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荣显弟

惊鸟之弓 杂文 局外观史 2012-10-25 21:37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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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讲述了与聂政有关的感人故事,特别是聂荣的故事。文章把姐弟之间相互保护的姐弟亲情写得很感人,倡导着我们今天需要的东西。文章把严仲子和聂荣对比着分析,强化了文章的观点,提供了更有意义的思维空间。

鲁国执政叔孙豹出使晋国,与晋国执政范宣子论及“不朽”。叔孙豹说,太上有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虽久不废,才是不朽。老子在《道德经》里说:“不失本分者久,死而不亡者寿。”人生天地间,肉体生命总是有限的,人要想永远,要想不成为时间的匆匆过客,要把有限的生命拓展到无限,就必须“人过留名”。文天祥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杜甫赋诗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乃至有人为了能够留名,竟说出“大丈夫既不能流芳百世,不足复遗臭万载乎”的话来,可见只有“永垂不朽”了,才觉得自己没有白白到这个世上走一遭。

“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可聂政是无心于名的,他成功地刺死侠累,立即将自己“皮面决眼”,不让人认出自己,为的是怕连累姐姐与在困污之中识拔自己的“知己”严仲子。如果真如他所愿了,那他也真的就一定会没世无闻。

那个雇佣他利用他的严仲子是巴不得他这样死得不为人知的,因为人知,就会暴露自己。韩王一旦深挖到自己是幕后主使的真凶,就一定不会放过自己。如此,自己很可能就要一辈子不得安宁。严仲子是个有心计又眦睚必报而且人品也很卑下的小人,他不会对他雇佣的这个仗义的杀手投桃报李,更不会去指认已经弃之于市的尸体而没事找事、惹祸上身。但聂政运气不坏,因为他幸好有个姐姐,而且幸好这个姐姐能够挺身而出,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使得他的刺杀行为不致成为街谈巷议,而又终于被司马迁慧眼识英雄一样地写进正史,使他的声名得以传世,令后人惊奇感叹不已。我想司马迁多半是有感于聂荣的勇敢,愿意在这两个坚强的人身上用些笔墨。

我觉得有必要把《史记》里关于聂荣的一段文字原封不动地录下来:

“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於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軹身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不畏殁身之诛,以显贤弟之名。这就是聂荣千里迢迢来认尸的目的。在浩如烟海的史籍中,通过这样极端的方式扬亲人英名,大概只有聂荣一人。聂荣的清醒在于,她知道弟弟的刺杀行为是符合当时的主流意识与正统思想的,是顶天立地的英勇之举,是正如司马迁说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重于泰山的行为。

聂政为了姐姐的安全而不惜隐没自己的英雄事迹,聂荣为了不让弟弟就那么默默无闻地白白壮烈牺牲而牺牲自己。这就是血浓于水的姐弟两人在穷愁潦倒的生活中相依为命、患难与共的至爱深情。

聂荣在她短短的言谈里,两次提到了严仲子,说明她是痛恨他的。因为正是他,用“士为知己者死”一类的观念将她的弟弟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里,使她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严仲子阴险的“乘人之危”,她是看得一清二楚的,所以她要把他供出来,让这个主谋不得逍遥自在。可见,聂荣至少活得比聂政明白。这样的女人不仅有胆,而且有识。

有许多这样的女人,总会在某些关键时刻出人意表,做出一般男人也不能做出的非凡举动来。比如当自己的孩子处在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作为母亲的女人会为了救孩子而不顾自身安危。女人是纤巧的,柔弱的,但是一旦处在某个事变的漩涡,往往当机立断,一往无前,视死如归,从容不迫。聂荣自己绝没有想过要留什么身后名,她是不得不从深闺里走到要她抛头露面的大庭广众之下的,可就这么一亮相,虽是昙花一现,却惊世骇俗,光彩照人,不经意间便彪炳史册。她既不可能“立言”,也不可能“立功”,她能扬名立万于后世,完全是“无心插柳”。她只是豁出了自己的生命,去指认已经面目全非而又为韩王悬赏的刺客是她的弟弟,她觉得这是作为姐姐非做不可的一件事。这也许就是老子所说的“不失本分者久”吧?在三“不朽”中,她的所作所为应该属于“立德”吧?

聂荣在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中,“乃大呼天者三”。让我想起了窦娥的血泪控诉:“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她的三声“天啊天啊天啊”的悲叹,一定包含着对严仲子这样一些“肉食者”的刻骨仇恨和严厉谴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