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卞之琳的《寂寞》

寂寞人人都会有，正如大人有寂寞，小孩也有，无论什么肤色，什么国度，什么民族。没有哪个国家，哪个村落的人能说自己过得热闹，如果有，寂寞也将来得更激烈，更显而易见。不是它不存在，只是有些人不愿说。

大人的寂寞，在我看来，大都来自于无助，生活上的，事业上的。而小孩的寂寞，在我看来，是人类最简单的，也是最单纯的寂寞，就是担心孤单，害怕一个人。小孩的寂寞，从人类的最初一直延续至今，人类喜好群居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如今的高楼阻碍了人类的亲近，人类的本意是好的，是想让大伙都住得更好，但事与愿违，正如韩寒被删的上海世博会演讲《城市让生活更糟糕》，并不是人类的问题。这又让我想到了格非在他的一篇回忆散文里提到的一句话：规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规则的解释权。有何联系，作何解释，我的认为是，高楼并不坏，坏的是高楼内部构造。

群居动物建立群体的基础就是寂寞，在我看来，什么生活上的问题都在其次，原始人如果能够没有危险就能猎取收获食物，也就没有必要一起狩猎，之所以在一起，是由于恐惧，为什么，因为一个人寂寞，就算你有杆枪，在荒山野岭走夜路也没有一个同伴来得有用，说到底，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独立的，就算你是一个人，你也一定要借助某样或某些东西，而死物很难代替活物。

卞之琳的这首诗在废名看来并不是一首好诗，但我喜欢它，因为它给我的印象最深，文学作品有时候就像人一样，名人是什么，名人就是在别人心中有印迹的人。

如果一个人道出了你心中的苦楚，你就会视对方为知己。我觉得，只要认真读过《寂寞》的人，都会多少有所感触，因为没有人免得了寂寞。就像废名，即使他不看好《寂寞》，但他在评价卞之琳的诗的时候还是提到了它。

上文说道独立的人也需要借助一些东西，才略减寂寞。孤寡老人可以依靠动物，退休老职工可以养花弄草。而壮年人和少年人要怎么办呢，壮年在工作，少年在嬉戏，《寂寞》里卞之琳给我们提出了建议，少年可以养蝈蝈，壮年可以买一只夜明表。嬉戏不一定好，嬉戏过后安静更显寂寞，就像工作后黑暗不一定助眠，些微的亮光也许更让人安定。

卞之琳用八句话，简明扼要地概括除了普通人一生的寂寞，从少年到壮年，从生到死。人生并不是只有寂寞，但寂寞伴随终生，是基地，就像一幅画的背景，底色。况且，痛苦不易忘记，快乐的时光稍纵即逝。

在现今社会，平等的外表下不平等才是实质，就像道德只是一种抽象的东西，而凌乱，肮脏，黑暗，才可闻可见。所以，社会的现状人人心知肚明，言行始终不一。地位，身份，财富，造成了人们间的不平等，也许在思想上你无视这些，但不可回避，其他人眼光的差异。但是，寂寞，让人人重回平等，无论你如何高高在上，无论你过着怎样优越的生活，都难逃寂寞。就像《寂寞》的前四句描写的，无论你是乡下小孩，还是城里的成人，空间只是改变了你寂寞的时间和地点，内容不变。

《寂寞》的前四句浅显易懂，但并不肤浅，反而更让我觉得亲切和真实。而文学作品，真实是很重要的。正如贺知章的《回乡偶书》，全诗在我看来就像平常人说话一样自然朴实，尤其是最后一句“笑问客从何处来”，平淡却透露着友善好客。看似普通的诗句，连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却无碍它成为一首名诗，又如张籍的《秋思》，诗的最后两句“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同样是简单，直白，却愈能显示出对家乡和家人深深的思念。与《回乡偶书》一样是朴实无华的诗，却依然传诵千古，寄托古人与今人共同的情怀。而废名之所以不看好《寂寞》也正是因为浅显易懂这个原因，他认为诗中的一些句子是普通人也能写出，所以并不出彩。所以，在我看来，一首诗的好坏，未必需要名人的推荐，就像有些打油诗，也能犀利地反映社会的黑暗。

《寂寞》共有八句，我对前四句的印象特别深刻，我曾经读出了它的质朴。现在，重读《寂寞》，我又发现了一个更深的含义，蕴含于质朴之种，这个含义是对是对“寂寞”的解释，是寂寞的一个特征——隐蔽性。

群居的人，尤其是在城市中居住的人，寂寞是背人的，在暗地里进行的，我这里所说的“背人”和“暗地”不是什么褒贬义词，而是形容一种状态，“寂寞”的一种状态。群居的动物是热闹的，一个人在热闹中显出孤僻，是不合群的，不合群的人是很难存活于现今社会的，于是，许多人选择了退让，在热闹里强颜欢笑。但是寂寞是不会消失的，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时候，人们的寂寞也就凸显了出来。正如《寂寞》里所写的乡下小孩在枕边养蝈蝈，长大成人后在枕边放一只夜明表。离开了人群，逃离了热闹的氛围，寂寞随之而来，蝈蝈的叫声，夜明表的光亮更衬出了寂寞的静谧。从这里又可以看出，其实，寂寞有时候并不是凄凉，至少，对于喜欢独处、安静的人来说是这样的。我从卞之琳的诗中也看不出荒凉。

相对于诗的前四句，后四句我的印象并不深刻，这次重读，才发觉它的难懂之处。诗的主人公从小到大，从乡下到城里，从生到死。曾经，我也思考过主人公的命运，在寂寞里度过，是悲凉的。现在，我发现我错了，主人公的人生不是悲凉，而是平淡，而平淡的生活在现今社会却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主人公是幸福的。不过，这个幸福也不是尽善尽美的，在我眼中是如此。在多次复读后，对于诗的后四句，我有了我的理解：主人公在寂寞而平淡生活中活着，最后死去，显得是那么得与世无争。也许他在弥留之际想起了儿时陪伴自己入梦的蝈蝈，他将自己与蝈蝈进行联想对比，发现蝈蝈是比自己幸福的，因为蝈蝈在墓草里生活，死亡，至死至终都活在绿色的环境中，不曾离开，而自己却离开了生养自己的土地，最后客死他乡。对后四句诗的理解，让我明白了《寂寞》中寂寞的真正含义：想要平淡却无法获得，才是正真的寂寞。

夜明表还在走着，寂寞的人已不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