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渡江——三国时代迷局之二

公元219年10月，东吴大将吕蒙命令士兵穿上白色衣服冒充商人，一举偷袭空虚的荆州成功。从此，孙权进一步把势力扩展到湖南湖北一带，占住了长江中下游的广阔地盘。而刘备仅剩下大概相当于今天云贵川的梁益二州，实力大为削弱。历朝历代，对这一事件的利弊得失争论不休。同样是一部《中国军事史》，对这一事件就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战争战略卷从三国争霸的战略全局这个角度分析，认为孙权偷袭荆州是个巨大的错误，强敌未灭就先捅盟友一刀子，亲者痛仇者快，注定了日后蜀、吴两国都被魏（晋）灭亡的命运。军事地理卷从长江中下游的地理态势这个角度分析，认为孙权偷袭荆州是巩固江南根据地的明智之举，荆州在手、江南根据地更加稳如磐石。至于三国争霸最后的结局是很多复杂因素的结果，不能仅仅归结于这一个事件。《中国军事史》这样的权威军事著作对这个问题的分析尚且如此矛盾，更不用说千百年来各种评论那就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说老实话，我对这个问题也觉难以评估，我过去是偏向错误论的。我认为孙权在汉中战役和水淹七军战役后，错误估计了形势，在曹魏尚未受到根本削弱时助曹攻刘，严重削弱了刘备这个盟友的实力。表面上扩大了地盘，增加了实力，实际上却损害了蜀吴两国的共同利益。最直接的就是开始孙权只要面对一个淮南战场，刘备除关中战场外还要负担荆襄战场，而白衣渡江后，孙权实力虽有增长，却要同时面对荆襄，淮南两个战场，刘备则势力大衰，不但不能成为减轻自己压力的盟友，反而一度成了敌人。辛亏夷陵之战时曹丕没有采纳刘晔的意见，乘孙刘相攻，发兵南下助刘攻孙。要是采纳了，那江南王气可就等不到王濬楼船下江东时才"黯然收"了。

但换个角度，我又对自己的观点产生了怀疑。孙权和刘备倒底是真正的盟友吗？恐怕只不过是一种利益关系而已。荆州这个战略要地的重要性不必讨论，要是被曹操占去了那当然是不行的。那么如果曹操占不了，是掌握在刘备手里好呢？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好？这个问题回答应该是肯定的，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占住了荆州，加上原来的扬州、交州，东吴的实力增长了不止一个层次，加上孙权集团现在又君明臣良、人才辈出，要精兵有精兵、要名将有名将。正如吕蒙所说的：“今令征虏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蒋钦将游兵万人循江上下，应敌所在，蒙为国家前据襄阳，如此，何忧于操，何赖于羽！且羽君臣矜其诈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东向者，以至尊圣明，蒙等尚存也。今不于强壮时图之，一旦僵仆，欲复陈力，其可得邪！”这话说得很透彻了。三国鼎立，联弱攻强或是联强图弱都不过是策略问题，国家要生存下去不在乎盟友如何，主要是自己要强大。自己强大了，有了实力有了地盘，“何忧于操，何赖于羽”。现在不趁着自己强大的时候赶快打好基础，等这些明君猛将死了以后，谁能保证刘备这靠不住的盟友会不会变心，真到那时你又能靠谁啊。

不过总的来看，我还是认为三国时代吴国的策略偏向保守了。在那个时代，要么你就一统天下，要么你就被别人统一。从孙权起，东吴在三国时代总的策略是一种保守、投机的策略。总的目的就是要保住自己这块地盘。统一天下么？有机会就去搞一下，没机会就不去想。诸葛亮以两川之地的有限实力尚且六出祁山，目的就是从被动中求主动，积极争取用军事上的胜利来改变力量对比，争取一统天下。孙权这边实力比诸葛亮强多了，何时真正想过要北伐中原。魏吴之间的交兵都是些半心半意的仗，瞅时机吴军渡江去打一下子，看看情势不对马上撤退回江南。你不北伐，人家可是时刻想着南征呢。等到孙权死了、陆逊也死了，连陆逊的儿子都死了。东吴还有什么能抵抗北方的虎狼之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