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地栖居，心灵的皈依——李庭武诗歌印象

和那些热衷于写诗投稿发表，结集出书求取名利的诗人不一样的是，李庭武先生（好心情作者“听雨的庭院）一贯奉行低调写诗低调做人。从二零零八年始，他几乎天天写诗，有时一天几首，将近三年的时间积累下来的诗已达一千三百首。喜欢读他诗的网友很多，我没去计算，只知道在精博，他的诗已深入人心，他的诗歌创作才华与执着追求的精神也是众所周知、受人敬仰。

据说，有人要为他免费出版诗集，他却从不动心。有次，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他写诗意欲何为，他只淡淡地回了句：“我只想安静写诗，让我的文字皈依。”他话语不多，是真正的吉人寡言，与他的交往仅限于几次博文的评论，大多数读他的诗，都是静静地来去，不留一字，也是不敢，不忍惊扰。但从他的大量诗歌中我已大致了解他的品性。人们都说“诗品如人品，好的诗歌里站着一个大写的人。”我在文字里看到的李先生就是这样一个赫然挺立在诗歌里的人，他自比石、自比兰草，在诗里他自陈：

随着时光与流水的打磨/我的心，从未有过的光洁。即使现实的污秽泼洒一身，它连我的毛孔/也无处寻觅

没有什么可以动摇我的心/风的妩媚雪的缠绵，只是一朵昨夜凋落的花/真正不凋零的，晴空里的蓝/剔除了尘埃的水晶——《石头的心》

岁月如流，流水无情，生活的磨难将诗人打磨得更加高洁，更加坚硬，现实中的污秽，已经无法侵蚀他的内心，就算是那些从四面八方刮来的不正之风，也无法动摇他的心，他像竹石一样“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像石灰一样“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也像屈原笔下的兰草那样“秋兰兮清清，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

我本如草，混迹于江湖，不伟岸/愧与磐石站在一起，不高大，也羞于攀附高枝/自称草民，说草根之类的方言

不向往城市里的高楼大厦/有一间简朴的屋子，只要它遮风避雨/并且洁净，像细雨洗过的叶子/只是面对尘世的春风，仍不能真正做到/安静，内敛。——《兰草赋》。

像兰花一样源于深山，生长于陡坡或乱石之间，从小在农村长大的诗人无论在哪里，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与位置，他也能随遇而安，不趋炎附势，不随波逐流。他出深山而不忘深山，入城市而不恋城市。像东坡居士那种“入世而超世”的达观心态，致使他即便身居城市，仍然能按照自己的一贯作风，沿着自己的志向轨迹从容生活，在纷闹的尘世里以求保持自我沉静内敛的个性，安静地写诗，安定地生活：“像一只蚂蚁生活，早晨离巢，晚上归巢。”......“每天走着一条单纯的路，家与单位之间，有一所学校，那里有我的孩子，我时常绕个弯子去看她，带上梳子和毛巾，尘世的浮尘太多，我要定期帮她清理。”（《安定》）

人世间充满浮沉动荡，充满诱惑困惑，菜市泡沫，楼市泡沫，股市泡沫......面对这样一种生存环境，他选择避开，但这不是逃避，而是以一种儒家道德的正气感来恪守自己的人格独立，以求在文字的世界里求得一份宁静，一份诗意，让自己的文字皈依，让自己的心灵皈依。

一、诗意地栖居

“充满劳绩，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德国诗人荷尔德林如是说。人生在世，总要经受来自社会各方面的压力与困惑。尤其是当今时代，物质文明像是插上了飞翔的翅膀，人愈来愈被物化，道德水准愈来愈低，贪污受贿、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声色犬马、唯利是图等等现象充斥社会，生活的诗意渐行渐远，人们不再用哲理的眼光审视自己，观察事物，对待生活。面对喧嚣的尘世，诗人始终保持心灵的宁静和充实，像漆匠一样活着：“我活着，像一个漆匠，喜欢将自己/刷成青草的绿，麦子的黄/枫叶的红，玉兰的白/像一株安静的植物/每天我埋头做着该做的生活/把黑黑的夜晚刷成灰白，该下地了/把白白的阳光刷成隐晦，该回家了/把天空刷成一个个空方格，我在上面种庄稼。”

