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炼狱生活
1981年,我升入高中,开始了我的三年炼狱般的生活。
刚入学,我们班还不到50人,随着有门路的学生不断插入,不到一个月,我们班就到了70多人,教室里挤得满满的。学生全部住校,睡的是大通铺,近40个人睡在三间屋子里。铺是木板搭成的,自己从家里带来被褥,按照老师的安排,每人有不到半米宽的地方。晚上挤在一起,翻身都困难。不论春夏秋冬,我们早晨不到6:00就起床,集合跑步。半小时后吃早饭,然后上课。早晨4节课,下午4节课,晚上3节课。星期六、星期天还要补课。学校规定我们每月回家一次,周六、周日不能私自回家。老师一个个都十分严肃,像判官似的,难得见到他们的笑脸。
每学年的开学前,自己将粮食交到镇里的粮站上,拿着粮站的证明到学校领饭票。每月三十斤粮食,21斤细粮,9斤粗粮。学校食堂很少给学生供应菜,有时把教师剩下的卖给学生,每当这时,卖菜的窗口就挤满了人,为买菜学生们经常打架。那些能买菜的一般是家在县城的同学或是工人子弟,像我们这些农民孩子是没有钱买的,有从家里带的萝卜鲜菜就不错了。即使这样,我对学校的伙食还是很满足的,那时家中还很少吃到馒头。但食堂里的卫生很差,夏天,馒头笼上,苍蝇落得黑压压一层,人一靠近,嗡嗡乱飞。冬天还好一些,但喝稀饭时,有一次在桶里舀出了泡涨的死老鼠。
宿舍里的卫生也很差,脏衣服、臭袜子到处扔着。我们半年都不洗一次澡,宿舍里发出一股浓浓的怪味。而最令人不能忍受的是虱子。在我们县,北部的几个乡镇没有虱子,而南部的几个乡镇却虱子很多。南部的同学把虱子带到学校,在宿舍内传播。大通铺极宜虱子传播,我们又不洗澡、不常换洗衣服,为虱子繁殖提供了十分有利的条件。很快,虱子就爬遍了宿舍。时间不长,衣缝里就密密麻麻地生满了虮子,上课时,那又黑又大的虱子会爬出来在衣服上爬来爬去。虱子咬人后的瘙痒比跳蚤、蚊子都厉害,把皮挠破了还瘙痒不止。北部的同学埋怨南部的同学,而南部的同学却振振有词,说北部的人没人味,连虱子也不长。每次回家,母亲都给我烫衣服灭虱子,可回到学校没几天身上就又长满了。
肉体上的折磨还能忍受,而精神上的痛苦却难以承载。开学后没几个月,紧张的学习,艰苦的生活,再加上想家,一些同学就受不了了,不想上了。同学们的情绪很低落,每天早晨一醒来,一位同学就十分消极地喊道:“又离死亡靠近了一步。”喊的我心里很不好受。这个同学升高中时成绩不错,是我们班里的第二名,但最后高考时成绩很差。同学们开始接二连三地退学了。班里我唯一的初中同学也不愿再上了,他对我说,等吃完了那个月的饭票就不来了,我的心里一阵难受。没过多久,我们班里又不到50个人了。
面对离去的学生,班主任老师不做任何的挽留,而是对我们说,这是大浪淘沙,剩下的才是精华。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成为精华,我只是觉的自己情绪越来越低落,上课注意力越来越不集中,我实在担心自己的身体。
初中毕业后,因为视力原因,我曾到县里和市里的医院进行检查,结果我的实力很差,右眼只有0.01,左眼近视。我的右眼是先天有缺陷,无法医治。医生告诉我,考大学受限很厉害,绝大多数学校不会录取。那时,我担心高中不会录取,大哥的同学在一中任教,大哥带我找到他,说明了情况。那位老师查了我的成绩,对我们说,考得不错,一中追求上线率,会录取我的。但我进了一中后,随着对高考了解的增多,对自己越来越失去信心。在学校,经常见到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同学,有人告诉我,他已经参加过几次高考了,每次都过本科线,但因为腿有残疾没有高校录取他,而学校为了上线率,每年又都把他招回来。我听了,像百虫噬心,十分难受。我学习不再专心了,上课总胡思乱想。我自小多病,身体虚弱,重体力活干不了,本想通过上学找到一条出路,但我的身体又不允许。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幻想着承包村里的一片苹果林。白天护理苹果树,晚上在护林小屋内读书。
晚上,同学们都入睡了,我还在昏暗的灯下读小说杂志。
我的学习成绩在直线下降,由最初的班里第三名下降到十几名,还在下滑。
大字不识的父母不知道我眼睛的严重性,更无法了解我的内心痛苦。每次回家,父亲就问我考试考得怎么样,考大学有没有把握。我们村自建国后没有出国一个大学生,每当听到邻村有人考上大学,村里就人说村子的风水不好,出不了大学生。村里经常有人向父亲打听我的学习情况,把村里出大学生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理解父亲的心情,但父母不了解我的内心痛苦,我的视力已让我丧失了信心,我已基本投降了。
一段时间,我的右腹部总是又胀又热,时时有一种烧灼感,大便希溏,小便又黄又浊。我对照着一些刊物上所列的癌症症状,发现自己有许多符合的,我认为自己也得了胃癌。更加消沉了。
我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两年多的时间,情绪消极、悲观厌世。我在周记中写道:四周黑漆漆的,唯一的一条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遮住了。老师给我的批语是:写得不错。
高三了,一次回家,父亲又问我,考大学有没有把握,如果没有把握,就准备给我盖房子。盖房子是农村的大事,不少父母操劳一生就是为儿子盖房子。我望着父亲那满是皱纹的紫黑面孔,想到父亲残疾的右腿,心中很不是滋味。但我不敢对父亲做任何的保证,也不敢把眼睛的情况告诉父母,只好沉默不语。父亲见我不说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还是给你准备盖房子吧。”
下午,我背着煎饼和咸菜,顺着山间小道,慢慢向学校走去。我在反复问自己,上学还有没有意义,还该不该去上学。我在几个地方徘徊着,迟迟不愿前行。直到夜幕降临,我才走到学校东边的山顶上。学校里已经是灯火通明。我在山顶上坐了下来,无力再跨进学校。我又想到了父母,想到了父亲那张苍老的忧愁的面孔,我觉着不能伤了父母的心,我应该努力,不管有没有高校能录取我,我也应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我应该问心无愧。这样,我才能对起自己的父母。
我站起来,向着学校奔去。
一年后,我被一所高校录取。多年后想起这段经历,我还是感慨万千,在人生的路上,总会遇到一些困难挫折,此时,一定要坚持住。实际上,有许多困难挫折使自己把他们夸大了,并没有那样的可怕,只要努力,总能克服的,最可怕的是自己心中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