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文学

不归云 杂文 百家杂谈 2012-06-26 19:43 责任编辑:秋水¢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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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学是知识的海洋,但在作者笔下却有着深刻的启泪之说。

2002年中央电视台记者采访了当代著名散文家﹑西部诗人周涛先生。期间,周涛的一句“谈到文学,双泪横流。”使我砰然心动,一时让我竟哽咽无语,涕泗滂沱了!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场澎湃汹涌的文学大潮曾经使多少赤诚的青年逐浪其中,或起或落。那些冲浪者都满怀激情,想独占鳌头,领尽风骚,但多数人终因实力不够或底气不足,又缺少背景后台,非但不能跻身风光无限处,反而落入万丈深渊中,甚至一蹶不振,湮没无闻,或随波逐流,另谋出路,厠身茫茫商海之中。也有少数人,虽不能心随浊浪高,也常可得意风波处。不愿稍离那波光潋滟、怒涛漫卷之所。他们一直耽留于蕉风椰雨之滨,或沉或浮,忽起忽落,或泅或潜,湎溺其中:虽难得听见喝彩之声,也尽品搏击奋泳之味……

我即是那次大潮的簸弄人和耽溺者之一!

那是多么纯情、多么痴心的一代人!当时全国的每一个校园,每一个乡村,恐怕都有几个做着诗人梦、作家梦的青年。这是以理想主义代替英雄主义的一代。他们是共和国的第三代人或所谓“中间代”人,他们或多或少经历过“文革”时期那段破故立新、扫资批修、上山下乡、改天换地等轰轰烈烈的时代风潮,一边在理想主义的感召下成长,一边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左倾”路线中接受过“贫下中农再教育”。他们是最后一批共和国患难的见证者和承担者。他们多亲身体验过父辈的艰辛和苦难。因而他们是最具忧患意识的一代人,他们常常把个人的命运和抱负与国家的兴衰荣辱联系在一起。他们都曾满怀雄心壮志。他们对知识如饥似渴,但又是教育“缺奶”的一代。在教育文化制度极端瘫痪的环境中成长,又开始面临文化政治的新局面,便有一种欣喜若狂、时不我待的迫切感,他们需要补给新的血液和营养,他们甚至来不及判断、甄别、分析,虽然他们热衷于讨论、商榷、争议,但对于那些探讨人生问题的作品,对于那些反映史无前例的浩劫的“伤痕文学”情有独钟,他们需要这些慰藉心灵、砥砺斗志的篇章。

但他们最大的误失是不该把那些在文革中已修炼成器的作家的成才之路作为自己的人生模式。他们没有觉察到自己所处的时代其实误导着一种潮流。他们没有料到未来的路会如此难走。他们也没有想过文学、文化乃至整个精神领域的事业,并不是刚凭一腔热血和一颗敬畏之心就可以成功的。这不但关系到个人的禀赋和恒心,还关系到各种复杂的社会因素。在中国,无论你做什么事情,刚凭有一点真才实学是不行的,还的有功夫之外的功夫,技艺之外的伎俩才行。然而他们中的有些人就是执迷不悟,痴心不死。全然不顾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关注还是嘲笑。以我所在的乡村为例,与我同一个行政村的同龄人,就有好几个文学爱好者,有的公开宣言要当作家,甚至扬言要拿茅盾文学奖。这种理想主义情结或多或少地影响了他们的人生方式和进程。许多人因此而放弃了高考这一条走出农门的必由之路,反而把文学之路当成“终南捷径”。当然,他们的选择文学,其实也是一种无奈——因为自己受教育的断层,怎么努力也拼不过后来的全日制中学毕业生。明知自己考不上,就干脆放弃吧。相反,文学之路就不同了,总仿佛有一种希望在召唤着自己。而且文学是多么崇高和高雅的理想呀,就是不能成功,那追求的过程总是让自己觉得美好。以我个人来说,则是尤其甚者!因为迷恋文学,我放弃了最有希望的1983年高考(那是第一次标准化命题和一条龙录取)。就是因为对高考前途无望,希望渺茫,加之家境寒酸窘迫,就决定干脆放弃。一种自卑让我对“龙门”望而却步,一种自信又让我对“象牙塔”肃然起敬,心怀仰慕。我傻乎乎地做起诗人梦来。没有想到从此踏上了一条比科第功名更渺茫更虚幻的不归路!

当时的文学青年多半是因为自己的基础功课太差而放弃高考的,但他们不知道转攻文学,自己的语言和文化功底更差。他们一般都没想过,要学好文学,是必须比普通人具有更高的素质和学养,来不得半点虚假和自满,是学无止境的,甚至必须以全人类的先进文化为己任。他们这山望得那山高,殊不知这山真比天高高不可攀!当他们中的某些矢志者终于修炼成器,已然时过境迁。这个社会的核心价值观和文化载体都悄然转移了。人们把人生的目标彻底地调整为物质的取向。整个传统文化也面临着凋蔽和衰落的命运,何况文学!

