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读的书

生活在专制、不自由的环境下你总是在被迫地做着很多自己不情愿做的事，那时的你就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独立的生命，你被设计，成了宏伟设计的一环，你要不是政府意志政府力量的一环，要不是政府意志政府力量的一方，那就会被认定为成了与之对抗的另一方，要遭到镇压和排斥，为了提高伟大人民的觉悟和积极性，以利于伟大目标、伟大理想的尽快实现，伟大领袖们将自己脑中的思想和自己服膺的思想化成文字，让人民奉为圣经，成为必修之课，又让被认为不利于自己统治的声音和文字消失掉，因为他们知道在中国自古至今文字是有着很大魔力的东西，是能促使人民成功洗脑的很好的工具，古代的焚书坑儒、文字狱，以至现代的“文化大革命”，这些就都是证明。

独裁者们消灭了异己或他认为是异己的肉体和思想（文字），使人们只能看到目下的残暴和喋喋不休地替这专制粉饰的“真理”及自圆其说，在这种情况下，确实会使很多人一时被蒙骗、受蛊惑，但也有一些例外：因言获罪的李敖在监狱里只能让读蒋总统的书和孙中山的著作，他就蒋介石的书从头至尾认认真真研究过，发现了其中的自相矛盾处，对蒋介石更深入了解后，使他出狱后继续写批判蒋介石的文章更为有力，这是蒋介石所没想到的，同样在狱中的党治国将唯一能找到的《资本论》通读了七遍，“文革”过后，也能使他派上用场，在马列主义研究领域有所成就，在只让只能读伟大领袖伟大舵手和文化界舵手鲁迅书的时代，有心人认真研究了鲁迅，伟大领袖没想到让读鲁迅书是一种危险的开禁，他其实也应该想得到（虽然鲁迅攻击国民党，亲近共产党）因为领袖很明白，他说过：鲁迅不死，不是识大体不说话，就是在牢里。一个很可能“不安分”，而被关进牢里的人还不危险吗，鲁迅的书伴读书人渡过了漫漫长夜，也使读书人保持了一点读书人的真正身份，保持了一点火种下来，使“文革”的灾难性后果小了一点，让顺利结束文革进入改革开放，垫了一点好的思想基础。

有更多的人则被成功洗脑，变成统治者高压恐怖专制下的成功品，更甚至变成助纣为虐。前几年我曾经常往返于长沙和韶山：接全国各地的“红色旅游”的游客去韶山旅游，为了营造气氛，和迎合游客需要，往返中都是反复播的文革时搞个人崇拜的红色歌曲，这些歌被我反复听过何止千遍，要命的是，听多了有时会不自觉（就像鹦鹉一样）哼上几首，让我陷入对伟大救星的热情“歌颂”中，听到我唱的人，还会很惊奇地说我把这类歌唱得这么好，这样有“感情”。有感情我知道肯定算不上，但充斥你耳边眼前的东西，就算你理智上再反感，谎话重复一百遍也成了真理，也会对你潜移默化，慢慢地不自觉地改变着你，把你变成最高权力想变成的一种模式。

出过一版旋即被禁的毛选第五卷，可算是那个时代的尾声之作吧，它的绝版是一个时代的终止，它也可说是文革之灾在历史水潭中的最后一漂，这本文选也是其时当局从毛泽东后来最被人诟病的思想中选择的。它的被禁则是为了开禁，这本书这些年有些人又将它视若至“宝”了。作家邵燕祥就曾在旧书店淘到一本，一时间都认真研读，以求能有所反思补益，真的又让他此写出不少对反思那历史很有深度的文章来。我也曾在旧书店买过一本，但没认真读过。这本可能曾以行政力量可能数百万部刷发行又迅即消失于历史的浩瀚长河中了的毛选，如果不是被迫中止发行，不知又会有多少人被迫或是心怀叵测地去研究领悟，又会使多少人中其毒、多少人受其害：照它的指示办。现在一些人的重温却是另有目的，或就是说出于与之完全相反的目的。

现在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比较自由地听自己喜欢听的歌看自己喜欢看的书的时代，可以庆幸于免当一个高级鹦鹉的命运了，但我们也当警惕那一时代那一病症留下来的阴影作崇，那阴影还拖得很长，还残留在人内心，阴影也还是一种层次较低的黑暗，还留待世人的根除。它还在学生的课本和课程里、从课堂从孩子稚嫩的口中吟哦而出；还在旅游大巴里歌声回旋；居然也经常从我这种人的口中吐出，你们没听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