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看中国人的眼色

写下这个题目，马上觉得为难了。眼色这东西，其实是每一个人都不完全一样，就是同一个人，不同的时刻都会有不一样的眼色，你在“眼色”之前冠以“中国人”三个字，这文章还能做么？但是我想，如果我们只读取其中精神层面的东西，中国人跟外国人也没有两样。例如，在日本，面对“人羊”，有那么多冷漠而无聊的看客，在中国，这种人同样存在；在西欧古代，贵族们看奴隶相互残杀取乐，中国古代的人们看同种的鸡相斗获得某种乐趣和满足。

想到这里，释然了。这“中国人”，并不一定要是全部，而且我今天说的事，是中国健儿远征伦敦奥运会后，发生在中国国内的事。以全球性的体育活动而谈国人们的眼色，理所当然，得冠以“中国人”三个字。

先是十七岁的女孩在举重成绩为零之后，中国大本营的媒体冠以“耻辱”二字以示愤慨；接着是吴景彪以银牌是否低人一等之故向国人道歉；再接着有贵阳官民为冠军庆功的场面报道。后者以其沉着和冷静，报道了人们面对冠军和非冠军的态度。在说到“金牌得主·易思玲”时，作者告诉大家，因为关心的人太多，“易爸爸易妈妈只能躲了起来。”除了热心的亲友、邻居，还有政府的专门组织，“至少有一整队身穿整齐制服的鼓乐队在广场上表演，庆祝易思玲夺金。当晚，由桂阳县委、县政府组织，在桂阳最大的欧阳海广场燃放了烟花焰火，据说足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而“铜牌得主·李玄旭”的待遇就差多了。征战伦敦结束，“今日抵京，只有妈妈阿姨接机”。虽然摘得铜牌，回乡后“没有燃放鞭炮，也没有挂横幅”。“许多金牌得主，一回到国内就会被媒体和赞助商包围，还有大大小小的庆功会。只有铜牌的李玄旭，目前还不会有这样的待遇。”

看看咱国人的眼睛，瞧“金、银、铜”的功夫够细够级别，一看二吹三咬之外，再加上火烧，一定要是真金，还会注意到破铜烂铁之外的东西么？所以，一旦有成绩为零的选手出现，立马讨伐。在他们觉得，是党培养了你，是人民培养了你，你必须为党为人民拿第一，只差说：拿不下第一，别回了！虽然面对网民的强大舆论压力，媒体被迫道歉，但骨子里表现出来的功利或叫势利的东西，是永远烙在了天地之间。

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种不叫耻辱却胜似耻辱的烙印，它就是“功利”或“势利”。

我由此想到了外公论狗。

狗，对主人绝对忠实，它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背叛自己的主人，所以我喜欢狗。但我的外公活着的时候谈论到狗，却对狗表示出或多或少的鄙夷。他说，狗虽然对主人忠诚，但极其势利。穷人跟富人走一路，它只咬穷人，谁衣服褴褛它咬谁。穷人的狗，咬叫花。狗眼毒，同样是作官的人，到了它面前，它能看出谁是一把手，谁是配角，该咬谁不该咬谁，它比人还明白。

狗眼尚且如此，何况人乎？所以，金牌得主回国与众不同，自在情理之中。

不幸又看到了2004年11月26日的一则新闻——《道光廿五为奥运冠军庆功，张越红刘亚男应邀参加》。说的是“由锦州人民政府主办，辽宁道光廿五集团承办的‘纪念朱德元帅为陵川题辞50周年暨奥运冠军庆功会’在辽宁大厦举行，奥运冠军杨昊、张越红和刘亚男应邀参加了本次大会。除了到会的三位奥运冠军外，王楠、王义夫和张宁的家属代表也到了现场......”我们从中可以挖出如下信息：一、“道光廿五集团承办”，暗含商业玄机；二、体育代表团的成员即战士，冠军可享受元帅级别待遇；三、夺冠，不仅仅是为祖国争光，“家属”脸上也有了光彩。

难怪乔冠华外长逝世后一时找不到墓地，而人们一旦发现他老人家与观光旅游收门票可以划等号的时候，几个地方以各自的理由纷纷为他老人家修建了坟墓。奥运冠军是活的招牌，岂有不加利用之理。

如果我们不把“名人效应”和商业利益以及其它利益联系起来，还真没理由厚此薄彼。就说前段日子吧，上了太空的那个刘洋的老家因为开发施工，不正常停水停电，人们便打出条幅，叫刘洋别回来，家里没水没电。接下来开发商赔礼道歉理赔损失的速度以分秒计。随便问个中国人，如果此刘洋非上天的刘洋，开发商会在乎这回事吗？他不在旁边笑掉大牙才怪。奥运冠军或即此类英雄，其余银牌以下或不在此列。如果一个非冠军运动员家里出了这种事，恐怕结果跟普通老百姓一样，没人理你。

我们知道，在战场上，射杀敌人军官的人是英雄，打掉敌人机枪手的人也是英雄，只要是顽强杀敌的人都是英雄。同理，代表中华儿女出战奥运会的勇士们，只要尽了自己力，都是英雄。成亦英雄，败亦英雄！能够承受住失败的打击，奋发图强，更是英雄中的英雄！今天，十七岁女孩失败了，明天，这孩子未必不能成长为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才！

我钦佩李玄旭的母亲。她说，“在我心目中这个铜牌和金牌是划等号的。”不是自我解嘲。目光中只有金牌的看客，永远不会明白一个长跑运动员被甩在最后为何还要坚持跑完自己的路。他们永远不会明白，运动是一种精神。运动，也是一种可以转化为民族力量的伟大动力，它让我想起一百多年前为摆脱“东亚病夫”这四个字而诞生的“精武体育运动会”。

摘掉有色眼镜，把运动看做中华民族的魂，也许更有意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