他在自筑的精神家园里“诗意地栖居”，过着一种简单却充实而富有诗意的生活：“毫无疑问，这些年来/我拿着孤独默默喂养我的诗歌/像清水里放养的池鱼/它清瘦，绝不纤弱，含蓄，绝不娇羞/习惯了住一间十平米的房子/一张大大的床，一张宽宽的桌，这对我很重要/就像午餐之于碗筷/这样的布置让我觉着更充实/我写瘦金体的文字，流畅的如水/这也与我多年的习惯有关，一气呵成/其间点缀的几朵小花，或者激起的小碎浪/朋友们戏称为诗意/如果说这就是诗意的生活/那小花，应是雨后的清荷/那碎浪，应是鱼跃的鳞波/那清清纯纯的一潭，只一眼，就无比通透/像诗歌一样生活/诗歌的全部/就是生活的全部——《像诗歌一样生活》。

他视文字为生命中唯一的情侣，文字就是一片海，是海上航行的一盏灯。那海，供给他燃料；那灯盏，照亮他前行的路，照亮他灰暗的一生。他始终潜伏在海上做一只鸥鸟，贴在海面飞行，捕捉银鱼，经年累月，不畏风霜雨雪，写下了一行行诗作为人生与历史的见证：

我是爱海的男人，天生的喜欢/就像苍鹭喜欢云天，我如此深恋着文字/一粒粒澄明的雨滴，连绵的雨季/汇集的一座波光粼粼的海洋/每个夜晚，我都会大叫一声，我来了/然后义无反顾跳进汹涌的波浪之中

独恋文字的男人是痴情的，一生爱着文字/就像一生恋着唯一的情侣/一粒火种囿于唯一的灯盏/这痴迷的光，即使微弱也是源源不绝的/那座海，提供取之不尽的燃料/映亮一个人，哪怕灰暗的一生

我将终生潜伏在这片海域/做一只鸥鸟，贴在海面飞行/捕捉睡梦里的银鱼/我那经年被海风吹皱的面庞，不是沧桑/是一行行诗，浸满咸腥的时光——《文字里的海》

帕斯捷尔纳克说：“写吧，写吧，诗人，你是时间的人质。”李庭武诗人也一样把自己的命运押给了时间，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诗歌，他不再因为个体生命的孤独而写，不再因为自我狭小的情感天地而书，他不知疲倦地写，只为那些爱他与他爱的人甚至诋毁他的人高歌：“我不再因为孤独而写诗/有那么多爱诗的朋友愿意分享我的孤独/我哪里还有什么孤独呢/我一直在写，内心深处的火山口/常年冒着烟，从来没有喷发过/我低调安静的写。肯定有某种理由/帮助过我的人，我将写出更多的感激/诋毁过我的人，我将写出更多的感恩/我相信信仰太阳，就是信仰光明/请许我一生写诗的理由，许我用一生的时间/画一只太阳，不断删去边角的皱褶/画一只六方体，三十六方体，三百六十方体的太阳，只要它越来越圆润的，去接近真实的天空”——《许我一生写诗的理由》。不管要承受多少来自外界的精神重压，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的诱人，他手中那支笔从未离开指尖：“不是风吹落花瓣，那支笔、根本从未离开我的指间/身子外的风，根本无法吹动内心的涟漪/我只要稍稍运力，就有朝露自指尖滴落/就有山泉从指间溢出”——《有一支笔根本从未离开我的指尖》

他简单而朴素地生活着，以一颗异常细腻敏感地心感受生活，挖掘着生活所蕴涵的真理，表达着自己独特的关于世界的思考和深刻的悲悯情怀，把生活富有诗意的阳光播撒到心灵深处，像一条潺潺的溪流，流向世界，流向人们的心田。

二、心灵的皈依

李先生在博客的首页上写道：“听雨滴的声音，原来如花”。寥寥数语，却意味深长，充满禅理：声音如花，这种把听觉感受转化成视觉的美好享受，这声音里透露出来的虚幻、真实，我想，该是一朵圣洁的水莲花吧。这洁净之花是水中仙子，是佛教里供养的最尊贵的花。诗人喜爱听雨，想来，聆听的就是这天籁之声；听“语”，聆听的也是他自己内心的声音。在历经人世种种沧桑后，他和宋代词人蒋捷一样生发感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虞美人.听雨》

