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和柏拉图

一、自然哲学和智者哲学及苏格拉底的哲学转向

古希腊是西方文明的发源地，早在公元前三千年，那里就产生了克里特文明。发展到古希腊时代，奴隶主民主社会政制已经相当发达，这在世界范围内都是领先的，不过这之前的具体发展过程，并没有留下太多遗迹，这可能是它没能位列文明古国的原因。希腊神话是否有历史的影子？近年来兴起了希腊神话考古学，其研究已经取得了不少成就，这似乎证明着这种猜测，当然我们必须剥去其神话的外衣。

前面已经说过，古希腊的哲学理性发展，较之亚洲中国之外的文明，有着比较特殊的地方，那就是理性在先却形式落后，这在后来的发展中被纠正了。但是古希腊人以先进发达的理性，创造了灿烂的古希腊文明，也成为人类历史上永远的精神财富。古希腊时代的思想已经有据可考，我们现在就以苏格拉底为界，追述在他之前的古希腊自然哲学和智者哲学。智者哲学是自然哲学向形而上学的过渡，它是理性社会化的产物，本身包含在自然哲学，不属于明确的哲学发展阶段，但它在发展中的作用非常重要，这也是苏格拉底实现向形而上学转向的理性基础。

古希腊自然哲学的起源，可以肯定是个自然发展的过程，一般公认的古希腊第一位哲学家是泰勒斯。自然经典哲学的主要研究对象是自然事物，这是人类认识早期的一种必然，这时科学理性和哲学理性还没有明显界限，但一旦这种认识上升到对事物本原的追问，那就是显然的哲学理性了。从泰勒斯把一切事物的本原归结为水，古希腊的自然经典哲学也就宣告了开始，在他之后，赫拉克利特说万物归于火，毕达哥拉斯把万物归于数，德谟克利特认为一切的本原是“原子”……此外还有巴门尼德、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萨戈拉、芝诺等，古希腊出现了许多自然哲学家，他们都专心研究起自然的本原，提出了种种不同的主张，这标志了古希腊自然哲学的辉煌。

追求自然万物的本原，目的在于寻找自然事物的规律，从而把握它们的本质，这与形而上学对一切存在第一因的追问不同。形而上学把自身陷入绝对的绝对，而自然哲学则只是相对的绝对，二者之间有着根本性的差别。绝对的绝对侵犯了宗教的领域，超越了人类可能的认识，而相对的绝对则是哲学必须的状态。古希腊自然哲学家的事物本原源于直观，在本原之后他们研究本原如何产生自然万物？自然万物的本性是什么？自然万物是如何产生、存在、发展和消亡的？这些研究一点都不过分，它与科学理性的界限都没有明确地分开，当然算不上形而上学。

自然哲学很少关注人本身的问题，这个时候人还没有自我反思的能力，他们要么把人包括在自然万物之中，要么简单地把人交给迷信的神。这个时候的哲学虽然直观，却并没有真的直观到哲学根本，但也不存在哲学根本的错误，所以取得了相当可观的成就，古希腊时代的辉煌，正是这种成就本身的证明。理性在先的发展，造就了古希腊城邦高度民主的政治体制，这种民主也就带来了研究人的社会需要，当这种需要成为现实的时候，满足这种需要的理性形式自然应运而生，这就是智者哲学。

大概在公元前五世纪左右，一些人开始把哲学探索的目光转向了人类自身，他们开始研究人的问题，研究人类社会、人的本性、人的价值、人神关系等等，这时的自然哲学也就扩大了范围，其研究对象在自然万物之中特别注意人了，但智者哲学本质上没有超出自然哲学的范畴。古希腊智者哲学的代表人物是普罗泰戈拉，他的名言是：“人是万物的尺度。”这是哲学以人为本看待世界的开始，在发展上是一种进步，但当时却埋下了认识狂妄。

在苏格拉底之前，希腊德尔斐阿波罗神庙的墙壁上，就留下了一些铭言，其中有关人生的箴言有这么两句：一句是“认识你自己”，一句是“不要过分”。据说，这是古希腊先哲泰勒斯、梭伦等“七贤”在德尔斐神庙聚会，感谢太阳神阿波罗赐予他们智慧时，在神庙的墙壁上刻下的。其中的“不要过分”，是人类理性早期的直观混沌，而“认识你自己”则标志着当时智者哲学已现端倪。

