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鸡非鸡

话说有两乡人初到省府，觅得一餐馆准备填充一下辘辘饥肠。待看完菜单，竟无一菜名识得，寻来寻去，唯“田鸡炖汤”略与乡土菜名相近。乡人想，田里养的鸡当与土鸡无异，于是高声叫道：老板，来一只田鸡。话音一落，引来满堂惊诧。两乡人相视莫名。老板说：朋友，一只够吃？两乡人又相视莫名，颤颤地说：那－－只不够来两只。老板说：对不起兄弟，我们不论只，论锅，小锅、中锅、大锅。两乡人想：两只岂不一大锅？一只不够，两只太多，来一中锅好了。老板又问：是要剥皮还是不剥皮？两乡人又相视莫名，难道城里人不叫拔毛而叫剥皮？然鸡不拔毛如何能吃？但鸡也从未听有剥皮之说啊？思忖半日，颤颤地说：要剥皮的吧。

须臾，上来一锅汤，汤底沉淀着些许肉丁，味道鲜美。乡人饿极，遂边吃边等。然肉丁吃完，汤也几近喝光，仍不见端鸡上桌。两乡人诧异莫名，正欲质问老板，一乡人恰不小心捞到一只小爪，越看越像田里青蛙。终幡然醒悟，暗拍大腿叹曰：原来田鸡为此，还以为老板好心，送的锅底。

不知你身边有没有类似的故事？我自己倒亲身体验了一回。

元宵佳节，和一友人约在黎平相会。准备去吃中饭，想起燕子介绍的侗乡食府，说是环境优雅，建筑、装璜、食品均俱侗乡风情，而且价格实惠，又是在休闲广场那样好的地段。约友人径直去了那里，果然如燕子所说，餐馆算不上豪华，却典雅别致，看上去很有档次。燕子和小胖还要很久才能来，空坐着似乎不太礼貌，看小吃栏里有侗族特色的清汤面、酸汤面，于是清汤酸汤各要了一份。时间还比较早，除了一个包间已在就餐，大厅里就只有我们两人，可我们的面等了许久，催促了好几次才端上来。一端上来，我和友人都傻了眼，那不是两碗，而是两大盆，至少够十人吃饱。

我忍着火气问服务员，你觉得两个人能把它们吃完吗？服务员说，当时我们也觉得奇怪，想两个人怎么会点两份。我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吼道，我说了是餐前偿点特色小吃，为什么感觉奇怪你们都不介绍一下呢？服务员是个小姑娘，却并不生气也不脸红，只轻轻地问，你们是第一次进这样的店吗？生生的将我突起的气焰捂了回去。我懂得姑娘的意思，如今上餐馆，面对着满桌的美食，人们已经不吃米饭了，而是在喝酒之后，点一份面或是窝窝头作为副食，这是当下的时尚。那轻轻的一声你们是第一次进这样的店吗，显得多么自信、优雅而又含蓄的讥讽。

感觉受了欺骗，但我不能怪黎平人夜郎自大，也不能埋怨人家服务跟不上，还是嘲笑自己愚蠢土气吧。不禁想起有关田鸡的故事来。之前总笑话两乡人孤陋寡闻，出尽洋相，现在想想，在这个事件里，我不也如那两乡人一样吗？然而，在我们笑话两乡人哑巴吃黄连时，现实生活里，这样的事恐怕俯拾皆是吧？

随着改革之风的吹拂，乡下人的生活也慢慢有了起色，只是似乎不管乡下人如何追赶，城市总想方设法地与之拉开距离。当乡下人开始津津有味的吃白面馍的时候，城里人已经不吃馍而改吃五谷杂粮了；当乡下人终于能吃上肉的时候，成里人已经开始吃野菜了。当乡下人用手纸抹屁屁的时候，城里人已经把手纸发展为纸巾开始擦嘴了；当乡下人开始吃饱穿暖的时候，城里人却开始减肥露脐了。当乡下人可以喝牛奶的时候，城里人已经用牛奶泡桑拿了。当乡下人用黄瓜卖钱维持生存的时候，城里人开始用黄瓜去做美容了；当乡下人能坐上公车进城的时候，成里人已经开上私家车了。当乡下人买了洗衣机开始洗衣服的时候，城里人把衣服存放到洗衣店了；当乡下人在家里收看电视的时候，城里人已经用电脑代替电视了。当乡下人把孩子送到城里上学的时候，城里人的孩子上学跑到国外了；当乡下人开始盯上城里的房子准备购买的时候，城里人开始移居乡下了。

所以，当乡里人终于鼓胀了钱包，大胆地走进城里的餐馆时，城里的餐馆已不只是吃饭的地方了，繁多的花样削减着乡里人的底气。传说有一乡人，得一老板请去大酒店吃饭，老板让乡人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乡人拿着菜谱一道菜都不认识，想难得来一次这样奢华的地方，要可尽地朝好菜点，于是大胆地点了“白马王子”、“裸体美女”、“青龙卧雪”、“绝代双娇”等菜，菜端上来倒也精致，盘子边上都配着花呢，只是那“白马王子”不过是肉沫豆腐，而“裸体美女”则是油炸花生，“青龙卧雪”是蒜泥炝黄瓜，“绝代双娇”是青椒炒红椒。

我无意鼓吹城市与乡间的差距，更没有嘲笑与怜悯的感情，城市与乡人实在只是两个代码而已。在物欲横流、金钱说话、重包装、讲究潜规则的时代里，你若遇到华美而又不知晓的物事，你是否能够打足底气，抛开一切有可能遭遇的讥嘲或轻视，像个勤学好问的孩子一样一一询问？要知道，蜗牛非牛、壁虎非虎、田鸡非鸡！何况，这是远古以来就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