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十三札记之群芳谱耶?百丑图也
文章开篇一句,巧妙地点明了文章的观点。接着,文章从花的特点角度解读小说人物,揭示出了人物命运和形象特点。解读角度新颖,解读人物具体。
凡花,大都是药,既药,皆有毒性。
一部《金瓶梅》,衣食住行,千头万绪一百回,丫飞鹊乱,姹紫嫣红描写的一大群女人,大都有花卉与之对称。比如,金莲———莲花也;玉楼———杏花也;王六儿———黄芦儿……其他如春梅、秋菊、蕙莲、迎春、菊香等等,不言而喻;又与花花草草紧相毗邻者:敬济——茎枝也,月娘——月夜赏花也,雪娥——雪欺芬芳也,瓶儿——插花之器也,小玉——小月也等等,不一而足。就是小厮玳安,花丛里飞来飞去之黑蝴蝶也。因此,我们完全可以反过来读:整个是百花园里的一个神话,一篇叽叽喳喳争风吃醋的有关百花仙子的寓言。然而春不常在,因此作者必得安排一个绣春,将这百花盛开的春天,将这眼花缭乱、满目流动的春色,作一个定格,(仿佛我们今天的十字绣之类),呕心沥血,金针一线描出,供后人观赏。
我们曾经说过,《金瓶梅》里几乎没有好人,尤其没有好女人。因此,与其说是群芳谱,不如说是百丑图。
比如金莲者,莲花也,春夏之物也。莲花非同寻常物,出淤泥而不染,濯青莲而不妖。然而《金瓶梅》一书,常非我们刻板思维。九岁卖(埋)入污泥王招宣府处。堂堂招宣府,“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同斗山”,但后面我们通过其女主人林太太的淫荡、虚伪,其子王三官的荒淫无度、认贼作父就知道,这个“世代簪缨,先朝将相”的贵族之家、上流社会,是如何的肮脏、污秽;“莲子心中苦”竹坡先生总认为一部《金瓶梅》,是“苦孝”说,不管全面不全面,总归不无道理。如是金莲,想她在深宫大院西门府,没嫁妆,没孩子,没娘家势力,不苦心经营,光有聪明和激情如火,能长久?人算不如天算,主宰个人命运的因素复杂。譬如文章开篇的雪,就是摧金毁莲之雪也:“看看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只见四下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那妇人独自冷冷清清立在廉儿下,望见武松正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多美啊!但美丽是别人的。“叔叔寒冷。”金莲向小叔子求爱,险些儿被推了一交——时令不对,这个季节,潜龙弗用也。
“白驹过隙,日月穿梭,才见梅开腊底,又早天气回阳。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时分,金莲打扮光鲜……”春心吐气,莲藕欲动,好事可成也。于是“你有心,奴也有意”娇滴滴,情绵绵,“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好事成双。
陈敬济(词话本为经济)者,茎枝也。陈,旧也。所以他与金莲天生天化,勾搭成奸,藕断丝连。
莲荷本非瓶中物,所以金莲瓶儿意气不相投,常常怄气也。
瓶者,精致,易碎品也——你说她能活得长久吗?西门庆虽然豪富,但他及其家族处处可见庸俗、粗鄙。如,太医给月娘诊病,月娘就一点不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大咧咧从里面走了出来。再如,几个美女兴兜兴兜在一起饮酒,下酒菜是……猪头肉(亏她们想得出来)。又如,总算有个仿效古代仕女的节目荡秋千,但荡着荡着一会儿露出这个,一会儿露出那个,不动声色,暗示我们究竟不雅相哩,等等。但在这随处可见的啼笑皆非或者莞尔一笑里,有一个女人活得高贵些,上流社会些,除了她的勉铃、织锦、春宫图,这些实实在在的非不般人可见的实物外,还可以从她的谦让、忍气吞声和大方上可以发见。这当然是李瓶儿。也许正因为这些,使她在这个暴发户式的、充满了铜臭和肉欲的——《金瓶梅》里的性描写,主要发生在西门庆和潘金莲,和李瓶儿,和王六儿之间,另题讨论——空间里,昙花一现。
月娘,月出正圆,中秋、元宵也。《金瓶梅》一书,多次隆重地写了元宵之夜。每一回,都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观灯呀赏月什么的,陈敬济一路放炮仗,五色眯人,非常热闹。但总使人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这块粗笨的势利之月,总是被银子的云翳遮盖着眼睛,既看不见虚幻的美,也看不清现实的丑,在秋菊先后四次找她打官司的情况下,竟不明就里,置若罔闻。设若她果真如圆月一般皎洁,美丽,后来的许多丑剧,是否可以避免一些呢——月娘者,反讽也,既不像月,更不是似娘。那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月者,又钥也,把持金银财物之机关也。因此,李瓶儿一死,立马将其财物收了,床柜一把锁锁了;西门庆一死,立马将瓶儿的灵位烧了,房子一把锁锁了;潘金莲一走,立马将其屋子一把锁锁了,种种。西门让小厮来拿钥匙,赶紧问:“爹要钥匙做什么?”西门死后,清醒过来的第一动作不是其他,而是怒斥丫头钱柜没锁……全非花魁所为,中式葛朗台也。你想,有这把钥匙掌管着花库之门,百花还能开得艳丽?有这块白内障之月笼罩着群芳,还能有多少动人的美丽?