智者哲学家眼中，人还是感性直观的，但从苏格拉底开始，他就把“认识你自己”绝对化了，人从此凌驾于万物之上。与其说苏格拉底开创了人本主义先河，不如说他奠基了自然哲学向形而上学的发展，他学生的学生亚里士多德，最终明确地开创了形而上学。当然这是哲学发展的必然阶段，也是古希腊哲学最大的历史贡献。德国著名哲学史家爱德华•策勒尔在《古希腊哲学史纲》中评价：苏格拉底给了哲学那样有力的推动，以至直到古代世界的终结，哲学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所指引的道路，自那以后，认识论和伦理学成为被人们关注的中心。苏格拉底确实起到了划时代的作用，不过他在开创人本主义的同时，也使哲学开始了认识狂妄对哲学根本的偏离，以至哲学一直找不到人的完整与独立！

苏格拉底受教于阿那克萨戈拉的弟子阿凯劳斯，一开始也热衷于自然哲学，甚至有过许多幼稚可笑的念头，当他终于发现自己不适合这样的研究之后，才开始把眼光转向了人类自身，这方面苏格拉底是有天分的。从对阿那克萨戈拉“心灵”（努斯）说感兴趣，他就发现了人不同于自然万物的地方，发现了人的“心灵”现象，于是把自然看成条件，把心灵看成事物真正的原因。原因和条件的区分，对自然哲学的批评是中肯的，但他因此绝对，从人身上找到了一劳永逸的原因，这就是灵魂的“善”，这样也把自己陷入了主观唯心主义。他实现了自然哲学向人的彻底转向，也开始把哲学引导向形而上学。

他因此开始轻视自然哲学，甚至嘲讽自然哲学家愚妄，说他们忽略了人类事物而研究天上的事，是以为自己知道得已经很多了，他问他们是否还想制造风雨。他开始人类认识对自身的反思，但反思的结果却造就了另一种狂妄，这说明了苏格拉底思想的转变，也同时注定了他理性态度的偏颇，他认为只有研究人的哲学才有价值，否则就像奴隶那样不应该受人尊重了，苏格拉底思想的极端倾向，已由此可见一斑。

诚然，自然哲学忽略了人的能动性，只把人作为一种简单的自然物是错误的，一切事物不能只用物质性的原因来解释，人的行为可以由自身意识支配，客观环境只构成它的条件而不是原因。作为人的哲学，应该从人的立场、人的角度来看待事物，人是认识的主体，哲学应当以人为主要研究对象，研究人的生活，为人的幸福和社会的发展服务，但是不能因为对人性的肯定，便极端到完全否定人的自然属性，把人看成是脱离自然的存在，那样哲学必然会发生根本的偏离，超越认识自身的趋向也就由此开始了，它一直延续到今天唯物唯心的极端，造成了人类认识自身的死角和“灯下黑”的结果。

我们当然不能苛求古人，苏格拉底的时代，人类还不可能客观地正视自身，把自然和人本身有机地统一起来，在认识上难免矫枉过正，左右摇摆而至极端。苏格拉底提出“认识你自己”的主张，毕竟是把人放在了哲学研究对象的位置，这比较自然哲学是进步了。他之所以提出这样的主张，与他当时的时代背景直接关联，苏格拉底生活在雅典城邦盛极而衰的历史转折点上，他希望以自己的思想拯救城邦的命运，希望每一个雅典人从灵魂深处进行深刻的反思，因此在转向的同时走上了另一个极端，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二、苏格拉底的道德哲学及其人生实践

公元前469年，苏格拉底降生在希腊雅典城邦一个普通公民的家里，当时的雅典经过英雄时代进入了古典时代，在著名的政治家伯里克利的领导下，正处于它辉煌的顶峰。以雅典和斯巴达为核心的希腊城邦，打败了波斯帝国的入侵，雅典乘机联合周围城邦，组建了以自己为核心的提洛同盟，当时的雅典城邦，政治、思想、军事、经济都处于全盛时期，因此被称为“全希腊的学校”。在这样的现实背景下，虽然很丑但非常聪明的苏格拉底，慢慢长大成人，并逐渐在思想界暂露头角。

