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年代的荒唐一幕

1900年6月26日，在中国北方，北京城里杀声震天，大清帝国的正规军和数十万义和团团民正向北京的外国教堂和使馆大举进攻，而几百公里外的渤海海面上则波翻浪涌，英、法、美、日、德、俄、意、奥八个国家组成的联军的战舰正向驻守天津大沽炮台的中国军队猛烈炮击。一场侵略与反侵略的战争在辽阔的华北平原上进行得如火如荼。然而，与此同时，帝国南方的上海，在两广总督李鸿章、两江总督刘坤一和湖广总督张之洞的授意下，一群中国地方官吏与各国驻上海的领事却坐在了一起，签订了一个著名的条约《东南互保章程》。

《东南互保章程》共有九款：

一、上海租界归各国共同保护，长江及苏杭内地均归各督抚保护，两不相扰，以保全中外商民人命产业为主。

二、上海租界共同保护章程，已另立条款。

三、长江及苏杭内地各国商民教士产业，均归南洋大臣刘、两湖总督张，允认真切实保护，并移知各省督抚及严饬各该文武官员一律认真保证。现已出示禁止谣言，严拿匪徒。

四、长江内地中国兵力已足使地方安静，各口岸已有的外国兵轮者仍照常停泊，惟须约束人等水手不可登岸。

五、各国以后如不待中国督抚商允，竟至多派兵轮驶入长江等处，以致百姓怀疑，借端启衅，毁坏洋商教士的人命产业，事后中国不认赔偿。

六、吴淞及长江各炮台，各国兵轮不可近台停泊，及紧对炮台之处，兵轮水手不可在炮台附近地方练操，彼此免致误犯。

七、上海制造局、火药局一带，各国允兵勿往游弋驻泊，及派洋兵巡捕前往，以期各不相扰。此军火专为防剿长江内地土匪，保护中外商民之用，设有督巡提用，各国毋庸惊疑。

八、内地如有各国洋教士及游历洋人，遇偏僻未经设防地方，切勿冒险前往。

九、凡租界内一切设法防护之事，均须安静办理，切勿张皇，以摇人心。

于是，在晚清这个中国历史上少有的荒唐年代出现了荒唐得不能再荒唐的一幕：一个国家正在与入侵的外国军队浴血奋战的时刻，这个国家的一批封疆大吏却不理会中央政府的宣战命令，自顾自地与侵略者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两不相扰”。可笑的是：大清国中央政府事后居然认可了这种完全是公然抗命的行为。始作俑者李鸿章后来被提拔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主持签订了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刘坤一死后被追封一等男爵，赠太傅，谥号还是“忠诚”。张之洞后来更是登阁为相，1907年任军机大臣、体仁阁大学士。真正是令后人瞠目结舌。

荒唐、荒唐。反对者义愤填膺地说。外敌入侵，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在这个原则问题上怎么能三心二意。更不用说与敌人坐到一起商谈“两不相扰”。面对战火连天的首都，你一不起兵勤王，二不在人力物力财力上支援，三不在南方对敌人发起牵制作战减轻主战场的压力，反而对“长江及苏杭内地各国商民教士产业……允认真切实保护，并移知各省督抚及严饬各该文武官员一律认真保证。”对民间自发的反抗行为则“出示禁止谣言，严拿匪徒。”这怎么对得起皇上的知遇之恩，对得起惨遭屠杀的北方同胞，对得起浴血奋战的北方清军和义和团将士。满清政府对这种行为居然认可，可见其已经无力控制全国，当真是气数已尽。

荒唐吗？不荒唐。赞成者同样振振有词地说。首先，清朝中央政府的宣战命令完全是三心二意。作为中央掌权者的慈禧太后和众多保守派官僚，不满意西洋各国对被软禁的光绪皇帝的支持，希望通过支持义和团来打击各国在华利益，迫使洋人服软。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西洋各国不但不服软，反而强硬地出兵中国，海军舰队陈兵离北京只有300多公里外的大沽口海面上，这大大激怒了自大惯了的老佛爷，一怒之下慈禧同时对11个国家宣战，也算创造了外交史上的一大奇观。她糊涂，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可不糊涂，他们明白老佛爷是在拿国家大事赌气，在洋枪洋炮下吃了亏后她老人家还是要低头。与其这样，何必还要把东南半壁江山也赌上和洋人打个稀巴烂，还不如与各国休战，保留下富庶的南方各省作为日后讨价还价的本钱。果然不出他们所料，慈禧在八国联军手上吃了大亏，终于明白了洋人的厉害，马上喊出：“尽中华之地力，结各国之欢心”。而对义和团则马上翻脸，称之为“乱民”下令剿杀。这种情况下，她又怎么会对几位封疆大吏表面上是抗旨实则是深谋远虑的行为进行处置呢？当然是大加赞赏了。再则说义和团，依靠杂乱无章的封建迷信为指导，组织松散凌乱，顽固坚持传统，愚昧无知、盲目排外，实则是一场极端民族主义的大宣泄，挑起了中外冲突，对庚子年这场民族灾难实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又有什么可肯定和值得同情的。就是因为他们把北方都毁了，难道还要赔上南方吗？

