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啖乾坤（一）

“潜龙，勿用。”纵然是龙，也不可妄自尊大，须知“龙游浅滩遭虾戏”。周围的环境不利于你，而你对四周隐藏的危机认识并不十分清楚，就请你潜入深海吧，隐忍不动，积蓄力量，以待时机。能隐忍，能安静，才能积蓄力量，才能认识周遭，才有机会腾飞。

“履霜，坚冰至。”草创之初，如履薄冰也。但只要坚信，“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坚持走正道，输又何妨！公道自在人心。自己心中无悔，别人不戳脊骨，足矣。更何况，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谨小慎微，蓄意进取，还是成功的多。何必计较一时之得失呢？不计较，至少心中是快乐的。

中国是一个崇尚英雄的国度，但并不欣赏那种闭着眼一往无前、义无反顾的英雄。一往无前、义无反顾固然很重要，但轻视生命，事业也跟着中道夭折，那是蠢牛的行为，真正的英雄懂得审时度势，待时而动。洞察天机，明了时势，顺应自然之势而翱翔天宇，这就是龙。当环境恶劣，极不利于它的时候，能果断蛰伏，这就是龙。具备潜龙特质的英雄，才是大英雄，真正的英雄。

昔日文王被纣囚在羑里达十年之久。纣杀了同时被召进都城的其他三个诸侯王，而姬昌侥幸得免一死，得益于他深谙韬光之道，示弱、示怯。在监狱里，犹如临冬的蛇（小龙）深藏于地底，没有任何激愤的行为。“潜龙，勿用”，不得不深藏的龙，是不该急于表现自己的；“履霜，坚冰至”，时时刻刻要有如履薄冰的危机感，才能防患于未然。传说姬昌演绎八卦并系辞，这两句可能就是他侥幸避过纣的屠刀并堂而皇之地走出羑里最终能举起义旗动摇纣的根本的心得吧。

在暴力面前，“潜”是不得已的策略，“勿用”是虚的表象，战战兢兢地“履霜”，明白时势，示弱、示怯，目的是为了麻痹敌人。这绝不是世故，更不是妥协。英雄之所以成为众人之神，是因为他的潜藏、他的示弱乃是为了最终战胜敌人并彻底摧毁之，与明哲保身的遁世不可以同日而语，与随风倾伏的墙头草更是有天地之别。

老子说，智慧出，有大伪。极端现实的人们把这几句引申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在做准公民的时候，听大人们互相议论，有人说道某某领导不好，不替老百姓想，于是就有人开导这个人：是他领导你，不是你领导他，现在是他的天下，不是你的天下，所以，你得装孙子，否则，枪打出头鸟，第一个遭殃的是你。以后我踏入社会，母亲给我上的第一课大约也就是这样的内容，不过说法稍有不同，什么做人要低调啊，到一个新的地方你得多看人家的脸色啊，很实在。母亲从老一辈人那里继承了一句哲言，又毫无保留地传给我：出门观天色，进门看脸色，宁可把自己埋在泥巴里，不可以站在风口浪尖上。爷爷就讲文王如何忍辱负重，纣把他的儿子杀了并给他吃，他明知吃的是自己的儿子，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才有周八百年的天下。父亲又讲越王勾践的故事。父亲很能讲故事，在讲到越王卧薪尝胆的时候，好像还念出了一长串对联，可惜我给忘了。我终究不是他们理想中中的孝顺子孙，所以临知天命的年龄，还是一条“潜虫”——“虫”者，虽能委曲求全，却不能升飞也。

深藏不露的确能为老于世故的人带来利益，我也见过。我们村中有二老，平时看他们老实巴交，不怎么的。前年村民对村干部吞吃08年的雪灾款、非法收取某些费用大为不满，在村官、村民对峙中，二老写好状子、乱收费的项目，让村民在状子上签字，在收费统计稿纸上填写姓名、何年何月何时因何事被收取多少费用。收费统计填写了一大本，村民便把希望寄托在二老身上，村官乃至乡里的领导也天天往二老家里跑，据说，最后是乡村给了二老一笔钱，二老才答应乡村干部不再上访。闹事的人们醒过来的时候，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激情，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乱臣贼子也把这两爻的精神奉为金科玉律。庄子在论到学习圣贤的时候，说强盗也学习圣贤之道，强盗学习圣贤之道，才有跖这样的大盗成为天下盗贼之王，稍次一点的也能成为窃国大盗。据说明朝的宦官刘瑾是自宫的。他为什么要自宫呢？他可能有自知之明，潜龙才能腾飞，自己不是龙，混迹于市井，恐怕终生无出头之日，唯有自宫，把自己变成太监，或者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潜藏于卑贱的阉人之流，这是刘瑾对《周易》的“灵活运用”。袁世凯遵循这一法则，终于窃国成功。

古今事，知多少。真的就是真的，伪的就是伪的。文王是真龙，所以能“潜”出八百年天下。乱臣贼子究竟是伪龙，伪的东西终有穿帮的一天，一旦穿帮，人们会毫不客气地唾弃他，刘瑾、袁世凯之流不是被人们扔进历史的垃圾桶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