少年得志的苏格拉底，有着直率而倔强的性格，人说性格决定命运，这个结论可以相对绝对地肯定，这在苏格拉底身上是一种直观。苏格拉底成长的时代，正是雅典思想界非常活跃的时期，苏格拉底的性格与环境偶合，使他对哲学产生了浓厚兴趣。苏格拉底投拜名师勤奋好学，很快就获得了声誉，青年时期的苏格拉底，已经与当时许多著名的学者交往，他认识爱利亚学派的代表人物巴门尼德和芝诺，并称过芝诺是“辩证法的大师”，他交往过当时智者哲学的代表人物普罗泰戈拉、高尔吉亚等，向他们学习并与他们进行过辩论，他因此得到了许多人的赞誉，这使苏格拉底的性格渐趋狂妄。

苏格拉底一生都很狂妄，行为极具挑战性，他娶悍女克珊西普为妻，正是出于一种自我挑战，这最终使他的思想超越了认识可能，奠基了形而上学的开端。我这样评价他，也许很多人都会反对，因为人们一直以苏格拉底为谦逊典范，怎么我却把他说得如此狂妄呢？人们认为苏格拉底谦逊，因为他的“无知的自知”，殊不知他这个“无知的自知”，其实正是一种目中无人的狂妄！现实经常有人这样说话：“我最多只能排第二，可是我要是排第二，谁又敢排第一呢？”这究竟是谦逊还是狂妄？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苏格拉底没有这样说，但是他却一直都在这样做。

让我们先来说说他这个“无知的自知”：苏格拉底很早就有了智慧的声誉，于是他的学生凯勒丰就去求神谕证实，结果神谕说苏格拉底是整个雅典最智慧的人，可是苏格拉底听说后却声称自己“无知”。他因此遍访当时的一些智慧者，结果让那些人一个个都承认了自己更“无知”，于是苏格拉底就成了“无知”的智慧者，那其实就是排名第二。这看似谦逊却是实为狂妄。苏格拉底说：人的智慧微不足道，真正的智慧属于神。那意思就是说，神的智慧才能排名第一，我苏格拉底只能排名第二，我又怎么敢说自己智慧呢？

苏格拉底38岁那年，雅典盛极而衰的时代开始了，斯巴达与雅典争夺希腊霸权的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苏格拉底义无反顾地参加了战争，而且作战时非常勇敢，这一切都符合这个人物的性格，但是战争终以雅典失败投降而告终。性格狂妄的苏格拉底，面对战争的惨败不能不反思，他是一个责任感极强的人，从此他就自称为雅典的“牛虻”，开始了他要拯救雅典的思考和人生实践，这最终促成了他思想的彻底转向，也因此诞生了他人本主义的道德哲学。这样的时代背景和个人性格，苏格拉底思想的极端和片面不可避免。

我们再来看看他的道德哲学。完成了自然哲学的彻底转向后，苏格拉底便提出了“美德即知识”的思想，他认为哲学研究的对象不仅要是人，还不能是肉体的人，而是要研究人的灵魂和德性，这方向一转就是180度！说他实现了自然哲学的彻底转向毫不夸张。苏格拉底认为：灵魂是神平均分配给每个人的，每个人的灵魂中都有德性，只是蒙昧无知的人没有发现它。灵魂中的美德是灵魂本性，人对于这种美德的认识就是知识，这样也就把美德与知识同一起来，也就是“美德即知识”，这成为他道德哲学的立论根本。

知识就是美德，而美德是灵魂本性，接下来的结论就是：趋善避恶是人的本性。对于人之为人知性超越自身而言，这是对人性的绝对化，但这种结论本身是极端性错误，它与人类知性趋乐避苦的本性直接悖反。知识即美德的简单同一，也带来了苏格拉底的道德悖论：有意为恶优于无意为恶。这个悖论带来了思想界两千多年的争论，直到混沌哲学诞生之后，问题才终于有了理性的解释，详细说明请参见我的《混沌哲学本体论》。

“美德即知识”，知识本身也就道德化了，可是知道美德不等于具有美德，要强行去这样结论，那知识和行为也必须同一起来，苏格拉底只能这样做，接下来也就必然会有知行合一的结论。但事实上知行之间显然存在不一致，知识应该客观中立，只是此时的苏格拉底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只能把自己的思想一贯到底，别人做不到，他自己可以也必须首先做到。苏格拉底的道德哲学虽然理性偏颇，但他本人却用自己的人生去实践它，我不能赞同苏格拉底的道德学说，却也不能不钦佩他的道德人格。他的这些思想，后来又影响了斯宾诺沙和康德，苏格拉底被称为“伦理学的创始人”也并不为过。