生命犹如听雨一场，每个时期听雨的感受都不一样。李先生自称人到中年，人生的况味如听雨的滋味：沧桑、悲凉、冷峻，他把人生的感悟融到诗里，融到自然万物的书写中，借文字抒发真情，剖析内心，审视生命。对于雨，他情有独钟，那些写雨的诗篇，写尽雨的情态，写尽雨的韵致，如：《听雨敲窗》

1轻轻念出你的名字/风就起了，划着一片最娇嫩的荷叶/裹一身雨丝的清凉停泊在窗台/浅浅的笑，像两滴打着旋的酒窝/亲，你的名字注定与水有关

2今夜月光很淡，比柳絮更轻盈的月光/一点一点在空气弥散/这原本属于两个人散步的夜晚/却只能一个人躲在小楼倾听风的低语/听见一粒粒萤火一样的音符弹起又弹落/亲，这是不是你在寂寞的叹息呢

3当我迎着粉粉的灯光/还能看见一只只小虫不顾一切的飞来/在窗玻的这面墙面前重重摔落/它们仅仅为了一点微弱的光/也许是最后的爱情

我心中的虫子也开始蠢蠢欲动/一千条细密的口器，叮在柔软的心肌上/到底是一种痛，还是一层蜜/亲，我要你做出选择/要么你打开一盏心灯/要么我拉上隔绝的窗帘

4回忆和倾听已成为我每天必做的事情/就像按时吃饭到点睡觉一样/我却不能做到每天都想你/其实这真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我知道这样的夜晚你会像我一样无眠/想我醒着的窗前是否还亮着夜灯/想我临睡前是否已服下暖胃的茶/想我仍会不会翻来覆去读一本书/可是我只有在抬起头的时候才能明白/夜已深/亲，你要披上那条碎花的睡裙

5不能做到时时都想你，你会不会伤心/在应该拥有爱情的年龄/却从此要为一个人苦苦担心/千山万水/最远的距离却不能有最近的爱/看着你的秀舞，一尺之远/却无法搂住汗水涔涔的腰肢/除了无奈还能心生什么/只有我最懂你/却最不能带给你快乐和甜蜜/深深的思念后面是黑夜漫漫无际的等待

6我想，一开始我就对你有一份别样的情愫/就像花找到雨/我浮躁的皮肤开始慢慢回暖/一些流水的脉络显现出来/苍白的肤色映上红颜/我终于明白，我的内心也有春天/嫩嫩的叶芽/像张开的薄薄的唇/亲，如果你给予一滴水/那就是一次忘情的吮吸

7我也将在这一首诗里/找回昔日的心跳/我承认我并不像一片枯叶那样衰老/只要轻轻念起你的名字/就是一阵清凉的雨，一种浸润/流水漫过心堤/花开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风声雨声心声，一切终归无声。这样一组柔情万千，极尽缠绵的诗，谁人不会为之动容？又有谁能像他那样懂得雨的寂寞，懂得雨内心的声音，懂得欣赏雨那至外到内的美丽与纯洁！诗人的心是细腻柔软，丰富深情的，在他的笔下，雨仿佛是他的爱人，又仿佛是他自己，他和雨融为一体，仿佛雨只是他在俗世的躯壳，滴落窗台溅起的水莲花则是他的灵魂。

水莲花是高贵的，而雨是忧伤的。他的诗像雨，散发着一种忧郁的高贵气质。这也许与他的个人经历、兴趣偏好和心灵气质有关，他常常让思绪独自在城市的黑夜里自由展开，一夜一夜地独坐，与俗世的“极权主义、功利主义”太阳避免正面的冲突。例如：忧伤的高度（组诗）

1《沉思》：我低头沉思时，一片雪花也在沉思/与我的眉睫齐平/我眨了一下眼，雪花就碎了一地/那倏忽不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2《蝴蝶的锁链》：窗台上，一只蝴蝶蜷缩着/像入梦的囚犯/那梦里一定是一片青青草原/有五颜六色的花朵，蝴蝶的翅膀上/淌下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梦想与现实总是如此迥异/一只蝴蝶的翅膀，缠满了锁链/而天空，就在身边，阳光，也灿烂

3《一片落叶的自白》：我不是堕落，不是那种与黄色沾染的/有关的下坠/为了一个多雨的季节，我耗尽精血/心土深处的蚯蚓，掘开板结的心壁/再无力回去，干死在/与眼睛最近的河堤/我不是衰亡，我只是憔悴

