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愁绪霜天绕

李贤秀 杂文 影视书评 2012-07-01 16:57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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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篇详细具体的赏析文章,文章从字面意思的理解中揭示了该词的主题,揭示了该词容含的思想情感。这种解读对作者和读者都是一种感动。

好几天之前,我看了思逸潇湘的词作《一斛珠?落叶三叹》,当时一看完,便记住了其中的的一句词:万般愁绪霜天绕。今天想起这个句子,我便想再次走入这首词。现在我把这首词粘贴在下面:

一斛珠?落叶三叹

尘缘怎了,中宵梦碎归人渺。芳魂欲断谁知晓,

满地愁痕,惹得枝头鸟。风笛那堪离别调,

无端吹皱痴心老。万般愁绪霜天绕,午夜灯花,

只把凄凉照。

2011年1月15日

一斛珠:词牌名。作者曾用一斛珠这个词牌填制了四首慨叹落叶的词,可看做是四个如花似玉的同胞姐妹,这是其中的一个,是第三个诞生的,排行老三。我这么一说,题目中的这个“三”字的意思就全出来了。整首词意象纷呈,其中最主要的意象还是题目中所说的“落叶”二字。作者看起来是想写落叶,实际上是想借落叶写愁绪。

解析了题目之后,紧接着把作品中的一些比较难懂的字、词语集中起来注释一下。

尘缘:佛教称尘世间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人心与“六尘”有缘分,受其拖累,叫做尘缘,这里则泛指世俗的缘分。了:了断,结束。宵:夜。中宵:半夜。梦碎:这里引申为梦醒。归人:返回原处的人,这里指返回“我”身边的心上人。渺:渺茫,即因遥远而模糊不清。芳魂:美女的香魂。欲:将要。断:这里指断魂、销魂,即灵魂离开肉体。芳魂欲断:这里指“我”悲伤、愁苦到了极点。知晓:知道。惹:言语、行动等触动或扰动对方。惹得:这里指惹醒了或惊动了。堪:能忍受或能承受。那堪:哪堪,哪能忍受或哪能承受。无端:没有来由或无缘无故。痴心:沉迷于某人或某种事物的心思。万般;各种各样。霜天:这里指寒冷的秋空。灯花:旧时指灯心燃烧时结成的花状物,这里则指亮着的电灯。

这首词里的“时空”设置是比较有特色的。时,即时间。从“霜天”、“中宵”、“午夜”这些词语来看,这首词里的时间相对来说比较明确,就是深秋里的一个深夜。空,即空间。空间有广义、狭义之分。词中广义的空间很广阔。主要谈谈狭义的空间。狭义的空间是指“我”所处的具体地点或活动范围。词中狭义的空间很模糊,具有不确定性。这也许正是作者写作上的高明之处。这样写,既可以给读者留有想象的余地,又容易使读者直接参与进来进行再创作。这首词里的狭义空间也的确要靠读者自己来想象、来设定。有的读者可能会把“我”设定为一个乡下少妇,并把“我”的活动范围设定为“从农舍里到农舍附近的树林里”或者“从农舍里到农舍附近的水塘边”。有的读者可能会把“我”设定为城市里的一个时尚女孩,并把“我”的活动范围设定为“从楼上的家里到楼下的马路旁”或者“从楼上的家里到楼下的公园里”。我呢,作为一个读者,则有些不同了。我曾经在网上跟思逸潇湘交谈过几次,对她还是有一点点了解的,这多多少少会对我的设定有影响。我要把“我”设定为一个妙龄女诗人:身居大都市,漂亮、温柔而又有些俏皮,多情、敏感而又善解人意,然而眼下竟然陷入情网并在情网里拼命挣扎。这样的“我”在某些方面是可以跟作者划等号的。我还要把“我”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家中的屋里”。

这首词,情景交融,“一切景语皆情语”,景语、情语都是“我”的心语。下面“我”就先把自己代入词中而成为词中的“我”,然后再把词中的“我”的心语全部揭示出来。

远在天涯的爱人哪,这尘缘怎样才能了断呢?“我”曾经反复告诫“我”自己不再想“你”,可是“你”今晚偏偏又走进“我”的梦里,在“我”的梦里跟“我”相见了。夜深了,梦碎了。梦刚醒来,“我”依然沉浸在梦境里,感觉“你”还在眼前,但随着“我”大脑清醒度的增加,“你”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不久便消失了。这时候,屋外,秋风正紧,枯黄的树叶刮得满地都是。那满地的树叶正是“我”刚刚破碎的那个梦,——哦,应该是“我”那颗破碎的心!

秋去秋来,时光易逝。爱人哪,“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身边呢?也许,“你”被“你”的理想绊住脚了;也许,“你”已经嫌弃“我”了。可“我”——,可“我”对“你”依然是痴心不改啊!回想从前,“你”“我”呀,相依相伴,情意绵绵。而现在呢?现在,“我”的心很乱,很纠结,很哀伤,也很愁苦,简直是哀伤、愁苦到了极点。这满怀的愁绪又能向谁倾诉呢?既然屋里没有什么可倾诉的对象,那就向屋外望一望吧。哇——,好奇怪耶,那一地的落叶竟然全变成了我的愁绪了耶!那片片愁绪呀,不知怎么搞的,竟然惹醒了树枝上的一些小鸟。“我”还以为那些被惹醒的小鸟会气恼呢,哪料想它们不仅不气恼,并且还为“我”默默地祝福呢。