一个人人可以有梦的八十年代昙花一现,稍纵即逝。九十年代的经济大潮有如洪水猛兽奔突恣肆。霎时间,中国城乡到处都是下海经商热,淘金热,拜金热。许多文人也改弦更张,纷纷下海。或与企业家联盟,或借助自己原有的名气依附权贵兴办实业。没有经商能力的就干脆利用自己的本行优势招徒授课,办培训班、函授刊授中心,或利用自己的职权垄断专营出版发表权。细而言之,即搞所谓自费发表和出版。利用官方和公共平台搞有偿服务。编书、出书、卖书,获取最高利润。那些尚未成功的文学青年能不闭门思过,革故鼎新?但他们中毕竟有人已修炼到一定火候,即逐渐进入个人作品成熟期,同时也进入个人功名淫浸期。多数县级以下的文学青年都渴望有机会发表作品。成名欲(不如说发表欲)极强。这就让那些有权有钱编书的“行家”逮了便宜。一时间诗坛文坛骗子痞子掮客倒爷横行天下。打着事业的幌子借着诗神的名义招摇撞骗。我在九十年代就被骗过两次。骗了几十块钱。因为对这种诈骗行径和侵权行为的愤慨和厌恶,我放弃了多次入选所谓获奖选本的机会。后来娶妻生子,在尘俗中羁滞了十几年,偶有反复,却总是对文学事业耿耿于心,从未真正间断过对她的追求。说真心话,我不是没有过建设物质生活的雄心,却总是不经意地把文学这个最高理想来指导着自己的生活,这怎么能成功呢?所以一直过着比较清贫、恬淡的生活。也许正是在物质生活领域的不成功,使我最终又回归到文学之路。经过多番自省之后,觉得唯有文学能够提升我的人生品位,是我生命意义的见证。终于有一天我开始对她热烈地拥抱。也许这是源于一次与一个书屋女人的邂逅,受了她的蛊惑和怂恿,也许是我把她当成了命运之神,抑或诗神的天使?我自己都不清楚。我非常清楚的是,我无路可逃了,我只有义无反顾了!

偌大的中国,不可能是文化的沙漠,读者群是永远存在的。但是对发表权和话语权的垄断,制约和坑害着文学乃至文化的发展。那些名人、要人的东西不怕发表不了,不怕没人买账。因为他们有名有权。他们可以不买别人的账,特别是那些兼是作者的账。做了一辈子的读者,想做一回能上报刊上书籍的作者,还得自己掏钱,送礼,甚至出卖色相,这是多么令人悲哀的事情。而这就是当今的文化市场基本格局。

文化转型造成读者群的萎缩和作者群的迁徙。九十年代中期以来,随着电视、录像机、VCD机、电脑等新型文化载体和媒体的发展普及,中国的文化背景和内质也进行着有形和无形的调整、撤换。纸笔文化转为电子文化,修养文化转为消费文化,传统文化转为时尚文化,书面文化转为信息文化,心得文化转为娱乐文化。文化载体的性质、容量的改变、转换、扩大,使人们疲于接受和加速遗忘。文学这种需要涵养、耐心、消化、吸收、体会、思考的文化形式当然不会受普遍欢迎,只会受冷落。在这个追逐新潮、时尚的社会,文学也只有披上华丽、妖艳的外套,打扮成媚俗的怪诞模样,并具有淫靡的、奢华的内容,才能哗众取宠。

因而,在文学这个拷问灵魂的领域,也出现了种种出卖灵魂的掮客和市侩。他们一边玩文学一边玩女人,酒足饭饱之后也会吟诗赋曲,风雅加风流,谁有他们得意又潇洒?张行健小说《天地之约》中的唐好古之辈被描绘成风流倜傥高歌自在的正面角色,即使抱朴守拙的张至穹之辈也先后坠入红尘……这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呀!

如今,许多电视剧公开宣扬封建道统、纲常义理,并视其为正道;甚至公然鼓吹欺男霸女、恃强凌弱或以暴制暴、以逆为顺的强者哲学。同时还提倡拜金主义的奴性哲学、享乐主义的实用哲学。作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作家,在这个社会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我不得而知。我只记住一个老“文学青年”的话:“选择文学就选择了苦难!”一个文学工作者如果不以人类的正义的肩负者为己任,他就是不称职的。哪怕他写得再好也不行。而当今则有一大批文人雅士或躲在象牙塔里吟风弄月,或趴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或以借古喻今为能事,或以托物言志为巧技。总而言之,无非是避开社会生活的噬心主题自娱自乐。全然忘记自己的天职和业务!

可是,微细如我,作此高语,岂不贻笑大方乎!没有人承认我是一个文学工作者,我却在此以文学工作者为己任,大放厥词,算是蜀犬吠日矣!

舍此,我唯哭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