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谁哭泣
一篇追忆同行的哀怨之文,情真意涵,职业与灵魂的挂钩给予了教师这个行业的神圣使命,虽然古人有语:不为半斗米折腰,然现实中却让多少教育者哀叹生活的凄凉!
几近一个月不上网不看电视了,上午没课,上网浏览新闻,看到了一则已然成为旧闻的新闻:
4月27日,河北馆陶县第一中学,未满30岁的高三年级班主任赵鹏服毒自杀。他留下遗书称,活着太累,每天无休止的上班让人窒息,工资只能月光,决定自杀离世。据悉,赵鹏三月份的工资一千九百五十元,包括一千四百五十元基本工资和伍佰元补助,而四月份没有补助,只有基本工资。(5月28日《新京报》)
……
我久久、久久、久久无语,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位同行年轻的面庞和灿烂的笑,无声地哭了。
想起了许多许多赞美老师的也被众多人挂在口边的耳熟能详的话:
“教师是一个神圣的职业,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
“老师就像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
“老师,您多像那默默无闻的树根,使小树茁壮成长,又使树枝上挂满丰硕的果实,却并不要求任何报酬。”
……
曾经,这些话无数次地鼓励着我,让我激情振奋,让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这个行业,并且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将近二十年而乐此不疲。因为我一直坚信,精神的富足和收获比一切物质的外在的都重要。
但此时此刻,想到了赵鹏老师的陋室,想到他月入不到400元的妻子和两岁的孩子,想到他每月要还银行的房贷,想到辛辛苦苦把他供养出来希冀他有更好生活的老父老母,想到在他初考上大学时对未来的美好的憧憬,想到他毕业后尚怀着热情和理想,想到他每天陪着学生们在操场上跑操晚上十点多查寝的既年轻又苍老的身影,忽然感到自己很傻很幼稚很天真。
赵鹏老师曾经是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望对学生极其热爱的一个人。其为人低调而不失傲骨,开朗而有愤慨;其为师以学生为重且以朋友待之,以工作为先能以牛马而为之。有一次一学生以小错开罪于年级主任,学校欲开除之。赵老师拍案而起:“若开除他,先开除我!”其声慷慨,掷地铿铿然若金石。
就是这样的一个老师,当一个人最起码的生存得不到保障时,选择了一条他自以为通向天堂的路。网上流传了许多关于他自杀的原因,斯人已逝,我们不必纠结赵鹏为什么而服毒自杀。死亡的导火线是被削减的500元补贴还是未落实的一台笔记本电脑的福利,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付诸东流的补贴与福利背后看到了一颗无助的要与这个世界决裂的心灵。
“活着实在太累了,天天这样无休止的上班让人窒息,所领的工资只能月光。我决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里……”他的遗书写得相当平静,赵鹏早怀死志。因此,他抛妻弃子,顶着无法洗刷的懦夫的骂名,不再继续做犬儒,不再想委曲求全,毅然决然地抛弃了这个世界,这是一场蓄谋已久、平静淡然的自戕。
我知道自己是多么地害怕死亡,总是抱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心理在这个世界苟全性命。所以,每每听到有自杀事件发生,在义正词严地斥责死者的懦弱无情时,心里一定会隐隐生出对他们敢以如此方式结束自己生命的一种敬畏。我知道,我们并无资格批判赵鹏,以他的逃避为我们的苟活辩护——这种辩护何其无力,因为你我的心中,早已生出了兔死狐悲的悲凉。
