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十三札记之争风吃醋两金莲

黄杏醉南风 杂文 影视书评 2012-07-31 15:44 责任编辑:诉衷
旧站档案号:HXQ-ESSAY-00047431
编者按

文章通过人物性格的解析,来揭示人物的命运,解读角度独树一帜,使读者对原著中的人物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文章语言轻松诙谐,很有妙趣,人物解读具体到位。推荐!

《西游记》里有真假美猴王,《金瓶梅》里有大小两金莲。死于武松刀下的潘金莲妇孺皆知,死在潘金莲手里的宋金莲知名度就相对小些儿,但也决非等闲之辈。宋金莲者,卖棺材宋仁之女儿也。

《金瓶梅》第二十二回介绍她出场时“小金莲两岁,今年二十四岁了。生的黄白净面,身子儿不肥不瘦,模样儿不短不长,性明敏善机变,会装饰。江龙虎浪,就是嘲汉子的班头,坏家风的领袖。”——看见没?不一般吧。尤其是什么什么的班头,如何如何的领袖,这句式全书洋洋百万言,还只有两三处借别人之口说过西门大官人呢。

因为两个人同名,花花梨梨一门之中不便于称呼,后到的金莲便被月娘改名为蕙莲。(精于文字之妙的作者已在向我们暗示了)说起来,这蕙莲几乎是金莲的翻版,一样的冰雪聪明,一样的妖娆风骚。甚至“比金莲脚还小些儿”,某些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如,《金瓶梅》第二十五回云“蕙莲手挽彩绳,身子站的直屡屡的,脚趾定下边画板,也不用人推送,那秋千飞起在半天云里,然后抱地飞将下来。端的却是飞仙一般,甚可人爱。月娘看见,对玉楼、李瓶儿说:‘你看媳妇子,她倒会打。’”在一群玉砌兰芽,又时常弄出点小洋相的女人里,出类拔萃。蕙莲初来西门府时,也有一些人生之经历。“当先卖在蔡通判家,房里使唤,后因坏了事出来,嫁于厨役蒋聪为妻小。”后来,“月娘使了五两银子,两套衣服,四匹青红布,并簪环之类”娶与家佣来旺为妻。

一次家宴上,花枝招展蕙莲被西门庆看中了,于花园内藏春坞山洞里冷兮兮褪下裙子……美中不足的是,蕙莲做那种事的时候天不昏地不暗,嘴里还时常恰咕恰咕嚼点香油茶(类似于泡泡糖?)什么的。简言之:不够狂野。一般来说,人们做那事的时候通常是发出点感叹词象声词之类的,作为点缀,也就差不多了嘛。但这女人继续聪明,牵张三曳李四:“昨日我拿她的鞋试了试,还套着我的鞋穿。倒也不在乎大小,只是鞋样子周正才好。”“你家第五的秋胡戏,你娶了他来家多少时了?是女招的,是后婚儿来?”“嗔道恁久惯牢成,原来也是个意中人儿,露水夫妻。”——大家看看呢,是不是话太多了点?尤其是在那个四百年前把女人的脚爪判定在“以直为美,以小为佳”的时髦里,这些软软枕边风,不可谓不是直插胸膛的匕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蕙莲三不知隔墙有耳,或者干脆是穷人发财,得意忘形。有几个白痴能混进上流社会呢,西门府里的人就是这么好惹的?她的那些话,被潜伏在门外的金莲一五一十听了个滴水不漏……仇恨的种子埋下了。

潘金莲何许人也?这个千古留名的千针万线裁缝的女儿,在她的档案里,唯有花里胡哨的艳史特别引人眼球:

政和三年丙辰四月:天生丽质,无师自通,酸酸甜甜十八岁,就将她人生中头一个行将就木的男人张大户宠爱得“第一腰便添疼,第二眼便添泪,第三耳便添聋,第四鼻便添涕,第五尿便添滴。”……被主家婆逐出家门。

