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笔浓情,余味不尽——温庭筠《望江南》赏析

山岚 杂文 影视书评 2012-11-06 21:27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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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书评是一篇详细具体的文章赏析和解读,对我们品读温庭筠的《望江南》是非常有帮助的。作者从这首词的主题、语言和表现技法等方面进行解读,文章层次非常清楚,让我们感悟了温庭筠的词和书评作者的语言魅力。

温庭筠被尊为花间鼻祖,其词镂金错采、雕缋满眼,但有许多词却写得清新淡雅、自然可爱,丝毫不见雕琢。令人钦佩的是这位以浓墨重彩描摹男女相思之苦见长的艺术大家,一旦将笔锋转入素淡,仍能表现出哀婉回环的情感,选入初中语文课本的《望江南》虽然只有二十七个字,也是淡笔勾勒,却将思妇不见归舟的惆怅之情写得情韵兼胜,读来耐人寻味。

潘君昭先生对该词艺术方面的独到之处做了做了精炼、含蓄而余意不尽、拟人手法运用巧妙几方面的概括。本人觉得潘先生的理解合乎文意,能给人以启迪,但对“含蓄而余意不尽”的讲解,潘先生只是泛泛而谈,没有理解透彻,或者阐述不够详细。好书不厌百回读,这百读不厌的效果就是来自于“含蓄而余意不尽”的魅力,为此笔者就品读该诗的心得赘笔于后,妄想作为潘文的补充。

首先,含蓄在时间的暗示上,这是我所见到的评论家都忽略了的地方,但这时间的暗示是理解这首词不可或缺的钥匙,避而不谈它的妙处,实在可惜。“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有关“梳洗”的理解,前人多认为是为了迎接心上人,有意打扮,“女为悦己者容”,这是能讲得通的。但文学作品一旦问之于世,是可以有不同的理解的,我认为“梳洗”是妇女早晨起床后首先要做的事,为什么作者要专门强调这件事呢,就是思妇推测心上人今天要回来,所以这次“梳洗”也就显得非常重要。这样理解,既有思妇盼望归人的急迫心情,又有时间是“早晨”的暗示,同时能给人因盼望之热烈,彻夜未眠的想象。再看“斜晖脉脉水悠悠”中的“斜晖”二字,它也暗示了时间到了“夕阳西下”的“傍晚”。从“梳洗”的“早晨”到“斜晖”普照的“傍晚”,我们就可以想象出思妇“独倚望江楼”整整一天。为那个即将回来的人想了一夜,又在江楼上望了一天,思念之浓烈,全在这时间的“语言”中。

其次,含蓄在移情于景上。这首词有关景物的描写只有两句三个意象,一句是“斜晖脉脉水悠悠”,其中有“斜晖”和“水”两个意象,另一句是“肠断白蘋洲”中“白蘋洲”这个意象。潘先生也谈到寄情于景,但没做细致地分析。由于“过尽千帆皆不是”已经说明了思妇目迎千帆又目送千帆,经历了上千次渴望、失望后,再也没有一只船经过了,江面只剩下脉脉的斜阳和悠悠的流水,这是眼前的实景,但这个实景意蕴丰富。水为何“悠悠”?是和千帆驶过相比较的,没有桨橹击水,当然“悠悠”而流了;斜晖为何“脉脉”?这也是和早晨、正午的阳光比较而言的,夕阳虽然普照,但光线柔和,用“脉脉”修饰当然恰当。忠于现实,是这首词景物描写的第一层,只有这样才使人不觉得突然,一切都那么自然顺畅。

“一切景语皆情语”,这首词虽然只有两句景物描写,但景物描写和主人公的心情吻合得天衣无缝。尽管思妇盼归人未得,但她的一片柔情没有因为失望有丝毫损减,她像“斜晖”那样脉脉含情,像“流水”那样悠悠情深。这个时候景物已经和人物的神情、内心的体验达到了水乳交融、物我难分的境界。有的词论家把这一句景物描写理解成象征手法,是很有道理的。这是有关景物描写理解的第二层。