既然美德是灵魂本性，而知识只是对这一本性的认识，那么人要获得美德，只需要求诸本心就够了，所以学习不过就是认识灵魂本性，而教育也就成了“精神助产”。苏格拉底可能受到母亲接生职业的启示，因此发明了他著名的“精神助产术”，与母亲不同的是，他为人接生的不是生命而是知识。“精神助产术”采用辩论的方式，具体包括四个环节，那就是反诘、归纳、诱导、定义。反诘就是反复发问诘难，把对方的观点极端到自身反面，这是肯定可以实现的，因为没有什么观点不是极端而反。哲学“辩证法”一词由此而来，这本身也是直观的辩证法，辩证法的魅力一开始就如此神奇！归纳和诱导是通过具体引导，而帮助对方发现蕴藏于自身灵魂中的知识，最后一个环节，就是对认识到的道理，作出一般和普遍的定义和总结，这是哲学理性的必然形式。

“精神助产术”非常厉害，它的运用几乎无往不胜，这为苏格拉底带来了很高的荣誉和威望，但同时也为自己种下了祸根。苏格拉底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在反驳别人的观点之后，很少给出自己肯定的答案，大概他自己也害怕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人类哲学的童年，苏格拉底也无法解释很多问题，他自身就是极端和片面的，苏格拉底对自己也真的很自知。苏格拉底用这种方法，迫使当时很多学者和大人物，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傲慢，这让对方当众出丑、无地自容，不能不怀恨在心。与欧绪徳谟和美诺关于正义与美德的辩论就是这样，这使他为自己树立了许多敌人，最终导致了他的杀身之祸！

苏格拉底性格狂妄，因此他的道德哲学存在偏颇，但他却是个刚直不阿的人。雅典城邦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遭遇惨败，这使它陷入了空前的混乱和绝望，民主政制一度被三十僭主专制推翻，恢复后也仍然无法找回原来的天平盛世，各党派假民主之名行私利之实，雅典政治思想领域陷入严重危机。苏格拉底却一直无限热爱这个城邦，他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雅典衰落，于是他以神赐给雅典的“牛虻”自居，以自己的道德哲学为武器，开始了不惜以生命来拯救雅典的努力。但是以个人力量无力回天，他最终不仅没有拯救雅典，反而被恼怒他的雅典人判处了死刑。

苏格拉底的悲剧不可避免，这是他性格发展的必然结果，苏格拉底一直桀傲不逊，他对任何人、任何政制都不阿附，他拒不执行专制政府的命令，又讥讽民主制用豆子拈阄产生领导人的形式，他的批评无疑是正确的，但这样却得罪了几乎所有人，对本我的人性都是一种挑战，因此招致迫害也就自然而然了。公元前399年，七十岁的苏格拉底，被他的敌人控告渎神和败坏青年，他在法庭上的辩护有理有据，但是措辞强硬，表现出对几乎所有雅典人的责难，这些做法招惹了许多人的愤怒，最终导致了对他的死刑判决。

本来以苏格拉底的地位和威望，直到这时他也还有很多机会可以避祸，但是倔强的苏格拉底，却决心以他的死来实践自己的道德哲学，因此他放弃了所有求生的机会，最终从容不迫地喝下了狱卒交给他的毒酒。在他身体已经开始僵硬的时候，这个倔强的老人，还突然扯下了蒙在脸上的斗蓬说：“克里托，我还欠阿斯克雷皮阿斯一只鸡，请别忘了还他。”这是道德哲学家苏格拉底的最后一句话。

苏格拉底不仅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思想家，他更是一个虔诚的实践家，他用自己的生命实践了他的哲学原则，成为西方历史上，第一个为寻求真理而献身的人！苏格拉底不仅是哲学史上一个划时代的里程碑，而且是一个道德人格的光辉典范。在他之后，他的学生们各立门户，分化形成了几个重要的学派：欧几里德建立了麦加拉学派、安提斯泰尼建立了犬儒学派、阿里斯底波建立了居勒尼学派……它们构成了整个西方哲学发展的基础，其中他的得意弟子柏拉图最为优秀，他不仅继承了苏格拉底道德哲学正统衣钵，而且发展了它，创造了古希腊哲学又一个新的高峰，那就是柏拉图扬名世界的“理念论”。

