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心

——《九张机•寄心知》词释

“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拿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

冯梦龙笔下的女子这般聪慧而多情，灵巧且匠心独运，一方素帕，送与知心意中人，自是有着许多的心思需要表达，然而此时却又是难以启齿，不如这样将千般情意寄托在此。想来，闺中女儿的欲说还休，虽在字里行间没有明述，却让读者，历历在目。而那知心人，手端素帕，反复思量，恍然顿悟的情景，也便跃然于眼前了。“有谁知？”自是有心知才可知，那横也思，竖也思的轻巧细腻，还有几人写得出来呢？

今，笔者也仿照古先贤，填了一厥《九张机》，拙思劣笔，未能尽意，但求搏取阅者一笑尔。虽有东施笑颦之嫌，但也可借古人之才，装典一下陋室之彩。朋友观之，繁不解其意，谏笔者写一释意，更为今人阅读释怀之便罢。遂书其意，敢陈视听。

《九张机》本是词中大曲，尽书闺中幽怨凄婉的思绪，丝丝含情，缕缕凝怨。一般是以叙事的形式出现的，一张一张如织布般“织”来，夹叙夹议、哀婉缠绵，跌宕起伏。《九张机•寄心知》取冯梦龙《山歌》中的情思，一叶一叶书写闺中绣娘，用素锦刺绣之实，虽只绣花鸟之景色，但更寄相思之情意。

——

百色绒线织情诗，锦上绣幅九张机。归时送与檀郎看，再续佳缘两心知。

一张机，金丝点蕊锦生辉。此心反复挑寻累。鹅黄素淡，胭脂盛艳，分寸为阿谁？

二张机，红丝绣瓣绾蔷薇。机缘巧遇成双蒂。明花烂漫，潜藏锐利，趋火执蛾飞。

三张机，绿丝衬叶展葳蕤。良宵凤烛交光对。非关籍酒，非关凭月，箫尽几人回？

四张机，青丝结蔓萼连枝。愿依乔木终身契。梧桐在际，鸳鸯两地，纠葛自难离。

五张机，黄丝立竹栅蕃篱。阳关一去江湖寄。千巡抚遍，朱弦思断，频梦鹊桥期。

六张机，琼丝锁月影参差。窗前独立花无睡。乡情惆怅，相思婉转，池皱怨风吹。

七张机，蓝丝紫燕笑双啼。金针刺手嫣红泪。烟眉紧蹙，霜眸暗泣，疼亦懒将医。

八张机，彩丝撷翅蝶欢嬉。花前月下翩跹戏。云天旖旎，重山迤逦，崖上待君归。

九张机，银丝篆字赋文辞。词中有誓同生死。芳菲有谢，丝萝无绝，愁莫嗅青梅。

垂丝，横陈别恨竖陈痴。春华绣遍还需记。闲池水溢，鸿鳞托付，嫌尽返书迟。

如斯，两情长久各方依。朝朝暮暮重楼闭。芳春永夏，良辰美景，何处遣孤凄？

焚香夜谱九张机，万线千针竹斑窥，若负满目牵念苦，点点零落化春泥。红尘阡陌，归去来兮。

——

起首七言诗，开篇点题，绣娘认真地绣着花儿，想着有一天，可以给心上人看一看绣得漂亮不漂亮。“檀郎”原指晋代美男子潘安，他的小名叫“檀奴”，此处指心怡男子，自是心上之人。

一张机，金线绣花蕊，此心为彼心，反复寻思该用什么丝来更漂亮，鹅黄太素，胭脂又太浓艳了，最后选了贵重的金线。绣娘如此用心，如此讲求分寸又是为了什么呢？绝不是仅为绣品漂亮而以，怕是其中还隐藏着别样的情思。待字闺中的女子，想是已有心怡之人，于是千般百般地周旋于世事之中，推却诸多追求，只为“心知”守一份清静圆明。

二张机，红线绣成蔷薇花，并且花开并蒂，想是机缘巧合，与心上人成就了姻缘。可她不绣莲花，不绣牡丹，偏偏选了带刺的蔷薇。只怕是，姻缘虽成，却有着不可言表的暗伤，或家中反对，或别有隐情，而究竟是什么意喻，唯有懂得的人，才能明了。情已至，爱已深，只能如飞蛾般，明知有焚身碎骨的危险，还是执着地扑向了所谓的光明。

三张机，绿线绣花叶，葳蕤茂盛，代表两情相悦，正自繁华，新婚燕尔，你侬我侬。就算是没有美酒相陪，不必借明月舒怀，也是水到渠成的吧，想那凤凰台上的箫史与弄玉，其恩爱缱绻应不过如此了。

四张机，青线绣蔷薇的花枝，蔷薇开时枝蔓会攀附着墙壁栅栏，此身也愿学红拂女一样，“妾本丝萝，愿托乔木”，勇敢地与李靖成就百年之合。无奈，恩深意重，却也有不如意的时候。离别在际，将要鸳鸯两地，如此这般缠绵，又怎么舍得轻易别离？

五张机，黄线绣成竹篱，像一道关隘一样将彼此隔离开来。从此，天各一方，心上之人只影远去，江海寄此身。家中之人，《阳关三叠》反复弹奏，无边相思都付予琴弦之上，竟是弦断无人听。在梦中，也常常期盼重逢的一天。

六张机，琼花一样的白线绣成明月，月移花影，参差错落，多么美。人在窗前独自欣赏，月下花儿也孤独得无法入睡。远在他乡的人，思念故乡，也思念着家中的人，心事敏感而脆弱，白无聊赖，就连微风吹皱了池水，也让他十分的惆怅。

七张机，蓝线绣成梁间燕，比翼双飞让人看到就羡慕不已，感怀在心，娴熟的绣活儿，竟也会让针刺到了手。嫣红的血从指尖流出，却不愿去包扎，任眉头紧锁，朱泪涟涟，是疼的，可更疼的怕不是手，而是，心……

八张机，彩线绣成双飞蝶，花前月下两情翩跹，追逐嬉戏。可现实生活中的两个人，却天涯海角，不能相偎相依。山高水远，云天遥遥，家中人已经等得快要变成望夫崖上的人，“化为石，不回头”了。

九张机，银线绣成一首诗，诗中有彼此生死不离的誓言。外面的世界，芳菲秀美，诱惑太多，可是再美的芬芳也终有凋谢的时候。而等待的人，心如丝萝，永不断绝。就算异乡再孤苦，再寂寞，也请不要将此心辜负。

垂丝，亦是横也思来竖也思，绣得再美的锦缎也记不完这片心。门前一池春水，可是却容纳不下这满满的思念之情，都已泛滥。而寄出的信，就算回得再快，也总是觉得那么迟，那么迟，仿佛要耗尽此生的等待。

如斯，人在天涯心在咫尺，从此愿意重门紧闭，不理俗世，心无旁骛地等待你的归来。然而如今，良辰美景，芳春永夏，正是花好月圆的时节，遗憾的是，我却无处排遣心中的孤寂与清凄，人月不能两团圆。

虔诚地焚香，用心谱写一厥《九张机》，绣娘的心也是诗人的心，万线千针，万语千言，都如潇湘旧迹的斑斑翠竹，布满了情思与感叹。若是被无情之人轻易辜负，那么，也只有如萎谢的花瓣一样，凋零殒落，点点片片飘入世俗化成春泥，为人轻弃。万丈红尘中，大千世界里，如此用情之人，应该是，数之不尽，歌之不绝吧！

红尘阡陌，归去来兮。

2012－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