“斜晖脉脉水悠悠”也是很好的侧面描写。王昌龄《从军行》(其二)末尾两句很耐人寻味:“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很明显,作者要写“听不尽的边愁”,但却以“高高秋月照长城”这句景物描写作结。尽管评者从不同角度推崇这句景物描写,但给人最初的印象,还是那个被“缭乱边愁”纠结的征夫痴痴地望着明月高照的长城发呆的神情。这句景物描写,就是侧面表现手法,是将难以表达的内心情感通过景物描写侧面展示的手法,这样写的作用是含蓄蕴藉,读者可以通过征夫对“明月”“长城”等能够引起思乡的意象的痴望,理解征夫内心“听不尽的边愁”。这种用景物描写侧面表现内心体验的手法经常被名家运用,单就白居易的《琵琶行》中就有多处:“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还有李白的《听蜀僧弹琴》中“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王维《少年行》其一中“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不甚枚举,它们都收到了很好地表达效果。与此相类似,温庭筠这句“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也是相当成功的以景物描写侧面烘托主人公心情的绝妙佳句。那个等了整整一天,目送了千帆的思妇无比失望后,看着脉脉斜阳,悠悠流水发呆的神情跃然纸上。出色的景物描写,引领我们深刻体会了思妇内心落寞的情怀。这是我对该句理解的第三层。

这第四层理解,也是最重要的一层:用景物描写反衬内心的孤独寂寞。说起这个观点,有人觉得牵强附会,如果和温庭筠另一首词《梦江南》联系起来看,你就觉得这种解读也许最接近词作者本意。“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这首《梦江南》和《望江南》相比情感更直白,作者开门见山,就说有“千万恨,恨极在天涯”,但“山风”不知我“心里事”,它只顾吹落眼前花。一种有苦闷、愁恨无处诉说,不被理解的孤独感就包含在“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句中。“我的愁恨”通过“风的无谓”反衬,悲情更浓。现在回过头来看《望江南》中“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我已经因为盼望的人未归无比失望、痛苦,但夕阳和流水也和那“山风”一样“不知我心里事”,自顾自地照耀、自顾自地流淌。夕阳对大地含情脉脉,流水对大地悠悠情深;我有一片深情,但没有寄托的对象,只能眼睁睁看着“斜晖脉脉”“水流悠悠”,这难道不是很好的反衬手法吗?李清照的“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和杜甫的“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蜀相》)都有运用这种反衬手法的影子。

另外,“肠断白蘋洲”也是一个值得玩味的句子,如果把“白蘋洲”理解成思妇和心上人分手的地方,和全词的意脉相通。但这个“白蘋洲”无从考证,如果分手的是“红石咀”作者不一定用它做“断肠”的地点——文学作品允许作者从表情达意的角度出发虚构,不一定处处写实。“白蘋洲”给人一种“白草”聚生之状,容易引起“衰草离离”之感,凄凉、失望、孤寂等复杂交错的体验都可在“白蘋洲”上找到对应点,因此,肠断于“白蘋洲”是最能表现内心情感的选择。

综上所述,景物描写中寄托着作者丰富的情感,无论读者从哪个角度把握,既能体会到思妇的情感波涛,但又不损害整体描述对象的美感,这就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地方。

当然,含蓄美不光体现在“时间暗示性”和“移情于物”上,全词没有提到一个“思”字,但“独上”“望”“肠断”等字眼就把思念之情蕴含其中,避免了空洞说教之嫌,虽是淡笔勾勒,但读来哀婉凄恻余味无穷。

温庭筠不愧为一代鼻祖,其写词即可“浓妆”,也可“淡抹”,无论“浓妆”还是“淡抹”都能给人很高的艺术享受,实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