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灵魂该在何处安置

上世纪中叶西方学者就指出，城市的历史正越来越短，短到不会超过五十年。而我国从九十年代以来，城市化的步伐也越来越快。城市建设的步伐自然伴随着兴建和改造两大工程。兴建，是从无到有；而改造，则可能意味着从有到无。这就是当今的热词——拆迁！

在一堵旧墙或新墙上标上一个鲜亮的红漆大字“拆”，再在字外加上圆圈或字面加上“×”，在后面还可能会加上一个惊叹号！这片建筑物的命运就寿终正寝了。让人不禁想起革命、专政时代的那些标语符号。

这些年来，只要走到户外，随处都是乒乒乓乓的敲打声和轰轰隆隆的坍塌声。地球迎来了一次空前频繁的人为的“造山运动”和“地震活动”活跃期，但人类已把这种人文地理现象看成自然现象。无论是听觉还是心灵，我们由当初的诧异惊奇，而变得麻木不仁；我们由害怕闪避，而学会容忍共存。我们在灰尘、垃圾、噪音、油漆味等污染物中呼吸裕如。现代生存似乎就是穿越的同义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在城市（尘世？）的夹缝中生存！生活似乎就是修修补补拆拆建建的一系列事情和行为。

拆迁的目的是改造和兴建，但必然涉及安置补偿工作等一系列无法回避的问题。因而拆迁已变成一种妇孺皆知的社会现象。拆迁这个词常常是街谈巷议的话柄和热门新闻的头条。

发展是硬道理，改革是硬道理；建设是硬道理，拆迁也是硬道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欲要富，先修路。”那些有碍观瞻的统统拆除，那些不合时调的统统拆除，那些不合规划的统统拆除……真的全是为了这些吗？恐怕其中还有别的文章。多少刚刚规划好的，多少正在兴建的，多少才竣工不久的，多少无关大局的，统统拆除！更有甚者，有人一走马上任就把前任的政绩标志物统统拆除，诸如道路改道，地名改名，连花池、行道树也统统换掉，似乎在向前任宣战，我比你强！这样一来大家都有活路了——政府官员、房地产开发商、建材制造者及其经销商、建筑工人、装修工人等等。更荒唐可笑的是，这下又忙坏了那些做广告招牌的，绘制地图的，中国这些年恐怕是地名和地图行政变更最频繁的国家了。海外游子回来不消说，常常找不到北；就是出门多年的打工仔回乡，也怕有时认不准回家的路！

因此拆迁似乎也变成了一门“学问”。拆迁，往往意味着财富的重新分配，权利的重新运行，能不有人动心吗？政府那边有人处心积虑的往这块考虑。因为上级领导总是以当地的市政建设作为政绩评估的硬性指标。就是看在你的任下新建了和改造了多少基础设施，盖了多少幢新楼房住宅区、增加了几条街道、几个新市场。，于是地皮暴炒、地价暴涨。地皮炒完了，就重新开始拆迁，今年把市场定在城南，明年把市场移到市北。到处是黄金地段，风水宝地，财富广场！有人专门修建好房子等待拆迁，无非是觊觎拆迁补偿费与修建成本的差价而已。可是为什么有人因为拆迁补偿的不合理而告状上访，甚至大打出手杀人放火呢？这其中的名堂简单而复杂，大家也了解一二，我想不必在此探讨。

从旧房子搬进了新房子，从平地搬到了空中楼阁，旧貌换新颜了，人往高处走了。中国人历来喜欢破故立新，革故鼎新。如此的丰功伟绩，真的是应该张灯结彩、击鼓相庆、载歌载舞啊！

可是，这里却出现一个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问题——拆迁现象的普遍存在，真的是一种普遍的需要吗？如此频繁的拆迁重建最直接的影响和关系，就是必须重复消费自然资源、生态资源、人力资源、社会资源。这就必然引发牵扯出一系列的问题。自然资源是不可再生的，不可循环的。索取意味着消灭，成就等同于代价，甚至等同于破坏，何况是无止境的开发和“改造”。

房子越住越高了，门窗越来越大了，道路越来越宽了，城市越来越靓了，而我们的心灵空间却变得更加狭窄了，隐私更无处躲藏了——也许我们本来就不需要、不喜欢交流？我们本来就不该有什么隐私？从单家独院到商品房、公寓楼、廉租房，原来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现在大家的屋顶都没有瓦了，那就好自为之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天经地义！我们反正住进楼房了，没天没地，更乐得逍遥自在！

中国人总是习惯于把向前发展的理解为进步的，把向上运动的理解为积极的，把新鲜的理解为良性的，把体制和大众认可的理解为正统的，把正统的理解为正当的、正义的、正派的。从拆迁这种普遍的社会现象就可想而知，我们的社会习俗其实并没有从根本上更新换代。表面看，拆迁是一种观念对另一种观念的更新、否定，一种价值对另一种价值的取代、战胜。但并不是革命的就是道德的，温和的就是良性的。社会变迁也不是优胜劣汰，而往往是恃强凌弱的体现。最近史实家证明，历史常常是会循环的（？）但自然资源可以循环再造吗？我们的精神故土能够循环回归吗？多年后，又有多少人会叹息，捏着地图也找不到回乡之路了！

值得注意和深思的是，拆迁已不仅仅是一种人文地理现象和社会现象，而是一种重要的文化现象，并已延伸和渗透到社会的各个层面。在我们心里拆除的，不仅仅是建筑物这种有形的固态的物质或材料，还包含多少人生的、历史的、伦理的、文化的精神沧桑、世态炎凉啊！

有人因为拆迁一夜暴富，梦中偷笑；有人因为拆迁而如丧我宝，欲哭无泪。正是有人喜来有人愁！可是有多少历史文化遗址，多少自然地理景观荡然无存了，又有几人关心追念呢？

我不禁要问，我们的灵魂该在何处安置？我们的精神家园该在何处安置？有谁想过，我们的生命是需要屏障的？这个屏障不是住进高楼大厦华屋豪宅就可以高枕无忧的。因为老是有人把别人的利益看成眼中钉、肉中刺，非得拆除个痛快，并藉此重新划分他们的势力范围。他们总是有合理的理由。那些没有灵魂的人，也想让我们的灵魂无所归依！而我们的灵魂需要一条回家的路，即使在尘世，我们也需要精神的向导。在这个星球上，满怀人类乡愁的，只会是诗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