重和元年甲申:张大户做主,免费赠与武大郎,春色共享几春秋。一个冬天的早晨,意欲勾引小叔子武松,未果;转而与西门庆你情我愿,勾搭成奸。炊饼哥“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松宽。”……武大死矣。

武大的坟上还没有长出青草,“一顶轿子,四个灯笼,王婆送亲,玳安跟轿”抬至清河县第一流氓西门府。

宣和三年乙丑:草长莺飞,石榴花开,深宫大院,常守空房,寂寞冷清,蝶转花间。将玉楼带来的小厮、才留起头发、看门的十六岁琴童“叫进房,与他吃酒。把小厮灌醉了,掩闭了房门,褪衣解带,两个就赶做在一处。”不日,琴童被“打了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鲜血顺腿淋漓。……赶将出去,再不许进门。”——这孩子发育全了吗?他以后怎么活?背了这么个名目。

宣和四年丙寅正月十六:用曾经勾引武英雄的相同之手段,“见无人,走向敬济身上捏了把,笑道:‘姐夫原来只穿恁单薄衣裳,不害冷吗?’”动手动脚,言语挑逗监制女婿陈敬济,后又勾搭成奸。

个人总结:该同志老板、老公、佣人、情人,老的少的什么没亲身经历过?偷情、乱伦、杀人,什么事没干过?

而蕙莲呢?相比之下就生嫩了。例如,蕙莲一被主子西门庆宠幸,就浪声颡气,嬖轻洋相。“自此以后,常在门首成两价拿银钱买剪截花翠汗巾之类,甚至瓜子儿四五升量进去,散与各房丫环与众人吃。头上治的珠子箍儿金灯笼坠子黄烘烘的,衣服底下穿着红潞抽裤儿,线条护膝;又大袖子袖着香茶,木樨香桶子三四个带在身边。见一日也花消二三钱银子……”又,《金瓶梅》第二十三回:捂不住心里的快乐,在厨房里咇咇剥剥,叽叽呱呱,自己抖落开了——前世里没见过男人焉。

由此可见,这场战争,枪声还没有打响,硝烟还没有弥漫,先不先就预告了交战双方的力量失衡。此外,我们还可以从侧翼来侦察一下“敌情”(情敌):潘金莲同志在西门大院里,和几乎同她地位相等的李瓶儿两个,性格特点的明显区别,是李瓶儿每次受辱、受气,要么“羞的脸上一块红一块白……回房去了”;要么一声不吭,向隅而泣。而金莲就截然不同了,在她的一生中,我们发现,除了和小剪刀春梅一唱一和,除了和白麻子玉楼手拉着手,谁见过她曾经与人为善、成人之美来?睚呲必报,黄卒儿赌钱——不赢不肯歇,天生一个马蜂窝呀,不蜇你,就举着高香小心绕道走吧姑奶奶。如若不信,你将一部《金瓶梅》,七八个版本从头翻到底,看看被她搭上的,哪个有好果子吃了?

不是不吃你,时候没到哩……机会终于来了。这天,蕙莲的老公来旺杭州出差回来,听见风言风语,这没鸟用的货狗没见他杀一只,破嘴几次扬言要杀人。嘿呵,他的酒肉朋友来兴儿,本来就因来旺几次吃了他的灰色收入,心里面一直不开心,现在听见他口没遮拦酒后乱语,就乘势告发。西门庆是吃素的?于是夜里设下局,将醉熏熏跑来捉贼的来旺当贼拿了(这个情节词话本和绣像本不太一样)。于是围绕着来旺的官司,紧锣密鼓一波三折,环环相扣。月娘、孟玉楼、孙雪娥,来兴,玳安、玉箫……各色人等丑态百出原形毕露。

“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恁说着,你就不依依儿。”蕙莲见捉了自己的老公,要押解衙门,为什么要捉?她肚里不是吃了萤火虫——透亮?顾不得女人的羞耻,在众目睽睽之下,差不多把她和西门的那点事,和盘托出了。面对伊伊哭泣的小情人,谁能不心软?西门庆的话也未必是假,尤其是在刚刚云雨过后。“西门庆喜的心中要不得,恨不的与他誓共死生,不能遽舍。”劝蕙莲道,“不消忧虑,只怕忧虑坏了你。我明日写帖子,对夏大人说,就放他出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并且乘兴许诺她什么什么的。妇人听了,小心眼里盛不下大欢喜,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又在三姑六婆的集散地厨房里,将没有兑现的支票喜孜孜提前宣扬开去。