赵鹏之死,可以说是个案,但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个不是个案的赵鹏在既怕又爱地生活着。是我,是你,是他。我想到了曾经被贫贱生活折磨过的自己,想到了为买房子到处借贷的同为老师的朋友,想到了为了晋高级职称多几百元工资争得头破血流丢掉尊严和宽容变得自私狭隘甚至放冷箭的同事,想到了不知还有多少同行同我一样顶着高级教师的头衔拿着不足两千元的工资在苟延残喘地生活着。我们不能指望一个整天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教师,还能在课堂上谆谆教导学生们遨游在知识海洋中。再穷也不能穷教育,穷教育是没有前途的。
荀子有言:“国将兴心贵师而重傅”,尽管早已有老师待遇将等同于公务员的政策利好,然而同一项政策在不同地区、不同性质的老师群体中有着完全相反的落地效应。老师待遇取决于当地经济发展水平,以及随之而来的教育财政拨款“土政策”,这必然会产生不公。面对贫富差距、物价飞涨、教育产业化、权力的盘剥,老师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房子、票子、孩子,还要承受精神层面的折磨。
近二十年来,我一直是班主任,赵鹏老师也是班主任。在去除掉对班主任工作的一些表面的溢美赞扬之词后,我能深深理解当班主任的源自内心深处的悲哀和无奈。班主任或许是中国压力最大的职业之一,他们必须为每个学生负责,从衣食住行到思想意识;他们必须为一个班级的学习效率负责,从自己教的这一学科到其他各科;他们必须为家长、为社会负责;各种量化的指标也决定着这个班主任的命运……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人几乎不堪重负,如一只蚂蚁,背负着庞大的坚硬的厚重的物体,附丽于光荣的“人民教师”的光环下,在艰难枯涩地前行。
又想到了另一则旧闻:海南省三亚市一所中学一黄姓女老师今年3月份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被发现在宿舍内自缢身亡,留下遗书称受到学生的恐吓和威胁,而且称“学校故意安排我做那么多活,我都累垮了”……
那也是一个相当年轻的生命。在此,我不想也无力深究孰对孰错,只是忽然想到了我看到的周围的学生:有的来到学校玩手机听音乐逃课上网,有的没有热情吸烟谈恋爱颓废无比,有的被逼学习看似乖乖听话其实冷漠麻木涌动暗流,有的老师一管就通过短信电话网络恐吓侮辱谩骂老师,有的与自己的父母也成了仇人……这样的孩子总让我痛心,而我又没有将他们一一转变的能力。当老师们的呐喊在已沾染社会恶俗的孩子们耳旁响起时,他们大多会鄙夷不屑嗤之以鼻,用青春的骄傲耗费着美丽的青春。
而这些不是孩子们的错。记得我教过的实验班的一个成绩很好的学生在面对一张张卷子而完不成作业被科任老师批评时,曾痛苦地问过我这样的一个问题:“老师,为什么要做这么多的作业?为什么要不断地做一些我已经会的题?”我记得当时用了许多激情洋溢冠冕堂皇的理由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面对他疲惫的眼神,又感到自己的语言是那么的无力,便厌恶刚才自己的滔滔不绝。我错了么?同学生一样面对中考和高考压力的老师们错了么?
老师号称人类灵魂工程师,当肉身在格式化教育中奄奄一息时,当老师的付出被认为是无效的甚至被社会讥讽为应试教育的制造者时,身负多重压力的老师们便会难以负担应试教育带给老师学生们的沉重磨砺。于是,在失去可坚守的人文本位后,有的人选择了继续匍匐前进,有的人选择了放弃这个让他既爱又怕的世界。
写到此,我真的不知道,有心无力的自己究竟在为谁哭泣?是赵鹏么?是自己么?是学生么?是赵鹏们么?
泪眼朦胧中,下课铃响了。寂寞的校园顿时热闹起来,广播上想起了一首熟悉的乐曲《订做一个天堂》:“……这世界总有太多的挑战/哪里才是让我避风的港湾/用我的爱来订做一个天堂/用我的心来打造一个理想/有你的梦和我所有的希望/那儿就是我的天堂我的家……听着众星的倾情演唱,心中又如阿Q一般升起一缕迷茫而又清晰的希望和幸福,想起了赵鹏老师的妻儿,想起了我的几十个孩子,想对赵鹏老师的魂灵说:
“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
赵老师,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