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伤,旧伤

老于 杂文 百家杂谈 2012-04-16 21:31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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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文章,一段写公园,写景;一段写作者的伤和疗伤过程。两段文字看似不相关,却有着很强的内在联系,就是春季是一个旧伤复发的季节。文章描写的景物美丽,在公园看到的游客景象有着很强的讽喻意义;作者写自己的经历,也很感人,同样有着很浓的哲理韵味。读完这篇文章,相信朋友们会有更多的感触的。

(一)

接连几天,夜里风大雨大,天亮后停歇,天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一直阴沉。只那落了一地的香樟树叶,让我知道,在这些个黑不见影的夜里,它们遭遇过什么。

这个城市的路边都是香樟,它们在整个冬天,将绿色的希望不落痕迹地树立在我经过的所有的路边。让我习惯于它们的存在,直至无视。

但是,在这个春天,在大家从枯乏的冬天醒来,欣喜的看那些桃红柳绿、花浓叶茂时,香樟的叶子开始泛红,将它们的秋天,在春光明媚的日子里来临。让春风,将飘落的它们沿着路边翻卷,聚拢再散开,让春雨,将它们湿漉漉的粘在柏油路面,终无缘化成春泥。

路边都是花,垂丝海棠已经凋谢的差不多了,公交站台边的几棵苹果树中,有一棵的花开得让人诧异,它们只开在枝头,枝干上却是一朵没有,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显出它们的孤傲。它们想不出也不愿想,凋谢的那一天,是因为雨还是因为风。

逢周六,和妻去顾村公园,那里正是樱花节。

园子确实大,看到的也不仅是樱花,叫得出的,叫不出的,在这春里,竞相开放。

樱花园里的樱花,早樱早已谢了,甚至树根下已经寻不到花瓣,只剩下枝头残缺的花梗,花梗上残留着枯黄的一丝丝曾经的蕊。有一两棵,竟已结出樱桃来,像苦楝的枣,零星的挂在枝头。是的,不是每一朵凋谢的花都能结出果来,这些枣是那些早谢的花的生命的延续,是它们的幸运。

正在开的樱花团团簇簇,拥挤而粉嫩,但是人很多,团簇如那一树树的花。

烂漫的樱花树下有群群的帐篷,已是正午,大家在拥挤的花团锦簇中野餐,空气里都是吃物的气味,在这个花的海洋,寻不到花的芬芳。

每一棵樱花树下都有人留影,浪漫的人们为了更增浪漫,就将樱花树摇晃起来,让粉白的粉红的花瓣在头顶纷纷扬扬,如雪飘落,然后在快门声中定格。

脚底下或经过的路上都是花瓣,还有几朵被折落的完整的花朵,三个孩子在地上欢声的捡拾,用手捧着,然后再相互往头上拨出去,在跳笑声中跑远。

天空是少有的蓝,满树的樱花一个团块一个团块的,厚重而沉甸,又如蓝天下的云,盛开成一团团的固体。我竟似感受到它们的微笑,好像要永久的凝固在那里,对着每一个仰头看它的人微笑,那是多么奇异的笑容!

在它们的笑容里,我朦胧起来,这些花其实都是有生命的,它们是一个伟大的奇迹,它们依附在一棵棵或大或小的树上的每个枝桠中,紧紧的帖紧它们,在它们上面开放,呼吸,睡眠。这棵树用它盘结的根养活它们,将它们迎风颤巍绽放。我相信,那盘结的根也尝试着长久的养活它们,让它们永不凋谢,却终是无法阻挡焦干的春风,和花们追寻果的欲望。

我长久的徜徉在那些花海里,不愿离去,因为,我不会再回来看它们,我这次的离开,和它们将是永别。

原来,春天是落花的季节,永别的季节。春风过处,都是崭新的伤。

(二)

顾村回来,一个上午的游园加上连日来的忙碌,让我有点萎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樱花的海洋被我带入梦中,只觉身下铺满花瓣。

不知多久,妻将我唤醒,声音有点异样,我睁开眼,她正坐在电脑旁。我迷迷顿顿的起床到她身边,问什么事,她说,在常州的女儿让她忽然担心起来,我意识陡然清晰。看着电脑上妻无意中翻出来的女儿在清明时留下的痕迹。沉声道,去常州。

