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的月亮

静雯庐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6-05 18:54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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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岁月在变,周遭在变,所谓永恒所谓永远似乎都显得非常脆弱,可是……

今天是七夕,一个很浪漫的日子。夏夜的晚风很是撩人的,把人从闷热的屋里拉向户外。我放弃了电视的诱惑来到了阳台,凭栏眺望,见外面的色彩在渐渐变暗的夜色中一点点地消失,最后剩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色。这时,月亮升起来了,像个高洁而清雅的女人,徐徐而行,给天地带来了暖色的情调。接着,星星也不甘寂寞地跳了出来,嵌在天幕上,就像深蓝丝绒上的一颗颗宝石;而随风袭来的花香,给夜晚增添了几许馨香、几许生动。

故乡的来信激起我的故乡情思,那小溪上用石板搭成的极古拙的小桥,池塘间闪动着点点荧光。使我感到意外又最令人高兴的是,林婶的疯病痊愈了。

一想到林婶,我心中就涌起了一阵悲怆。尽管我没有过她那样的经历,但此刻在月夜中,也会情不自禁。记忆就像是糊了一层蝉翼似的薄膜,一声昆虫的鸣叫,一阵微风的掠过,都会倏然引起强烈的震动,那很久以前的往事,旋即浮现在眼前……

很多年前的一个暑假,已是初中生的我带着好奇、渴望的心情,第一次从省城回到了老家——一个山青水秀的乡村。一路上,鲜艳的感觉像一大片浓云滚滚而来,连一只花蝴蝶在草花丛中翩翩起舞都使我兴奋、着迷。

外婆家的傍晚挤满了乡亲,屋内弥漫着辛辣呛人的烟味。不一会,有人在门外叫:“阿婆,家里来贵客啦?”循声望去,进来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穿着灰色的衣服,瓜子脸,大眼睛。外婆热情地让坐、倒茶,并告诉我,这是邻居林婶。

“叫什么名字?”林婶拉着我的手,慈祥地问。

“晓月。”我怯生生地把声音放得很低,生怕秘密被人发现似地。

“这城里人不但模样长得俊,连取名都好听。”她对人们说道。我却发现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异样的神情,就像夜间爆出的一颗火星。她对我说:“有闲时上我家去坐坐。”我不知所措地望着外婆,得到的却是鼓励。

林婶的热情、善良,使我很快打消了顾虑。

从此,我常和她在一起。她上山割草,我就去采花;她下河洗衣,我跟去抓鱼。这一切对一个从小生在城里的孩子是极具有诱惑力的。林婶还常给我讲故事,比如牛郎织女、天仙配。每逢傍晚,我就早早坐在瓜棚下,托着双腮睁大眼睛入迷地听着。有时,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异样,便站起身来仰望着天穹,眼睛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愁云……

“七夕”是一个带有神话色彩的日子。蟋蟀一声高一声低地叫着,有如一支欢快的小夜曲。柱子表哥突然提议:“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仙人,好不好?”

传说中的牛郎织女是在这天相会的。大人们都说小孩的眼睛亮、耳朵尖,站在瓜架下,能看见银河鹊桥的人影,听得见天上传来的哭声。那传说太美丽、太动人了,使我无法抗拒表哥的提议。于是,我们来到院中的瓜架下,侧耳听了好一阵,和往常一样,满山盈谷仍是悠扬的虫鸣声。渐渐地,我打起盹来,梦见牛郎织女相见在鹊桥上。张开眼,我感到夜色更增添了往昔所未感受到的一种温柔、神秘的气氛。

林婶家的院子里亮着几点火光。好奇心驱使我想知道个究竟,两人摒住气息,蹑手蹑脚地爬了过去。只见一个人在几柱香前叩拜,嘴里还不时说着什么,好象是在呼唤人的名字,借着月光,我看清是林婶。

我用惊疑的口气把这事告诉了外婆。她叹了口气,告诉我:“林婶这是在拜月。”听大人说,拜月乞巧是在七夕之夜,年已及笄的姑娘悄悄找个地方,给月亮焚香叩拜。然后掏出一根针、一条红线,在月光下穿针引线。如果一针穿中,今年必会跟自己心上人结成美满良缘。这风俗如今已不常见了,可林婶三十好几的人还乞巧?

