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重现

——关于《“喂？我给您接萨特……”》

在关于萨特的书中，这本薄薄的小回忆录不算太起眼，但仍味醇可口。虽不至于作为法式大餐，但作为餐后点心或下午茶来看的话，却也足够精致了。用它来消闲一个下午是绰绰有余的，还可满口余香。

作者杰尔曼娜•索尔贝担任《现代》杂志女秘书长达三十年之久，是萨特的得力助手，也因此而成为法国一个时代文化阶层生活的见证人。离开萨特而谈论二战后法国的文学与文化状况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直到他逝世之前他一直都是一个中心人物。而《现代》毫无疑问又是这条围绕萨特的法国文化阵线的指挥所，司令部。

在这样一个意义重大的舞台，索尔贝夫人能干上三十年是了不起的。要知道，能让这些苛刻的神经质的文人墨客都满意，哪怕是表面上的，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就可见，索尔贝夫人是一位精干的人，也是很有心思的人。这种心思显然也体现在了她的这本书中。

看过之后，我掩卷自问，在这本书中究竟是什么在吸引我呢？是什么不寻常和奇异的味道？奇闻轶事，还是小道消息？总的来说，当然还是一个时代的精神气质。消息也不错，这些文坛的小道消息并不是在哪儿都能看到的，而且关键在于，事实上它们很能说明问题。

对于文坛中的那些人和事，索尔贝夫人大都曾有过亲历，在她的速写当中，你对不少大人物会有更丰富的认识，比如波伏瓦、梅洛－庞蒂等等。

譬如，说到波伏瓦，一个大名鼎鼎的女性主义者，人们常常津津乐道于她那足以令她不朽的《第二性》，和她与萨特之间非比寻常的伴侣关系。但事实上，尽管头上有思想家和文学家的光环，她在很多方面仍然和一个普通女人并无二致。不是吗？在索尔贝夫人笔下我们就能看到一个真实的，稍显刻薄的波伏瓦。当然，这份刻薄想必也不是天生的，而是作为一个女性主义者的先驱不得不支付的代价罢！

波伏瓦也嫉妒？当然！表面上她似乎总能想得通，宽宏大量，对萨特的情人们颇为宽容，但这实在是因为她并不把那些女人们放在眼里，在她看来，她们还不足以威胁到她在萨特心目中的地位。但是当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时——多洛蕾丝•瓦内蒂，她害怕了，坏脾气也显露无遗。用作者的话，是到了近乎无礼的地步。索尔贝夫人就向我们描述了地铁中波伏瓦失态的一幕。看了这段描述，听过她在地铁车厢中同萨特的那段对话，你也许会忍不住一笑，唉，大人物也不都是那么文雅和节制，瞧这一幕，和普通生活中一对闹别扭的夫妻又有什么区别呢？

另外，她也有着单身人士的心病，害怕孩子。

写文坛情景，风流韵事自然是少不了的话题。索尔贝夫人作为近在身旁的“局外人”，所提供给我们的这些描述应该是既可靠，又难得的了。

首当其冲的自然还是萨特同他的情人们之间的故事。萨特的情事差不多是公开的，那么杰尔曼娜女士又能提供给我们什么特别的咨讯呢？问题就在这儿，她不单是管《现代》杂志中的各种编辑杂务，萨特的这些私事她也插手，因为她是管帐的，钱通常要从她这儿支付。萨特和他的哪位情人分手了，当然不是说一声再见那么简单，除了安抚她们伤痛的心灵之外，付不菲的分手费通常是必须的。而萨特自知理亏，在这方面也表现得很大方，具体就交给杰尔曼娜女士来办了。而杰尔曼娜是个向着萨特的好心人，她在遵命给钱之余，有一天也抱怨道，“这些都是假的，她们在骗您！她们不会去自杀的！”而萨特的回答是，“我也这样认为，……但是万一其中有一个，只要有一个，真的这样做了呢？”

但真的有人自杀了，死去的是戏剧演员埃芙琳娜。不过这和“赡养费”无关，萨特为她在《阿尔托那的隐居者》中创造了一个角色，但这部戏的演出却将她带到了生涯的最低谷。

这类描述在书中还有很多，不是所有的读者都对这些事感兴趣，但对于了解那个年代法国人情感生活的面貌，还是会有相当的参考价值的。

加利马鸡尾酒会、波兰大使的怪僻、萨特和她母亲的关系，萨特获诺贝尔奖，杰尔曼娜差点因此而丧命，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还有对一些文坛人物的精妙的速写，……罗列起来很困难，因为几乎每一件都不是无聊的凑数，而都是饶有兴味的。

虽然也许谈不上字字珠玑，但包含的文坛逸闻趣事之多，叙述之精当，却实在是颇有些超出它自身的厚度了。索尔贝夫人在文末抱怨道，自己并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是的，看看这本书吧，这样一个正直而热忱的女性是这个世界所能拥有的财富。翻过书页，文坛的旧影重现，关于法国知识分子历史上一个极其辉煌的时代的回忆，就如在一部低成本然而精致的艺术电影中一样，在我们眼前呈现。

《“喂？我给您接萨特……”》.［法］杰尔曼娜•索尔贝著马振骋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9月北京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