反对者有词，赞同者也有理。就这样争了一百年也没争出个所以然。

荒唐么？的的确确够荒唐。这是荒唐的时代出现的荒唐一幕，却也是必然的一幕。一个软弱的朝廷，一个视国家大事如儿戏的执政者和一个在政治经济军事上全面落后的国家，必然出现这种看似荒唐，背后却有其深刻原因的现象。

从1840年起，中国就陷入了几千年从未有过的民族危机之中。外国侵略者步步深入，中国军队屡战屡败。特别是1894年，一个蕞尔小邦日本也把几十万天朝军队打得一败涂地，海军基地旅顺口惨遭屠城，全城被日本人杀得只剩下36个人。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没完没了。外国在中国领土上驻军、传教、倾销商品、抢夺文物和矿产资源、划分势力范围，横行霸道，无所顾忌。是的，西方入侵打破了落后的中国社会传统秩序，使中国开始了现代化转型。这是事实。但这种转型却是在一个个不平等条约的墨迹下进行的，是在沾满中国人鲜血的刺刀下进行的，是在给中国人带来巨大的屈辱下的背景下进行的。这，同样也是事实。

这种情况下，难道中国人不该反抗吗？难道义和团奋起抗争就完全错了吗？至于说义和团有种种的缺点，都应该承认，但这不能成为整个否定义和团运动的理由。要知道义和团团民都是由普通的中国农民组成，他们没有也不可能经过系统学习和理论培训，面对横行霸道的外国侵略者，他们出于保卫自己权益的本能进行反抗，但他们既得不到精英阶层的正确领导，也得不到统治阶级物质上的支持。他们只能依靠一腔热血去拼杀，依靠原始的封建迷信来鼓舞自己。这是时代的悲剧，更是当时中国精英阶层的耻辱。空有这样巨大的人力资源和蓬勃的群众热情，却不知道怎样去利用，只能让数十万普通群众凭借大刀长矛徒劳地去与船坚炮利的外国侵略军战斗，直到祖国的山川河流被他们的热血白白地染红。最后，他们又被利用过他们的统治阶级所出卖，被本国政府和外国军队联合剿杀。百年后，他们还要被指责为招致这场民族劫难的罪魁祸首。这就是义和团的战士们。他们活生生地演出了这样一幕悲壮的英雄史诗。

这个可笑的《东南互保章程》是一出时代的黑色喜剧。它说明了当时中国精英阶层的无奈。他们清楚民族的危机，却无力去拯救；他们明白中央决策的荒谬，却无力挽回；他们预见到了这场战争的结局，却无力去改变。他们只能用这种可以被理解，但绝不能被认同的方式来为这将倾的大厦做一点点补救。他们为大沽口罗荣光将军的殉国而悲愤，也为天津聂士成将军的牺牲而痛惜，更为外国侵略者的暴行而愤怒。可是令他们更难以接受的是他们清楚地知道中国将士的鲜血和牺牲将注定是毫无意义的。为了避免玉石俱焚，只能委曲求全。除了这样，他们还能怎么做呢？

中国人就是这样迈入了二十世纪，带着屈辱、愤怒和对现实的无奈迈入了二十世纪。好在聪明的中国人还没有绝望，他们还在坚持不懈地寻找着复兴的道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凭借着祖先留下的这点不屈不挠的精神，二十世纪的百年之内，在尸山血河的台儿庄战场上、在炮火连天的上甘岭坑道里，在郁郁葱葱的喜马拉雅山原始森林中，在白雪皑皑的乌苏里江珍宝岛，在烟波浩淼的南沙赤瓜礁海面，中国人终于又挺起了脊梁，中国再不是那个一碰上外国军队就一败涂地，一听见洋枪洋炮轰鸣就赶紧割地赔款的国家了。百年屈辱、百年复兴，中华民族终于又找回了民族的自尊和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