“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然而,那秋风——一个天生的吹奏师吹奏的曲子依然那么低沉、凄婉,曲子中竟然还伴有笛声,——那支发出笛声的横笛到底躲在什么地方呢?“我”想,那支横笛可能已经偷偷观察“我”很久了吧。眨眼之间,那秋风、那横笛吹得落叶涌起波浪,也吹得“我”这颗痴心难受不已。爱人哪,在“我”的这颗心趋于平静之时,那秋风、那横笛为什么要合到一块来搅乱“我”的心呢?哦,它们八成都爱上“我”了,——这是很有可能的。那么它们为什么要爱上“我”呢?爱上一个人,也许缘由很多,也许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缘由。爱情这玩意,往往就是这么怪。它们互为对手或情敌,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合作呢?这个问题就要慢慢细究了。今夜一过,这场秋风也许就会彻底停息,即生命终止了。那支横笛呢,也许会被主人当作宝贝珍藏起来,藏于宝箱之内;也许会跟随主人去四处闯荡。总而言之,它们都怕今天跟“我”一别就难以相见了。古人云:多情自古伤离别。连痴心已老的“我”都有些承受不了离别的痛苦,更何况它们呢?尤其是这秋风,它跟“我”即将到来的一别说不定真是永别!还有,它们心中有爱,并想用独特的方式表达出来,然而这两个竞争对手又怕单凭个体的力量撼动不了“我”的心,于是便选择了合作,并即兴合奏了一曲。这一支曲子应该叫什么名字呢?《凤求凰》?《伤离别》?《风笛之怨》?“我”看这些名字都不能涵盖这支曲子所要表达的意义,还是把它称为《心曲》为好。秋声、笛声均为心声,心声从内心发出即为《心曲》。爱人哪,“我”对“你”发出的难道不是心声吗?“我”发出的心声难道不是《心曲》吗?

那秋风、那横笛仍然吹奏着那支《心曲》。“我”忽然觉得它们吹奏的就是“我”心中想抒发的,可以说,它们就是在替“我”吹奏。也许,它们对“我”的怨意已经消除了;也许,它们根本就没有因“我”无意之中伤害过它们而怨恨过“我”,仅仅是因爱“我”而为“我”着想。但不论怎样,“我”终于跟它们合拍了,“我”的心声也终于揉入它们正在合奏着的《心曲》了。

风声呀,越来越大;笛声呀,越来越强;“我”的心海呀,也掀起了巨浪;那落叶呀,是“我”破碎的心,也是“我”的愁绪的化身,被吹了起来,漫天飞舞:风、笛,还有“我”呀,终于合力把这支《心曲》推向高潮。高潮过后,曲子渐缓,趋于平稳。这时,“我”感觉满眼都是凄凉。凄凉是什么?是这个冷清的夜,是这个透着凉意的天,是孤单,是寂寞,是苦恋,是失意,是“我”悲惨的经历,是“我”梦醒之后的感觉……这些也是“我”的愁绪的一部分吧。愁由心生。爱人哪,“我”的愁绪都是因“你”而生的啊!屋里,灯光明亮;屋外,灯光昏黄。这屋里屋外的电灯呀,“只把凄凉照”。

“我”的心语被说完了。接下来,我还要来点一点这首词中的“闪光点”。

“尘缘怎了”这四个字就像是从“我”内心深处发出来的,里面有爱、有悲、有泪,是梦醒时分的感喟,是梦醒时分的质问,质问“你”,质问“我”自己,也可看做是一种自我调侃,这调侃更折射出了“我”的心酸和无奈。作者把这四个字放在句首、篇首,是想彰显这四个字的丰富含义,是想引起读者的注意,是想让读者饶有兴趣地读下去。

“满地愁痕”里的“愁痕”一词是指愁绪,也是指落叶。愁绪,看不见,摸不着,主观,抽象;落叶,看得见,摸得着,客观,具象。“我”本身就愁,看见落叶,更是愁上加愁,就感到片片落叶全浸透了“我”的愁绪。谁能分辨出那地上堆积的是落叶还是愁绪呢?这真可谓是虚实相生,情景合一。

在“风笛那堪离别调,无端吹皱痴心老”中,“风”和“笛”这两个艺术形象被人格化了:它们可爱、善良,有情有义,有包容心。“无端”一词表明“我”对“风”和“笛”有看法、有疑问。在作者的笔下,“风”、“笛”和“我”是三个对等的个体,经过一番碰撞,三者的心声竟然趋于一致了。这一句词,字面意思并不难理解,然而细品之后,我就觉着作者下笔平淡,用意精深。

“万般愁绪霜天绕”这一句词,“情不虚情,情皆可景;景不虚景,景总含情”,张力很大。自古以来写愁绪的名句很多,比如,“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再比如,“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在我看来,本词中的这一句跟这些名句比起来,丝毫也不逊色。

“午夜灯花,只把凄凉照”是尾句,收得很平稳。“只把……照”与“凄凉”这个词语一搭配,“凄凉”就仿佛变成一种可见的实物了。读者对这种超常搭配的句子,既感到有些陌生,又感到新鲜、感人。

写到这里,我竟然又想起“万般愁绪霜天绕”这个好句子了,并且脱口而出。最后,我要说,记住了这个好句子,也就等于记住了这首好词。

2012年6月30日临屏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