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啖乾坤（四）

“或跃在淵，无咎。”腾飞的条件虽然日趋成熟，但潜在的危险仍不可忽视。或进或退，或隐或现，事先都要计划周详，知道对手越多越好，千万不能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手眼前，要让对手知道你的能量，又不能让对手瞧出你的端倪。如此，至少不会招致无端的损失。善于审时度势，是龙的机智。

“括囊，无咎，无誉。”祸从口出。管好自己的鸟嘴，用绳子把它捆住都好，少说话，多用眼睛看事，多用脑子思考，做自己该做的事。做人难哪，你不知道周围有多少陷阱。即使追随他人，也犹如追随老虎，稍不留意触了虎须，就该你倒霉。要有主心骨，但面上愚蠢一点，保持低调，谨言慎行，没有荣誉，也无祸患。

现在的中学语文教材应该还保存有《黔之驴》这篇课文吧？我们读书时，它是作为经典寓言故事入选课本的。作为丛林之王，老虎对一只驴应该是可以不加思考，直截了当予以猎杀的，但它并不，而是一试再试，直到它确认驴确实是外强中干的对手后，才突然出击。读过这篇文章的人，恐怕会说这纯粹就是寓言，哪里有老虎听不出驴的声音的？至少，它应该认得这只驴不过是比本地种大了一点差不多够得上马的体格的食草动物，是虎们祖祖辈辈填饱肚子的食料之一。对于成年而且经验颇丰的老虎来说，它们的确具备这种素质，但现在的这只虎可能是柳宗元忘记交代了，它应该是一只刚刚成年尚缺乏经验的嫩手。人生经验是不断探索不断失败不断学习逐渐积累起来的，老虎也一样。这只老虎至少明白眼前的驴是食草动物，是食草动物大都可以猎杀，但食草动物也有猎杀不了的对象，如大象，所以它仍然心存谨慎，一定要弄明白对方实力后才伺机搏击。这是老虎成长为优秀猎手的必然途径。

柳宗元以虎喻人，用另一种方式阐释了“或跃在淵”的含义，暗合孙子的“知己知彼”。

作为人，还要有另一种素质，就是要能管住自己的嘴。《增广贤文》里有一句话，叫：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虽然世故，却也有可取之处。祸从口出，生活中的事例太多。就说我的一个小妹吧，心直口快，心里藏不住话，不管三七二十一总要一吐为快。虽然心直口快是优点，但无意中容易得罪人，什么时候得罪了什么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有一等小人，时刻留心别人的语言，一旦抓住别人的辫子，就大肆渲染，以达到整垮他人为自己挣得进身之阶的目的。口无遮挡，这对一个欲成大事的人来说，是致命的软肋。就说项羽宴请刘邦的故事吧，项羽被刘邦的温言软语所迷惑，无意中透出报告刘邦“欲王关中”的人是曹无伤，自己无端地替刘邦拔掉了卧在身边的钉子。在无情的政治斗争中，适当的沉默十分必要。

说话要看对象。我的意思不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庄子在《人间世》里讲了这样一个故事，颜回准备到卫国去，他听说卫君施行暴政，草菅人命，希望能根据孔子的教诲劝说卫君。孔子说：你去卫国恐怕要遭到杀害。为什么呢？因为卫君是一个根本听不见别人意见的人，自恃聪明，说不定反而会抓住你颜回偶然说漏嘴的机会快捷地展开反攻。另一个故事是说颜阖将被请去做卫太子的师傅，临行前向蘧伯玉请教，蘧伯玉告诫他一定要小心，卫太子为人，你说话太直接了，他会认为你是为了名声，那么你会因此招来祸害，所以疏导他不要心意太露。所以古人劝谏君王或权贵，有婉谏一说，如左师触詟的说服赵太后送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以解除秦国的军事威胁，左师公先从饮食说起，顺着太后的心意，让太后高兴，然后扯到自己疼爱孩子，渐渐地让太后明白，怎么做才是真正的疼爱孩子。

现实生活中仗义直言反遭恶报的事比比皆是。近来就有新闻记者采访某些官僚的丑事而遭殴打的报道。当睁眼瞎，当聋子，何至于挨打？这样的案例不止一起，值得我们深思。

当然，我不是否定犯颜直谏。唐朝的魏征曾当众批评太宗李世民，李世民背后说一定要杀了这个乡巴佬。不过，李世民不愧一代明君，说说也就罢了，气一消，不仅当众作了自我批评，还奖励了魏征。李世民的气度值得我们今天的某些官员好好学习。作为下属或百姓，该直言时还得直言，为国直言而死，是勇气，也是美德，牺牲自己，能挽回大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