三、苏格拉底的得意弟子柏拉图

在苏格拉底饮下毒酒时，他担心雅典人因为对他的愤怒，会迁怒他的学生，于是劝告他们外出游历，以免遭迫害并增长见识。作为苏格拉底最得意的弟子柏拉图，当然听从了老师的劝告，于是他和几位同学一起，在苏格拉底死后就逃离了雅典，从此开始了他十多年的游历生涯。柏拉图先后去了麦加拉、埃及、北非的居勒尼和南意大利，最后应狄瓮之邀到了西西里的叙拉古。这是他第一次游历，这次游历使他获益匪浅，奠定了他创立“理念论”的思想基础，但是游历的结局却令人沮丧，他最终被当作奴隶卖回了他的出生地。

柏拉图出生在雅典附近的伊齐那岛，这是公元前427年5月的事，他生在那里的一个名门望族，父亲阿里斯通，是雅典历史上最后一个国王科德鲁斯的后代，母亲则是雅典著名的改革家、宪法制定者梭伦的第五代后裔。虽然父亲早亡母亲改嫁，柏拉图的童年仍然环境很优越，他接受过良好的教育，青年时已开始文艺创作，据说写过一篇史诗和一部悲剧。但是当他认识了苏格拉底之后，他把所有文稿付之一炬，然后就开始了自己的哲学生涯。苏格拉底前晚梦见了一只小天鹅飞来，第二天就有人介绍了柏拉图给他，他当然对这个学生刮目相看，柏拉图也果然成了他的嫡传弟子。

柏拉图非常热爱自己的老师，因为雅典政治界对苏格拉底的迫害，他甚至因此放弃了参政的机会，要知道柏拉图出生在政治世家，血缘传承着很重的参政意识，柏拉图在哲学上的杰出贡献，包括他的理想国和哲学王，这些都可能与他的参政潜意识有关。他因为对老师的爱戴而不惜放弃参政，这对他而言是非常不容易的。

我们还是继续柏拉图的经历叙述，一个哲学家的思想趋向和成就，与他自身的性格和经历总是息息相关，因此这样的说明非常必要。柏拉图的游历对他的思想形成关系重大，也使作为他哲学基础的知识范围非常广泛，柏拉图游历中接触了许多民族学术界的名人，如：塞奥多洛、阿尔基塔等，他广泛考察了各地政治、法律和宗教制度，深入地研究了数学、天文学、力学和音乐等方面的理论，以及各个哲学学派的学说，这最终使他融会贯通创立了自己的思想哲学，也为他后来创建西方历史上，第一个综合性的高等学园──阿卡德穆园，准备了必要的知识条件。

可是柏拉图第一次游历，怎么会被当作奴隶，卖回了自己的出生地呢？这就要说起他游历的最后一站叙拉古了。叙拉古是西西里岛上一个希腊人建立的城邦，当时实行的是僭主政制，统治者狄奥尼修一世野心勃勃，推行各种政策要让叙拉古更强大，因此他有意网罗各地有政治才能的人。他的内弟狄瓮，听说了柏拉图在南意大利讲学时的影响，便写信邀请他来叙拉古，希望他能帮助治理好这个城邦。为了自己的政治理想，柏拉图就这样来到了叙拉古，可是他与狄奥尼修一世的接触很糟糕，两个人一见面就发生了直接冲突，结果当然就是柏拉图倒了霉。

因为狄瓮等人说情，柏拉图才保住了性命，但还是被当成奴隶卖到了市场，所幸被卖回了自己的家乡，又正好被他在居勒尼认识的朋友安尼凯里认出，这才被赎并回到雅典。不管结局怎样，柏拉图游历12年后总是又回到了雅典，并开始创办他的阿卡德穆园。可是叙拉古带给柏拉图的霉运还远没有结束，后来他又两次去叙拉古，先是狄奥尼修一世死后，再受狄瓮邀请去教育他的儿子狄奥尼修二世，后是遵守承诺，也为了通融狄瓮和狄奥尼修二世的关系，结果两次都没落好结果，两次险些都回不来。从这些经历中，一方面可以看出柏拉图的性格，另一方面也说明他对实践自己政治理想的渴望。

阿卡德穆园建立以后，除了两次叙拉古之行外，柏拉图基本上就是在学园中，执教和研究著述自己的思想。学园建立以后，在整个希腊很快有了很高的名望，它不久就真正成了当时“全希腊的学校”，当时的学生中，有来自叙拉古的狄瓮，还有来自马其顿的亚里士多德，前者失败地实践过柏拉图的政治理想，而后者则批判地继承和发展了柏拉图，最终成为古希腊哲学的集大成者。

