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落幕或命运

——读刘醒龙的《天行者》

民办教师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在历史的记忆中，也只是特定时期的一个人数庞大但心灵脆弱的群体，但我认同一种观点，相信他们是民间英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有谁能想到，“民办教师”这个卑微的群体，却扬起了高尚的灵魂，书写了中国人引以自豪的自强精神和宽厚仁爱的心胸。刘醒龙的《天行者》，给这些隐没在远离闹市的贫瘠山里的民间英雄树立了一座丰碑。然而，这座丰碑的树立，却不由得让人感叹命运，感叹机遇，感叹机遇之与命运来说，是何等的奢侈和享受啊。解读文本，我想，作者这样的立意既有对民间英雄的悲吊也有对庙堂体制的讥讽，更多的是要把中国人古已有之的一种精神传承。

铁凝对小说有一个精当的比喻，她说短篇小说像一个情节，中篇小说像一个故事，长篇小说像一个命运。那么，我们就慢慢的展开《天行者》，在命运的序曲或落幕中，或喜或悲，或彻夜难眠，但都是为了明天，为了苦过之后的那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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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爱情说起吧，但我不想重复作者言明的爱情，我想以我的视角和理解，来揭示作者没有说出来的爱情。我喜欢在命运的悲剧里，挖掘一种向喜的人生，一种沉寂之后的反抗，而不仅仅是悲剧。

朱光潜曾说过，中国人是在爱情里消遣人生，所以爱的遮遮掩掩，西方人却是在爱情里实现人生，所以爱的轰轰烈烈。所以安娜卡列尼娜宁愿殉身铁轨，也要留一瓣余香在她的身后，让整个世界赞叹不已。

我宁愿相信《凤凰琴》是一个人背叛爱情又不得不忏悔的凭证，那么《天行者》则回归到了道德的起点，用男人的尊严洗涤了自身曾经的怯弱和自私，把事业和爱情完美的结合，有些理想化，也体现了民间英雄的某种情怀。

那么，这个背叛爱情的人是谁呢？无疑是贯穿小说首尾的万站长，教育行政部门在当地的代表。当年在界岭小学，他和明爱芬、余校长等一批民办教师正当年轻气盛，也许还满怀理想。万站长和余校长俩个人都喜欢明爱芬，最后，万站长和明爱芬相爱了，有凤凰琴为证。但是命运往往给他们设置许多障碍，当事业和爱情不能两全的时候，你要么玉碎，要么瓦全。万站长有了一个机会，可以走出界岭，可以转为公办教师，甚至可以当官，前提是要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生活就是这样，机遇会转瞬即逝的，万站长为了事业，放弃了爱情。明爱芬的悲剧在于她也是一个很要强的人，被爱情伤了，她嫁给了余校长，而后她想在事业上证明给万站长看。一次参加民办教师转正考试，遇河水上涨而不顾，涉水而过，试没考成，却落得半身残疾。一直痛苦的活着，就是想转为公办教师。都说在情感的世界里，最终受伤的是女人，但其实作为男人的万站长并不是轻松的。那种苦痛，也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也许蓝小梅也懂得。所以我认为万站长和蓝小梅之间，没有儿女之情，倒有一种同志之爱。蓝小梅后来嫁给余校长，似乎是一种宿命，也不能排除是她和万站长同志之爱的延伸。

凤凰琴还在，只是人事不是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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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英才也是贯穿全篇的一个人物，作为年轻一代的代表，是作者着力塑造的一个典型人物，对故事的起伏和回转起着关键的串联作用。不过，他的出场有些喜剧色彩，大学没考上，回家又不安心，捧着一本《小城里的年轻人》，一遍一遍的读，做着文艺青年的梦，对某个女孩子心仪已久，却又羞于言表。最后借着教育站站长舅舅的帮忙，去界岭小学当了一名民办教师，虽然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毕竟也是一份工作，还是去了。就是这样一个耽于幻想近于懦怯的人，在界岭这方掩盖着冷冷的白雪、飘荡着凄凄的笛音、演绎着酸涩悲苦的故事中经历着成长着，到最后成为一个顶天立地重情重义的男子汉。我认为，这里面寄寓着作者的情感和希望，因为《凤凰琴》里过于悲剧的爱情和过于沉重的道德负累，在《天行者》中，舅舅的债由外甥来还，这对张英才来说，更多的是对前辈精神灵魂的追随。

