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寻找母亲

一收到这本书时，有些惊讶。

这样一本区区大32开，不足250页的书，就是2011年亚洲英仕曼文学奖的获奖作品，申京淑的《寻找母亲》吗？这样一本血红色封面，仅仅加上“寻找母亲”四个大字的，就是网络上号称感动百万韩国人，刮起“母亲旋风”的书吗？

疑惑，不安，在我翻过封面后更加多了起来——

“尽可能去爱吧！——李斯特”

这就是我人生要读的第一部韩国作家的作品吗？

在看这本书之前，我对于这本书的现实意义，其实是较为悲观的。如今的人，在时代的情感漩涡中徘徊，无时无刻不在接受着各种各样信息的轰炸。我们似乎都患上了一种时代的“传染病”——心，越来越难以被感动，日渐麻木，彷徨不知所去。类似以母爱为主题，尝试通过揭示某些高尚伟大的一面，试图来治疗社会的作品，比比皆是，不胜枚举。然而，一个又一个伟大的故事却只是像电击一样，只能短暂地刺激我们的神经，让我们清醒一阵子，之后便又回归于原来的冷漠。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待下一次更强烈的刺激的到来，继续着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治疗”。

所幸的是，这本书所引起的“清醒期”稍微长了一点，但我还不知道能够长到什么程度。不过，这至少是一点值得欣喜的事情。

《寻找母亲》之所以能够比其他作品表现出更强效的“治疗效果”，在于作者开篇就引出了东方文化中的一个人生悲剧——“子欲养而亲不在”。之后，作者独具匠心地大篇幅使用第二人称的写作手法，使读者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人生悲剧，直接与书中的主人公们面对面交谈，一步步走进跨度极大的回忆式故事情节中。再加上不同章节中第二人称所指代身份的差异，使读者在重新审视“母亲”这一身份时，是多角度的——子女的母亲、丈夫的妻子，男人的爱人，从而激发起多层次的感情起伏，达到感人至深的目的。但是，申京淑在面对母爱这一主题时，与传统的“平凡中见伟大”的选材方式出入不大。透过一个处在韩国经济社会发展转择点的，典型的传统农村妇女辛劳、平凡的一生，折射出“母亲”的人性伟大。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因为申京淑这种最大限度地感受母爱的写作手法，拉近了读者与作品之间的距离，书中内容更加显得熟悉，易读。我觉得作者独树一帜的第二人称写作手法实在难能可贵，是作品得以与众不同，情感丰富的关键所在。

不过，在我看来，这部作品的现实指导意义，最终还是只能止步于单纯讴歌母爱的地步。通过悲剧的结果——“妈妈失踪了”，来引起子女、丈夫的反省，这种借助悲剧发生后的觉悟，对于现在社会亲子间关系的改善，并不具有不同于以往作品的深刻意义。无数试图通过建立在悲剧结果上的反思，进而歌颂母爱之伟大的作品，最后在读者心中唤起的，很多时候只是对于母亲的“同情”性质的情感而已。《寻找母亲》并不例外。面对歌颂母爱的作品，我们几乎无一例外地感叹母爱之伟大，反省作为子女的疏忽大意，却一直以来都忽略了这样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两两之间和睦美好的关系，是需要双方共同努力的。唯有当事者的双方彼此调节，最后才能达到一个共赢的最优关系。如果单是过分夸大一方的付出，从而忽略其应做的改变，或者否定另一方的生活方式，只能是治标不治本。因此，在申京淑的笔下，母亲强烈固执地认为坐飞机很危险，反对女儿坐飞机出国；母亲不管家境贫困，还是子女经济条件改善时，都始终因为不想给子女添加麻烦，对于病痛一忍再忍，直至最后重病缠身；母亲因为对于农村生活方式的执着，对于首尔一样的大都市的极度不适应感，最后在地铁里不知所措，消失在家人的视野中。除了子女平日对于母亲照顾不到位之外，这样的事情里，母亲的责任是不是也值得我们去反思呢？

注重双向努力的这种思考方式，对于成长于天壤之别两个时代里的两代人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新一代”（书中的子女）成长在物欲横流，日新月异的世界，对陈旧事物的厌恶和对新奇事物的喜好，强烈无比。而“旧一代”（书中的父母）则具有对传统生活有着无比的眷恋，对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社会，有着不适和恐惧，排斥和抗拒。如何协调两代人的思想和生活方式，远比一遍又一遍重复双方情感的伟大更重要。结合东方文化来说，我认为，人类父母对于子女的爱，本质上源于保护后代，延续种族的自然天性，其在共同生活中得到加强深化。这决定了父母之爱的纯粹，决定了子女对父母的回报是情理之中，无可推脱的。而要确保这种情感所形成的纽带关系能够一直完好无损地维持下去，需要的是双方共同的努力。千百年来，东方书籍中所推崇的，要求子女对于父母无条件服从的忠孝思想，虽然在今天几乎不存在，但却给后世著书立说的知识分子，留下一个不太愿意去触碰的思想禁区——讨论亲子关系时，对于父母的责任追究。导致了今日真正致力于解决亲子间矛盾摩擦，制止悲剧发生的绝大部分努力，交给了电视节目的专家老师们手中。诸如申京淑之流的作家，在《寻找母亲》也仅仅是在表现手法上取得了突破创新而已。

近代中国，有两位大文豪的故事对于理解这个“思想禁区”有很大帮助——鲁迅和胡适。这两位的人生经历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因为父母单方面的安排，而毫无反抗地接受了包办婚姻。今天的父母子女之间固然已经少有这样的事情，但是却也说明，一味要求走在时代前沿的子女停下来等待父母的要求是不合理的，父母也应该及时追赶上去，因为这是新的时代，是不可抗拒其到来的新时代。读完《寻找母亲》后，我们在思考妈妈为什么会失踪时，不仅仅应该反省：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妈妈其实病情很严重，为什么没有人去接妈妈？也要再问一句，为什么妈妈一味地隐瞒自己的病情，恶化了也不告诉子女？为什么妈妈不懂得如何搭地铁？我坚信，这不是推卸子女责任的托词，而是对于父母子女间更好的关系和生活的向往，是一个值得关注和努力的方向。

最后，我想要用《寻找母亲》中第27页的话——我认为是本书中最具哲学性的话，来概括表达我看完这本书之后，对于母爱的理解，对于亲子关系的认识，对于人生的思考，同时也与诸君共勉——

“只要深思熟虑，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预见到。如果认真思考，即使那些看似意外的事情也在情理之中了。经常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只能证明你对那件事没有深思熟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