阿卡德穆园不仅研究哲学，也研究政治并参与实践，除此它还研究和传授许多方面的知识和技能，造就了许多优秀的人才，其中包括立体几何的创始人泰阿泰德，数学天文学的创始人欧多克索等。相对于亚里士多德后来创立的吕克昂，这个学园是比较幸运的，它前后持续了900年之久，直到公元529年，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为了维护基督教在思想领域里的统治地位，下令在境内查封所有传授异教哲学的学校，这个学园才被迫关闭。可以说它几乎奠基了整个欧洲，乃至全世界的许多知识领域，这也是西方黑暗的中世纪，人们几乎不知亚里士多德，却还有新柏拉图主义流传的客观原因。

柏拉图创建了阿卡德穆园，在这里培养人才，并使它取得了这么多的成就，那他是怎样看待学习的呢？秉承并发展了苏格拉底的思想，柏拉图的观点是“学习就是回忆”。柏拉图认为：知识来自于天赋，来自于人的灵魂。这显然继承了苏格拉底的“美德即知识”，但是基于柏拉图自己的“理念论”，柏拉图认为灵魂不朽，它轮回于可感世界和理念世界，因此一切知识在灵魂中就已经存在着。知识固有于灵魂，为什么人在现实中，又对很多东西都茫然无知呢？柏拉图认为那是灵魂投身肉体时被污染了，因此遗忘了一切理念，这样去结论当然“学习就是回忆”了。

古希腊时代的人是相信神的，因此理性哲学也难免一些神化色彩，我们不能因此就把它归于迷信。柏拉图的灵魂不朽，建立在他“理念论”的基础上，不能简单地看作迷信，但是神秘性本身又是客观的。他的“理念”究竟是什么呢？我们下面一节会作出说明。值得称道的是，柏拉图在“学习就是回忆”之后，也承认回忆不是凭空回忆，它需要借助人们的各种感官才能实现，这就赋予认识客观的性质了。我认为苏格拉底哲学是主观唯心主义，而柏拉图却是客观唯心主义，这正是一个基本的理由。

因为柏拉图自身的知识体系，他认为对于回忆起灵魂所具有的关于理念的知识，最为适宜的形式就是对美的欣赏。这样对美的爱就成了学习的主要途径和条件，这里也显然可以看出苏格拉底道德哲学的影子。对美的爱有两种表现形式，一种就是癫狂，癫狂是人一种忘我的状态，这时灵魂可以直观理念，直接认识和把握理念获得知识，这在一般人眼中是疯癫的行为，但在真正的哲学家身上却是认识的手段。这种认识状态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种认识的直观顿悟，作为一种认识形式，它其实没有什么可神秘的，那不过是意识积累的爆发，关于这种认识形式的说明，有兴趣的读者可参见我的《混沌哲学认识论》。

柏拉图对美的爱的第二种表现形式，类似于经验主义的认识论，他在《会饮篇》中描述了这种认识或者学习美的过程。虽然具体分为许多步骤，但总体说来就是从具体到一般的认识过程。这是一般的认识过程，这些在今天不过是简单的经验认识论结论，但在两千多年前已经被柏拉图直观到，这在人类认识上已经非常难得可贵。我以为就一般意义而言，如果说柏拉图奠基了认识论也并不为过。柏拉图还似乎已直观了认识有限性的端倪，他在肯定了感官认识的作用之后，又认为感觉也会妨碍人们真正完全的把握理念，这一结论在认识论上的思想成就已非常惊人！

四、柏拉图的理念论、理想国和哲学王

柏拉图游历中接触了广泛的知识领域，他在很多方面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但是真正奠定了他在古希腊哲学史上杰出地位的，还是他的“理念论”思想。那么什么是柏拉图的理念论呢？“理念”本来是一个译名，它在希腊文中的原意是“可见之物”，但后来却被引申为灵魂的形象，并作为一种存在的“本质”含义，于是也就有了一种神秘的味道，成了一种超越存在，在存在之外的本质“存在”，这种存在也就具有了实在性，这就是柏拉图的“理念”。理念是一种存在之外的实在，那么在可感的世界之外，也就又存在了一个理念的世界，这就是柏拉图的“理念论”了。