过了好一会,外婆才这样对我说:“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那晚,我从外婆那儿听到了许多有关林婶的故事。

林婶年轻时和村里的教书先生依维相好着。四九年的初秋,他俩喜孜孜地告诉村里人他们预定的婚期。全村人都为他们祝福,高兴地为他们张罗着喜事。万万没有想到,国民党残部从大陆向台湾败逃时,路过村里,抓丁拉夫。依维和一些来不及躲避的乡亲都被抓到台湾去了。盼着做新娘的林婶悲痛欲绝,大病一场,变得沉默忧郁,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望着天空出神。每逢七夕,她总要按老风俗拜拜月乞个巧,盼望有一天,依维能回到她身边。盼着、恋呀,好多年过去了,可依维仍没有回来。好心的乡亲劝她另外找人家,都被她谢绝了。因为她始终相信依维会回来的。

我叹息了,原来人世间还有这样的伤心事。月啊,你的阴晴圆缺竟能引起人们这么强烈的情感。

学校开学了。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故乡。林婶一直送我到了村口。临别时,她叮嘱我:“以后常回来,大婶还等着你呀。”

我连连点头,更觉得她可亲可爱。

当那场横扫一切的政治台风席卷着整个国家、人民陷入了一场“大革文化命”的大浩劫时,学校也被迫停课了。父母怕我一个女孩子遇到什么意外,匆匆忙忙地把我送回了山乡老家。

也是个夏日,山野似乎不如从前那样嫩绿了。我顶着炎阳进了村,除了几只鸡在乡场上觅食外,很少有人来往,显得冷冷清清的。当我路过林婶的屋子时,只见大门紧锁着,门口还长着几丛荒草。我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林婶出事了?

后来,柱子很认真地告诉我:“你这次来可不要再找林婶了,她是个疯子!是个反革命!”

“为什么?”我不解,急切地问。

“她拜天求地搞迷信,造反派造了她的反。”

我瞠目结舌地半天讲不出话来,虽然头脑也受过“斗争”、“革命”的洗礼,但这时一种不可言状的哀愁袭扰着我的心灵,我失声地哭了起来。

傍晚的天边,飘荡着残阳的余辉,那色彩像血凝结一样,由红变紫、由紫变黑。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往日那活泼的溪水、古拙的小桥,都没能再引起我的乐趣,头脑里像塞了把乱麻似地……

突然,我感到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血液加快了流速。前面的草坪上正站着一个女人。啊,是林婶!

像她吗?不像!林婶的眼睛哪会这样无神,脸色那会这样憔悴,尽管她遭受过生活的不幸,可从来没有失去信心呀。不过分别才三年,就变成这样,身上的衣裳不整,头发散披在肩头。我不由自主地迎上前去,低低地叫道:“林婶。”

她痴痴地盯着我,好半晌,嘴角才抽搐了一下,说着不连惯、重复的话:“月……月……月,哈哈哈?”我壮着胆子提高了声音:“林婶,我是晓月。”

她的眼珠子迟迟地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然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扑”地一声,跪在我面前,像拜月那样虔诚,嘴里哝哝地不知说些什么。那眼睛,那神态,分明告诉我,她真的疯了。我几乎也被吓昏了,没胆量去扶她起来,想离开双脚又像被钉住了。痛苦地用手捂住眼睛,任泪水顺着手指缝流淌……

我要走了,带着一腔悲哀、恐惧。

临行前的晚上,变得更加衰老的外婆不住地对我叨唠:“月呀,你林婶可是个好人啊。”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到故乡,也没有见过林婶。然而她的身影却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头,那一凄惨的声音常在耳边回响,任凭岁月的冲刷,也没有丝毫的减弱。

随着年岁的增长,涉世的经历增多,我学会了认真的分析思考。林婶因何而疯?希冀祖国统一、亲人团聚不正是中华民族的共同愿望吗?林婶用拜月的方式来寄托怀念之情,有什么过错?!她是个人为制造的疯子,是那个被扭曲的时代的牺牲品!悲惨的遭遇、艰难的处境,十多年来,我不知道林婶是怎样疯疯颠颠地度过的。现在,终于云开雾散了。在媚丽的月光下,她又可以用自己独特的眷恋形式来倾诉对在台湾海峡对岸亲人的怀念,她的愿望一定会得以实现。因为祖国统一、骨肉团圆已成为海峡两岸人民的共同心愿。

今夜是七夕。月光漫漫地在旷野中流泻着,带着无尽的相思,无尽的情意,融入在孕育黎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