一个半小时后,在八点前到常州,嫂子简单得弄点吃的,然后妻和女儿长谈,我陪堂哥们说话。

十二点整,我们回上海,躺在床上时已是深夜两点,妻在我的臂弯渐渐睡去,发出均匀的鼻息。我在黑暗中大睁着眼,再无睡意。

黎明前的腰痛不同往日,我终于无法忍受,只得起床。在房间里外的走,或坐,再躺回床上,那将断的疼痛终是无法减轻丝毫。

我知道,我的旧伤,在这个春天的早晨,再度复发,或者说,在我的一直无视中,加重了它折磨我的力度。

我的腰伤已不知几年,我也不知道是如何得来的,从八九年前开始,就有间歇的疼痛,我就间歇地治疗。在07年的夏天,在我搬运了一些东西的第二天,疼痛让我不得不去做了CT,结果是椎间盘突出。然后,我就与这突出的病拉锯般地战斗着。

几年来,我用尽了各种办法,在耗费了些微的财力和满腔的精力后,我举手投降。

治疗的经过太过曲折,值得一说。

医院里,医生的表情总是如手术刀般锋利和冷漠,他们直接让我没指望,说做牵引吧,做个十天二十天,以后疼得受不了再来做,没其他的办法。于是,我每天就去镇卫生院做牵引。

卫生院只有一张治疗床,在二楼,靠窗放着,躺下后就可以看到窗外的蓝天,还有一架架的飞机经过。我任由身子被拉得几欲断成两截,恍恍惚惚的看着窗外,思绪也每每随着天空中的白云、飞机飘来,再飘去,直至睡着。

我终是无法调节去医院的治疗和上班时间之间的冲突,就在网上花了八百块钱买了个治疗床,每天晚上自己做。

在牵引了若干天无果后我再寻求其他的治疗途径。我喝胡须飘逸的老中医给我配的药酒,我买来了记忆棉床垫,我去推拿,我去无锡一个老乡推荐的叫做麒麟兄弟的孪生兄弟那里针灸,眼睁睁看他们用半尺多长一毫米粗细的银针捻入我的腰间,然后在沉闷的酸痛中几欲晕厥。

在一个同事的朋友推荐下,我还去过丹阳。那里有一个专治椎间盘突出的中医世家,在他家门口,村里专门给他们家开辟了个能停几十辆车的停车场。

我们去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好多,排队的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从治疗的里屋里一直通向了院里。屋里的墙壁上,挂满来自五湖四海的锦旗,还有一面他们镇上赠与的匾额,上面的意思是XXX老先生医术盖世医德高超是镇上一宝等等。

实际上XXX老先生已经不给人看病了,他将手艺传给了后代——儿子,再孙子。

治疗就由这一对儿孙来完成。他们并排坐在那里,身前放着一个高高的杌子,让腰痛者坐于他们身前,他们用一把锃亮的铁锁在患者后背轻轻的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我有点害怕,我这皮肉能吃得消这铁家伙么?

砸到我时我才发现我的害怕是多余的,砸我的是年长的那位,他很温柔,如女人般的温柔,那把锁也显出几分脂粉气来。我被他砸的昏昏欲睡。十几分钟后,他让我起身,然后膝盖顶在我的腰上,两手扳住我的肩,猛的一顶,在咔嚓声没落时他已放开我,又转到我的身前,将我的腿轮流着往上掀到我受不了的角度。然后说,好了。

我有点迷糊,这就好了?

他点头,写了个纸条,让我去门口的药房去拿药。

我捏着两个指头宽的纸条,到门口药房拿药,在付钱拿到药后我才发现,这些药我都很眼熟。

回来后,我除了后背有被那温柔的铁锁砸出来的淤青,没有任何好转。

在经历这许多折腾后,我终于死心,不再想那治疗的事情,只当这腰疼是与生俱来的,是我所有路上必须的伴着我的东西,没它我不自在。

但是,在今天,它到底还是要给点颜色给我看,它终要让我知道,春天,是一个旧伤复发的季节,是个考验你的忍受能力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