人的灵魂或者事物的本质，本来是一种认识性的概念，它没有脱离人或者事物的独立性存在，怎么柏拉图要用原意为“可见之物”的理念来标识它呢？这有悖于认识常识，却正好说明了柏拉图的哲学思想。柏拉图继承了苏格拉底知识源于灵魂的观点，继而更是把灵魂实在化了，这样一来，没有常识性存在的灵魂被赋予实在性，于是也就诞生了他与可感世界并存的理念世界。其实柏拉图所谓的“理念论”，不过是概念与存在关系的一种混淆，他把存在于“类”和“种”中的一些共同的属性、规律或本质的概念，说成了可以脱离具体事物而独立存在的东西，如此也就构成了他的“理念世界”。人们常识性的理念是什么？显然不过是抽象的概念，它和“可见之物”正好相反。

我们不妨以概念看待理念，这样更容易理解柏拉图的理念论，这样的基础上理解，理念世界也就成了概念的世界。概念世界是什么呢？它不过是人类认识内容所构成的系统，这样的系统有现实的存在吗？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地回答。现代认识论这样说明：概念是人们的认识结论，它属于意识，本身没有物质性存在。或者也可以这样说，概念是对具体的抽象，普遍性寓于特殊性之中，但这样的结论不够明确，它没有直接说明概念是否实在。基于唯物唯心的哲学根本，这个问题无法回答，因为答案只有两种，不是落入唯心就是落入唯物，而或是或否的答案都极端片面。

如果概念没有实在性，那它是怎样的存在？如果概念有实在性，为什么又在现实中找不到它？这种问题只能永远地争论。还是直接用我的哲学来回答好了，混沌哲学超越了唯物唯心的根本，以相对完整性和独立性的“自在”作为哲学研究的基本对象，灵物两性被统一于自在，它们共同构成自在存在的属性，因此概念与存在实现了统一，它们之间也就构成了相对绝对的关系。混沌哲学的结论是：一切都是概念绝对和存在相对。由此也就明确了概念是否实在的问题：作为概念本身是绝对的，它的存在状态却是相对的，因此概念的实在性只有相对，它没有自身独立的实在，因此与现实存在不构成矛盾。

所谓概念实在性的相对要这样理解：作为绝对的概念没有独立实在性，但是概念相对的实在性蕴涵于范围内的存在，因此概念有相对的实在性。相对也就否定了绝对，这种否定包括对概念本身绝对的否定，认识概念只有相对的绝对，这是人类认识的极限。既然认识概念只有相对的绝对，我们又怎样理解概念的绝对呢？人类可能获得的概念，只能是对具体范围内存在的抽象，在这个范围内的概念是相对绝对，一旦超出了这个范围，相对绝对的概念又被相对了，这就否定了绝对的绝对，说明概念的绝对只是形式绝对。

人类的一切认识概念都只有相对的绝对，为什么我们还要提到概念的绝对呢？这里的原因很简单：没有概念的形式绝对，认识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只有通过对相对的绝对，我们才能形成认识的概念，当然这只是形式的绝对。在获得了这样的概念之后，我们还要把它作超范围的使用，这种超范围使用相对了绝对，但是作为概念形式仍然是绝对的，否则我们就无法发挥认识的作用。作为人的认识概念，它永远都是相对的绝对，只是我们不得不用形式来绝对它。概念如果不作形式绝对会怎样？那就会造成概念的崩溃，如此别说人的认识，大概我们连话都无法说了，因此我们只能说概念绝对存在相对，以后者来纠正前者，这样才不至于超越自身认识的有限性。

有关概念绝对和存在相对的详细说明，请参见我的《混沌哲学概论》，这里只是作简单介绍。通过我的结论可以知道，作为人类的认识概念，它只有相对绝对，其实在性已经蕴涵于范围内的存在，而绝对的概念本身没有实在性。柏拉图的所谓理念世界，起码在人的认识范围内不可能存在，至于有没有绝对的绝对理念世界，那就不是人类可能想象的了。我们按照概念体系来理解柏拉图的理念论，很容易发现它的虚妄，如此可感世界对理念世界的所谓“分有说”和“摹仿说”也就不值一提了。还需要说明的是，理念论把世界分为可感世界和理念世界，实质上是哲学上的二元论，柏拉图的理念论漏洞百出，一直不能自圆其说，原因就在于这种根本的二元性质。当然他把理念世界置于可感世界之上，说明他的理念论总体上还是唯心主义的。

