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那么多

——读《沉默的十月》

中年艺评家一觉醒来，与他结婚十年的妻子不告而别，他陷入从未有过的迷惑与不安之中，独自一人开始反思自己十年情路，反思与三个女人的关系以及这一切为什么会是这样。这是丹麦作家龚达尔的小说《沉默的十月》的一条主线。

“如果没有欺骗，没有背叛，那么，是什么让我们不爱了？”

遇见雅丝翠之前，他刚脱离一段令他疯狂失智的爱情：艾妮高贵浪漫风情万种，却同时周旋于多个男人之间，她令他着迷，也使他坠入痛苦的深渊。而雅丝翠却是一脚离开前夫，一脚踏进了他的车门。两个人在各自最低落的时候相遇，默契地相知相容。或者，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彼此的救命稻草？抑或，只有在落魄时遇见的伴侣才是今生挚爱？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用婚姻救赎了当时的自己，用一种新的生活秩序平复了彼此的创伤。

年复一年的婚姻生活里，他们共同成长，共同经历悲欢离合，转承起落。他们共有一种命运，却仿佛总也无法走进对方的心。即使没有萝莎的出现，他迟早也会选择逃离吧？是中年危机缠住了他？还是我们的生活本身就需要不断的质问与求真？小说中，艺评家深入地拷问自己——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他会选择了雅丝翠，雅丝翠又为什么会选择他？他们所做的选择是否就是为了眼下这样的生活？他跳出自己的框框，与过去的自我相遇，与曾经深爱的女人重逢，并小心的构想与真心倾慕的女人私奔同居。他从一团乱麻中挣脱出来，拥有了平静的婚姻，最终令他魂牵梦萦的却还是乱麻般的激情。

是的，当痛苦降临，唯有暂时的忘却自己才能开始新的生活。但这样的生活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一切仿佛堕入了一个轮回：被一个门槛绊倒，然后敲开另一扇门，被新的屋子囚禁。结婚、生子、柴米油盐的世俗相拥，朝夕相对的耳鬓厮磨——这难道就是我们灵魂的真正归属？十年，时间长得足以让人忘却十年之前的自己，甚至沉重到令人无法展望此后任何一个新的黎明。我们原本只是想轻松的走自己的路，但命中注定要以男女搭配的方式去构建一种陌生的秩序。生命可以共有，思想和灵魂却各自自由。总觉得，从这些角度去看，去理解，任何婚姻危机都可以被消解。

龚达尔没有从雅丝翠的立场去解析这一切。人的内心无异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不小心就会走不出来。而人生原本就是一个迷局，兜兜转转并不是为了看得更透彻，而是寻回最初的心。面对丈夫的婚外情，她选择独自离开，不向任何人交代，一个人重走当年热恋时走过的路。这个理智而优雅的女人，转身为自己打造了一条梦回的曲径。在共有的生活中，男女双方都不可避免的要牺牲一部分自己。是的，谁都难免会有不满，会有愤懑和无助。第三者只是个放大镜，她放大了他们婚姻中原本就存在的芥蒂和裂缝。她走这一路，是要想这些吗——如何继续这段婚姻？是走，还是留？婚姻生活、工作、照顾孩子、忙不完的家务等等等等，所有的这些在每天的重复中呈现出生活的本来面目。烦琐的世俗，磨损了她雅致的心，她不想怀疑，不想去探秘，甚至不想将自己挖掘得太彻底。

很简单的线索，没有结局的故事。男人出轨不忠，女人隐忍远离。小说成功之处原本就不在于塑造多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和悲情的角色，好的文字要让读者产生灵魂的共鸣，并促发新的创造。龚达尔借用艺评家的身份反反覆覆的说一些永远也说不清的假设和可能性，为读者留下了大量思考的空间。循着这些假设，我们也可以同步展开思考：到底是什么使我们如此困惑？又是什么在禁锢我们的身心？

为什么我们的婚姻会生病？距离你最近的人，你真的了解吗？有多少秘密是我们无可触碰的，并将成为永远的秘密？

人生需要不断思考。却没必要将万事厘清。我们都会有错，也都有自己无法逾越的心坎。婚姻，只是我们共处的一种模式，原本就是危机重重。不要试图将对方看个全真，不要逼迫对方交出全部。不要轻易怀疑，请相信一旦你怀疑，信任就真的会破碎。婚姻里，忠诚是难得的品质。这是真理。不是说必须忠诚，而是忠诚从来难得，拥有请珍惜，未得，不强求。阴影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也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学会如何去面对新的局面，远比去崩溃或报复来得实际。在艺评家的眼中雅丝翠“她看着我的方式，仿佛我是个无形的躯体，她只是独自一人，而我不过是一个想法”。而其实，在他的世界，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存在？法国《世界报》书评说：“龚达尔捕捉到了生命的中心”。我想，这个中心，应该就是：我们向往幸福，但终极的追求永远是个体的自由。无论处于哪一种体制、系统或者格局内，我们永远都是孤独的，以自己的形式完成各种角色的变换。

虽然如此，美好的婚姻依然值得我们深深期待。相信爱情，并用心经营，爱人，也爱己。太阳总是冲破黑暗来到人间，而你在人间所承受的一切，都只为将你带到值得你信任的人身边。

2012.0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