象,跨越传统写法,通过深沉的思考和感悟阐发对生活的某种特定感受和认识,非常相似。文以载物,言以写实的美感,皆在其中。

七、亲情无限。亲情散文是散文中的一个主项,每个人都有亲情,每个人都想抒写,但能够将亲情写出特色,却是很难。文学不等同于生活的翻版,是生活的再提炼,亲情中的特质经过作家的熔炼,方能进入散文,成为泣泪横流的文字。

程耀东的亲情散文,犹如傅聪在演奏舒缓的慢板,汨汨流淌的音符是浓浓的诗意和淡淡的忧伤,你能够感觉到一股孤独而悲悯的气息。一种对家乡西坡洼的深切思念,一种对所爱的人的无尽怀念。那分明是在苦难和寻觅之间行走时发出的悲歌。多源自个人的心历身感,充满着人生的酸涩与感动,有愤世嫉俗的无奈和悲伤。在《被雪色迷蒙的村庄》里,当读到“难怪比母亲晚走的奶奶说,母亲是被我的眼泪淹死的。难怪自母亲去世后的那个雪天以后,我的眼泪就很少了”,潸然泪下。他在刻意地压制自己的情感波动,他的悲愤、苦闷乃至绝望,都似乎没有痕迹。但越是这样,那些压抑之下的低吟长叹就越震撼人的灵魂,并使之颤栗。

李耀斌的《小脚女人》,点和面的结合,描述细节的方式,叙述的目光无微不至,几乎抵达了小脚女人们的每一条纹路。李继林的《落在梦中的雪》悄悄话式的讲叙,声音好像很轻很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张银江《城里的麻辣烫》里,最为平凡的细节,以深沉的生命体验,完成了对父母的感情的诉说。“母亲说,我以为只有麻辣烫才最好吃,其实,比麻辣烫更好吃的菜还有这么多哩!”让人潸然泪下。邹惠萍的很多文字和亲情和温暖有关《娘家》里,“娘家娘家,娘的家嘛,娘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呀!”在她看来,钻进老屋土炕上热烘烘的被窝,远远要比洗桑拿舒坦得多。穿上妈妈亲手做的布鞋,总是要比油光锃亮的皮鞋养脚。这些文字字里行间弥漫了对家乡、亲人、田园风光、风土人情的热爱,都是亲情散文的佳品。

八、行走散文方面,作家们以自然,山水,历史,哲理,文学,为线索,在自然的山水里面,凝聚着历史,蕴含着哲理,散落着文学。

杨风军的《烟火凤凰》里,那种被文字托浮起的见识、练达、智慧、仁爱,在时光中悄然地沉淀出仁者和智者的品性与形象。李敏的《远行的足音》里,天子山和六盘花儿幻化着的思绪。高丽君的《一路向西》写得大气流畅,诗意盎然。赵炳庭《访李鸿章故居》对那些或名闻遐迩、或沉睡一隅却都别有文化印记的山峰峦冈,进行了或扫描或特写、或记叙或传奇的艺术写照。

九、散文更呈多元化的创作态势,一些作家在形式与内容上大胆创新,不履前人足迹,给散文注入新的活力。如田鑫的《站在树上看村庄》里,叶子,狗,大树,苜蓿,樱桃,道路,雪,这看似自我的语词后面,潜隐着一份温和,一份怀念,一份尊敬和热爱,是“80后”诗人拒绝随波逐流的另一种解释。以及李义、刘国龙、马江池、马晓忠、李军、苏小桃等人的淡淡写,娓娓谈,用行走在感知大地,用文字在触摸现实。他们都没有生硬的谴责和说教,也没有空乏的抒怀。所有的复杂的情感,所有的留恋、愤怒、惆怅、伤感与迷狂,那些树木、庄稼、房屋和村人,都在西海固这个文化地理意义上的影子中,慢慢呈现。用来证明生命力的顽强,固守精神高地的可贵,灵魂被诠释的尊严。

当然,西海固散文也是有一些隐忧。比如,跟风式的写作应当引以注意。如“村庄系列”“回忆系列”,你写村庄废墟,我也写,你写苜蓿土豆,我也写。新鲜的美感被蜂拥而来的模仿弄得不知所措。就每个作者而言,也存在着摆脱不掉的重复问题,而缺少新的个性特征。同时,政治散文很少,弘扬主旋律的大散文少。文化散文沉溺于为众多的历史资料,而少见个人的心性关照。叙事散文的小说性过强。抒情散文的诗歌性太浓。游记散文的过程性,总怕讲不清楚,有解说员的感觉。生活散文的无序性,事无巨细,皆入篮中。散文评论的滞后性,不能站在一个高度总览西海固散文的发展。

总之,多方积累,多方汲取,多方碰撞,坚持出个性的东西,才是个体作家的发展方向,也是西海固散文的发展方向。

朔风又一次划过的时候,看到那些记忆的剪影如旧胶片般从面前匆匆掠过,然后被埋入了灯下落寞的角落里。在西海固的土地上,一代代人的青春清纯,挫伤疗伤,锐痛钝痛都变成风中树叶,哗啦啦的远去。

但他们和他们的气息,依旧清晰如帛卷上的墨迹。

鲁迅说过,做梦的人是幸福的。那么。来年,来年会怎么样?

“春风来不远,只在屋东头”,一定会是又一场的繁华盛景。当春风再一次吹起的时候,它会载着我寻觅到并气息,熟悉或陌生,一路欢唱,远远地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