柏拉图的理念论，只是把包含在特殊事物中的普遍性夸大，并扭曲为脱离具体存在的绝对真实的存在，这除了作为概念与存在关系的反向说明之外，没有更深刻的思想价值。它所以能扬名天下，只因为理念论是一种神秘的道德哲学，神秘性客观地弥补了古希腊理性形式的缺陷，这是它得以流传甚广并产生巨大影响的根本所在，至于道德思想本身，它并没有超越苏格拉底。

柏拉图在哲学上较大的贡献，除了认识论就是他的理想国和哲学王，可以说他是第一个把社会学明确纳入哲学范畴的人。柏拉图社会学思想诞生的时代背景，我们在介绍苏格拉底时已有交代，他出生时伯罗奔尼撒战争已经开始，所以他直接面对的就是混乱不堪，社会现实加之出身的家庭背景，自然奠基了他的社会学思想，因此柏拉图在其《国家篇》、《政治家篇》、《法律篇》中，提出了真善统一的理想国蓝图。他从个体的人开始研究社会，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柏拉图认为，人的灵魂由理智、激情、欲望三部分构成，理智包含智慧，在灵魂中起领导作用，激情服从并是它的助手，欲望则是灵魂中最大的部分，必须受智慧和激情的控制，这是他社会学思想中最有价值的部分，它几乎直观了人的本能和知性超越，这也反证了古希腊时期社会理性的发达。

对人性的分析，当然地构成哲学社会学的基础，从个人而至国家，柏拉图又直观了社会的人格化，这是柏拉图在社会学领域的杰出贡献。但是他因此而来的社会学观点，却没有实现对当时社会现实的超越，他只是简单放大了个人，并以伯罗奔尼撒战争胜利的斯巴达为摹本，只是简单地描绘他的理想国蓝图，构建了一种奴隶主专制社会理想形式的乌托邦。欲望服从理智的激情是勇敢，理智本身根源于人的智慧，柏拉图认为个人只要使这三个部分协调和谐，便可以正义的灵魂主宰自己了，那么理想社会基于智慧、勇敢和欲望，也就可以相应地分为三个层次：金子做的统治阶层、银子做的军人阶层、铜铁做的平民阶层。这就是柏拉图的基本的社会学结论。

怎样使不同阶层具有他们应有的德性呢？柏拉图提出的措施幼稚可笑，他说平民阶层当然就是被统治，只要制定和执行必要的法律制度；军人和一般统治阶层要进行教育，要用体操和音乐陶冶他们的精神（实际上是精神绝对化的训练），当然还要有现实的措施来提供保证（共产共妻）；这样最后就到了最高统治者，这就引出了他著名的社会学主张：那就哲学王思想，这是柏拉图社会学思想的全部轮廓。从个人简单地过渡到社会，这样的主张是不现实的，他的社会实践只有失败，他因此也进行了反思，最后认识到把希望寄托于哲学王个人的不可靠，于是开始考虑法律在社会生活中的作用。越到后期，法律在他社会学思想中的地位越重要，但他始终没有把他的哲学王思想发展到“哲学民”。

柏拉图活了八十岁，他的思想在西方一直延续，大约公元二世纪后期，普罗提诺又创立了新柏拉图主义哲学，这是对柏拉图思想的直接继承和发展。新柏拉图主义直接影响了基督教神哲学，这使他的思想在西方一直绵延不绝。柏拉图在西方基督教的思想专制下，之所以还能获得传承，关键不在其思想本身，而是因为他思想中的神秘性，这使它与基督教思想的矛盾相对和缓，也是它可以借助宗教形式继续发展的根本原因。这一点是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比不了的，后者虽然思想成就惊人，但在基督教入侵欧洲之后，他的思想很快遭到了明令禁止，以至整个中世纪欧洲人几乎不知道他的名字。

柏拉图在西方哲学史上的突出贡献，与其说是他的思想，不如说是他创建的阿卡德穆学园，它以传授知识并付诸实践的方式，在古希腊中后期为西方各地培养了大量人才。柏拉图的衣钵弟子亚里士多德，后来更直接对他的思想实现了批判的发展，亚里士多德后来创立了逍遥学派，几乎奠基了人类知识的一切领域，把古希腊哲学推向了一个辉煌的顶峰！第一个批判柏拉图思想的人就是亚里士多德，他却因此无愧于他的老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才是人类思想传承最成功的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