那份隐藏在心灵深处的痛苦与矛盾，那份纠缠在心里的现实与理想的抗争，那份耗尽心血却无力回天的失望与寂寞，使他的文字散发出浓浓的忧伤气息。这气息，如一颗楔子植入人心，令人不得不着迷，深陷。这种忧伤引力也许就像法国作家大仲马所说：痛苦，在人的成长过程中是多么崇高而又神秘莫测呀！没有痛苦就没有诗歌，每一首诗几乎都是由一份高兴，一份希望和两份痛苦所组成的！只有痛苦才能在生命中给你留下深深的印象。那萌发出冷气的祈祷的，湿润的泪痕就是人们称之为信仰、希望和仁慈这三个高尚姊妹的母亲。啊，痛苦，让诗人都赞美你吧！

诗人书写生命的疼痛，书写人间的苦难、丑陋，他常常大胆地剖析自我，勇敢地给自己刮骨疗伤，时刻的检讨与审视使他的思想一步步迈向成熟、宽厚和旷达的精神层面。他对生活怀着一颗感恩的心，隐忍与悲悯共存，宽容与豁达相携，一步步抵达诗境之核：“我钦佩我的大胆，总在寂寞午夜向自己动刀子/锋利的刀子，一刀子白一刀子黑/一刀一刀将自己切割的七零八落，幸好每一块/都是完整的，不至于头连着锁骨，胳膊连着大腿/幸好它们都含有新鲜的血液和敏感的神经/有时腿奔跑于旷野，而头颅漂浮于海上/但它们也有不听召唤时候，找回了一只手/不见了另一只，找回了一条腿，不见了另一条/所以总是缺胳膊少腿。无论它们跑多远/我必须找回的是：一张脸，一双眼，一颗心/我不能在天明之时，被人指点着说：瞧/那个写诗的，怎么没脸又缺心眼/但我的骨头，已不像从前那样婉转灵活/心跳缓慢许多，脑颅里，也涌入大团云雾/我需要将刀子，扎的再深些，再猛些/至少在未被血液抹去真相之前，我要找到/改变的原因/且不能发出声，不能打麻醉，必须清醒/我自己动的刀子，只能靠自己彻底解决——《剖析》

这样深刻的剖析，这样刻骨的疼痛，需要多大的勇气与耐力才可以面对，才可以忍受。可他做到了，并且坚持不懈地自省，宽恕，忏悔，让自己的心灵有所皈依：

我必须提前说出，内心的歉疚/我一定做/错过什么，与你，与他/我可能已经忘了，曾有过的言辞或动作/就像失手抚落的茶杯/或碰碎清晨花蕾的露滴

这并非我的故意，但我像铃铛一样自省/我的面前始终有两面镜子/我能清晰的看见/别人，我看不见自己/那镜子像毛玻璃一般朦胧/都说雾里看花花更美/我一定做错过什么，不该的言辞或动作/我请求宽恕，我愿意像风中的牵牛花/接纳四方八面所有的声音——《宽恕》

我忏悔，对于自己，我并不十分熟悉/这正如，我无法准确剖开，一只圆熟的苹果/我听得见疼痛的呼叫/我以为那是春天，喧嚣的花开/现在我守在苹果树下/搬离了所有的玻璃与栅栏，我侧耳倾听/不是果实落地，只为花开的声音——《忏悔》

一朵花是属于另一朵花的/蝴蝶也不能占有/我肯定属于某一个人，就算缪斯/选择了我，就算今夜我又一次误入/梅花深处/我是如此简单，像一粒露珠滚来滚去我说我属于海/至今我仍在尘世里/往返于春天与花朵之间——《皈依》

诗人不断地解剖自我，观照自己的内心，清扫内心尘灰，剔除内心的欲望，让自己的灵魂保持洁净，让自己始终保持清醒的大脑，用一双明亮的眼睛去看世界，用一颗无比虔诚而敬畏的心去写诗，写他的生命历程，写他的心灵追求之旅。他的大量诗歌是一部心灵成长史，也是一部精神自传。这样的诗歌表面看起来极具私人化，但是，当他这些近似灵魂独语的文字走进人们的内心世界，无疑会引起人们强烈的思想共鸣与心灵震撼。这样一部精神自传，毋庸置疑也是一道医治情感淡漠的心灵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