张英才刚到界岭小学，理想受到了致命的打击，但内心爱情的温度却并没有降低，立马给心目中的那个女孩姚燕写了一封信，当然信里说的有关工作的事，都是与事实不符的的。这里头有年轻人的虚荣心在作祟，也是作者为张英才离去又回来，为姚燕给张英才的回信中“等着你敲门”到双手挂在别人的脖子上的那张照片留下的一个伏笔。

离开界岭，是命运中机遇给张英才的一个微笑，当然这微笑里也包含了他梦寐以求的爱情。作者没有专门描述张英才和姚燕的爱情分合，而是通过余校长和他的学生叶碧秋之偶遇来提示读者。比如余校长在车站看到张英才和一个推自行车的女孩一起离开车站，比如叶碧秋在镇上看到张英才和一个女孩牵手走着。如果张英才离开后不再回来，也许他和姚燕的爱情将是非常美满的。张英才是经历了艰难痛苦的选择，如果他不回来，会获得爱情，可是会失去人道，会背负一辈子的内心愧疚。如果一个人的灵魂不能安稳，纵然能获得美满的爱情，那人生也是不完美，甚至是悲怆的。

张英才回来了，其实他并没有失去爱情，他只不过是失去了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孩而已。重回界岭，他走上了人格的高塔，同时也获得了学生叶碧秋的爱情，这完美在现世中肯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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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泰在谈到他创作《安娜卡列尼娜》时说，在他小说的初创阶段，并没有设计安娜要自杀，可是随着情节的推进，人物命运的转折，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改动的。《平凡的世界》中和孙少平相爱的王晓霞也何尝不是这种情况。在我刚读小说的时候，我想孙四海和王小兰的爱情终会成正果的。可是，当一幕幕悲欢离合展现在我的面前，我发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阴云越来越厚，孙四海的笛子，已然不能吹出悲怆的爱情之音。以他的清高和自尊，根本不能冲破世俗。他甚至还没有李子的勇气向世人坦言：我爱王小兰，李子就是我的女儿。他们的地下恋情是凄苦的，也长期的折磨着他们。于是，王小兰只有去死了，我们无不为之而惋惜而悲切。好在有李子，有她牵了孙四海的手向人群喊出的“孙四海是我的爸爸，我是孙思海的女儿”的声音。

王小兰很苦，孙四海也很苦，苦到极尽便要解脱。王小兰解脱了，去了天国静静的安息去了。孙四海也解脱了，怒打村长，是一种决然的反抗，也是对已在天国中的王小兰晚到的表白。后来，李子的一首诗，诠释了生活，也诠释了爱情。两个人相爱很难，但爱情其实是实实在在的，比如那一碗盐炒饭，比如那一枚戒指，有比如那一双合脚的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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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得会把爱情和界岭的雪联系起来，白茫茫的，只为一种简单纯洁的无奢求而落下。这对于支教的夏雪而言，更如天界的颂诗一样，让她的心立刻能安静下来。

夏雪来界岭的时候，是穿了一袭白色的长裙，就如从天而降的仙女一样，使界岭的天空为之一亮。夏雪最后是离开了界岭，但留在界岭小学师生心目中，已经不仅仅是那一袭白裙子了，还有善良的人格和凄楚的命运。我对于夏雪，心中有无以言说的眷念，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我不知道她是为了生而去死还是为了死而去死。也许她渴望的是一种干净和自尊的爱情和生活吧，就像界岭的雪。

可是雪的洁白在阳光的照射下，会很容易的消融，爱情之于生活，恐怕也是这样的。夏雪如果能从对诗一样的爱情幻境中走出来，如果不要认为物质和权欲之于爱情是一种绝然的耻辱的话，她也许会很好的活下去。实际上，我们不能设想，一种性格即是一种命运。夏雪飘然的来，也是飘然的去，但至少夏雪在离开的那一刻也懂得了界岭的干净和纯美，所以她要求她的父母为界岭小学捐赠一点钱，盖几间教室，让孩子们的上学环境有所改变。

我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又想到夏雪留下的婚纱，估计很少有人懂得她的象征意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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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作者渲染的一种意境，当你走上界岭，意味着你染上了一种毒，从此让你无法离开，纵然离开了，也还回来的，纵然你是用一枚硬币无奈的决断人生，你还是会选择留下。

界岭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荒山野岭，长夜寂寥，只有那阴冷的风，只有那静谧的雪，还有长年累月的贫困。然而，另外的一道风景线，每天有忧郁的笛声伴着破旧的国旗，迎着太阳升起！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坚守！因为《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