这时候,我们的这个屡屡被“金学”评委打高分的杏花孟玉楼夫人,快嘴快舌,煽风点火,及时把话过给了好友妒妇潘金莲。“潘金莲不听便罢,听了愤气满怀无处着,双腮红上更添红:”这样,西门庆同志就变多种快乐为几方烦恼,夹在两个女人之间,箩柜里的桩——两边倒,没了主张。“我说在你心里,随你随你。老婆无故,只是为你。”潘金莲刚柔并济,软硬兼施。然而真的是随他处置,撒手不管吗?非也,别一手段也。背后对好友孟玉楼的话,才是她的真情表白:“我若叫贼奴才淫妇与西门庆做了第七个老婆,我不是喇嘴说,就把潘字吊过来哩!”又恶狠狠道:“要这命做什么?活一百岁杀肉吃!”来旺在狱中被打得死去活来,全家上下只瞒着蕙莲一人,小厮送饭回来,一次次告诉她:一两日就放他出来。“我叫他搭个主管,在家门首开个酒店。”蕙莲听了西门庆之言,满心欢喜。钺安从外面来家,不知情,说漏了嘴。蕙莲羞愤难当,悬梁自尽。

“不想来昭妻一丈青,住房正与他相连,从后来,听见他屋里哭了一回,不见动静,半日只听喘息之声。……”生姜糖汤灌得及时,拣回一条命。但是这个本有命案在身的潘金莲,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不如一狠二狠,把奴才结果了,你就搂着他老婆也放心。”于是,金莲又心生一计:游说在蕙莲和孙雪娥之间,两面说谎,让她们相互仇恨。这个“体矮声高,额尖鼻小,一生冷笑无情”的孙雪娥,西门大官人的第四房老婆,几次出场都是老鼠似的幻影,这次被潘金莲三句鬼话一挑,居然“心中大怒”(少有少见)。终于在第二十六回与蕙莲仇人相见,话不满几句,“两个就揪扭打在一处”——这真是一场滑稽的战争,好像也是世上最公平的决斗:一个是老公的情人,另一个也是老公的情人,披头散发,大打出手……

于是蕙莲死矣。

蕙莲不是被打死的,是被气死的;蕙莲气的不是孙雪娥,是西门庆;蕙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不知道西门的背后另有高人。蕙莲的死,以及她丈夫被“打的稀烂”“衣裳蓝褛”赶往徐州老家,其实怨不得他人,是她高估了自己,得罪了别人。蕙莲是被自己害死的。在这场波澜迭起、你死我活的战争里,我们依稀可以看出,蕙莲是一棵不成熟之莲。难怪,她不能够叫金莲,或许,叫银莲铜莲的才好。

死了,《金瓶梅》里第二十二回才姗姗来迟的,原来也叫金莲的蕙莲,在第二十六回就惊鸿一瞥,昙花一现,吊死了。说起来蕙莲是个没有长成的金莲。蕙莲者,伪莲也,又悔莲也。难道不是吗?真后悔来到这个世界啊,与其这么肮脏,屈辱,不如……说起来有点难过、伤心。我虽然不是十分的喜爱她,但她又是如此的艳丽,活生生,花枝招展。她的秋千还在凌空飞翔吗?嬉笑着趔趄着三寸金莲追着玳安打。妖冶,站在厨房门口,哔剥哔剥,剥瓜子……享年二十五岁。

但是来旺的官司,因他老婆偷人,他偷老婆而起,其量刑的依据,不是刑法的问题,不是司法的问题,不是制度的问题,而是一门之中几个女人争风吃醋孰胜孰负的问题——这实在是一个黑暗的、荒唐的、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