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用“了”字

《绿》全文一千二百余字，三十九句，仅用“了”字煞尾的就有十九句。若拙于为文的庸手，用这么多“了”字很可能使文章俗不可耐。但“了”字在朱自清先生笔下的《绿》中，或联情，或缀景，或叶韵，使《绿》锦华灿然，更加脍炙人口。君若不信，请吟咏之余，细细品尝“了”字的妙用。

一、联情

朱先生两次游仙岩。一次春天。春天，瀑小，潭浅，绿淡；所以春游时的朱先生并没有“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二次秋，秋天雨丰，瀑大，绿浓，所以朱先生开首写到：“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两次临潭，前后迥异，所以作者落笔就把第二次发现潭水深如许、绿如许的惊诧赞叹之情写了出来。这是叹语，又是赞语，但作者却用陈述句式缓缓道出，句末着“一”了字既显出前后两次感情的变化，更使作者对“梅雨潭的绿”的惊诧赞叹之情溢于言外。若不用“了”字，而在“惊诧”的前边加上表示程度的副词，显不出感情的变化自不待说，那对梅雨潭绿的赞叹的盈盈之情，也不能深如斯、简如斯、畅如斯的表达出来。这一“了”字用得出神入化，让人叹为观止。

梅雨潭，人们取其形似而名之，但作者慧眼独具，观其形而取其神，说它“像杨花，格外确切些，”接着写道：“轻风起来时，点点飘散，那更是杨花了。”形似杨花，更神似杨花，这一“了”字，既加强了肯定语气，又饱溢了作者发现“飞花碎玉般乱溅着”的水花与杨花的轻盈飘飏之神更相似的欣喜之情。若不用这一“了”字，与文意无损，但情韵俱失，远不如着一“了”字来得妙。

再如，作者对潭水的亮、清、深、纯，用了四个比喻之后，又和北京什刹拂地的绿杨、杭州虎跑寺近旁的“绿壁、西湖的波、秦淮河的水作了一番比较。说它们“太淡了”、“太浓了”、“太明了”、“太暗了”，连用四个“了”字煞尾句写出了作者对它们比之于梅雨潭的绿的不淡、不浓、不明、不暗的不胜叹惋。不用“了”字当然亦可，但却失去了那舒缓的语势，读来也远不如这样上口，并且那种让人不胜慨叹惋惜的情绪也衰减了。而这种叹惋的情绪愈浓，愈能显出浓淡相宜、明暗适中的梅雨潭的绿的美来。

二、缀景

朱自清先生在遣词造句方面有自己的独特风格。他认为，“是”字句，“有”字句，“在”字句安排最难，而且这三种句式都显示静态，也够沉闷的。因此，他在写作中，“想方设法省略那三个讨厌的字。”（《欧游杂记•序》）

《绿》可以说是最好的体现了这种风格！

在《绿》中，朱自清先生妙用“了”字，变静为动，使句式活泼生动，摇曳生姿。

“走到山边，便听见哗哗哗哗的声音，抬起头，镶在两条湿湿的黑边里的一带黑而发亮的水便呈现于眼前了。”不说到了梅雨潭，不说那是梅雨潭，那儿有梅雨潭，却说“一带黑而发亮的水，便呈现于眼前了。”不说人在动，却说瀑在移，作者用了一“了”字就把梅雨潭写活了。画面由静而动，由声而形，渐次推出梅雨瀑。这一“了”字，既能显出观赏者移步换影的足迹，又能使语势变得舒缓。不信，去掉“了“字一试。

“坐在亭边，不必仰头，便可看见它的全体了。”“三面都是山，像半个环儿拥着；人如左坐在井底了。”

“便可见它的全体”，“人如在井底”，这是静态的描写句。“了”字煞尾，动象立现，一下子把读者带进了梅雨亭中，给人一种亲历其境的感受，好像自己也坐亭观瀑，也生出如坐井底的观感。

三、叶韵

凡是反复吟哦过《绿》的人，都不能不为它行云流水般的气势所心折。它气势酣畅，但又不是大江奔涌；让人读之一贯到底，无需驻足，但又不是小桥流水；它或急或缓，急缓相间，如此之文，如此之势，不能不说“了”字在其中起了“叶韵”助势的妙用。

在一千多字的文中，用了近二十个“了“字煞尾句，是不多见的。《绿》中句尾的“了”字或连用，或间用，连用时语势渐急；间用时，语势稍缓。“了”字在其中穿插互现，如诗词之韵脚，如音乐之旋律，读来气势顺畅，朗朗上口，同欧阳修《醉翁亭》中的“也”字有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