钥者,金铁皿器也,花卉之天敌也。花木触金,无异与雪压风卷,非摧也伤。因此,西门临终前,“我死后,你姊妹好好待着,一处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话。”不出数月,七零八落,零落成泥辗作尘矣。我们不难发现,全书中,哪里有钱财,哪里就有月娘,哪里就有丑恶,哪里就有受伤的美艳。
“玉楼人醉杏花天”,杏者,幸也。有评者考,杏花玉楼是《金瓶梅》里唯一的好女人(迎儿未成年;韩爱姐另题讨论),谓是作者自喻也。但我看来看去,不大理解。略举几点:其一,初刻词话本第七回云,孟玉楼“就住在臭水巷”;同一回,西门庆相亲那日,与薛嫂两个“来到猪市街,来到杨家(孟氏前夫)门首”,依照《金》一贯的曲笔,他是在臭自己吗?其二,“面上稀稀有几点微麻”常言道,十个麻子九个刁,后观孟玉楼的性情,也并非不奸刁,她好像从来没与人正面冲突过,总是窜掇挑唆着别人尤其是金莲。再则,张四舅劝嫁那一回(绣像本略),分明是又一篇《隆中对策》,真所谓千说千对,万说万对,将四舅所举四大类不应该嫁的理由一一驳回——这是全书唯一的正面冲撞,也时孟玉楼说话最多的一回——这就给了我们两个影响:一是玉楼煨虾等不得红,急不可待要嫁人;二是西门庆大官人,多好的郎君啊!结果呢?不言而喻。这就是作者的理想或者理想的作者?
小玉者,次月也,月娘之跟随也,十六也。因此月娘十六日找小玉,小玉正跟玳安在床上主事哩。《金瓶梅》里双双对对,眉来眼去,偷情的不少,有好结果的不多,唯小玉与玳安,偷出了一个偌大之产业,偷成了西门的继承人,在月明星稀的晚上,黛黑的蝴蝶兴高采烈翩翩起舞……月娘终将老去,其后来者,必小玉——小月娘也。
《金瓶梅》一书,处处埋伏线,处处是对比。比如写雪,写得干练、抒情、优美,但与之相对应的雪娥,却实在不敢令人恭维。雪压群芳,雪来花摧。《金瓶梅》里两只乌鸦,大乌鸦王婆,小乌鸦雪娥。王婆一出现,就要死人。开篇出现,武大死矣,李皂隶死矣(死得莫名其妙,冤枉);篇末出现,金莲死矣——意味深长的是,金莲好色,王婆好财,两个死在了一块。雪娥一出现,百花园里就吵吵闹闹,就有骂相。评家张竹坡先生特别不喜欢月娘,字里行间,颇有微词。青菜萝卜,所好不一,我想作者笑笑生同志特别不喜欢雪娥,不然为何西门一死,就安排她与曾经的家佣旧情复发,成了捉拿归案的贼,被卖了八两银子(也太贱了。曾与她一起的李娇儿,婊子出身,长得又丑,品行也不好,还卖了八十两呢)。“孙雪娥到此地步,只得摘了髻换了艳装,满面悲痛,往厨下去了。”一落千丈,成了守备府的烧火女佣。作孽!
自然,金、瓶、梅者,除了金莲,除了瓶儿,还得有个后半场的重心人物。据悉,有读者云,后半部不好看了。遥想当初黄杏初读《金瓶》时,大约年轻,巴不得西门这厮发瘟病早点死,于是囫囵吞枣,哗拉拉往下看。一直看到七十九回,终于死了!却又不知什么缘故,一点没有预想中的欢喜,反而觉得大厦已倾,散了,心里一股失落、哀伤……
这时候,已是四月,冰消雪解,春意昂然,春梅主事了——雪娥再遭厄运:从守备府一个有编制的炊事员,阴差阳错,沦落为个体承包的娼妓……收拾了雪娥,夏日来临,“到六月伏暑天气”,我们的最后一位女主人公,不管是永福寺红得发紫,还是故地重游时花开富贵,都将同样踏着她原主人的脚步,跳不出与生俱来的范宥,在色欲里枯萎、凋谢了。
这正是:香消烛冷楼台夜,挑灯看花扫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