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先动心谁先死——读《山楂树之恋》

——读《山楂树之恋》

在人们纷纷评价《山楂树之恋》中的爱情是史上最干净、最纯粹、最纯洁的爱情，并且被书中的爱情所感动纷纷流泪的情况下，我读了《山楂树之恋》。

读完了，我并没有像之前媒体上所渲染的那样哭得稀里哗啦，我流泪是在故事的最后，老三要死了，静秋到医院去看他，“她看见他闭上了眼睛，两滴泪从眼角滚了下来。两滴红色的、晶莹的泪……”看到“红色的、晶莹的泪”的表达，我的泪水也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为老三爱的纯、爱的痴、爱的苦，甚至爱的可怜。

最感动我的，应该说是让人心里揪紧、发堵、伤感、感伤、令人窒息的，是故事的尾声部分，老三把他生前的日记、信件、照片等委托弟弟交给了静秋，这些都是他对静秋倾其身心爱恋的见证，是他的付出和心血，而他所得到、所拥有的呢？“他身边只有一张静秋六岁时的照片和那封十六个字的信，他一直保存着……”这句话一下击中了我的心，让我既痛苦又难受，想流泪，心里又堵得慌，不能痛痛快快流出。

老三付出了那么多——全部的心血和生命，最后所有的全部只是一张照片和一封十六个字的信，这让人难以接受、唏嘘感叹、无限感叹，心里难过又悲伤，忍不住为老三鸣不平、喊委屈，为他未竟的爱、为他短促的生命、为他还没来得及享受爱情和生活就匆匆离去……

“谁先动心谁先死”，忘了这句话是从哪儿听到的，可它却准确、形象、生动地道出了处于爱情纠葛中人的心理嬗变历程和情的腾挪闪转规律，可以说是经验之谈，封为情场中人必知的“恋爱宝典”也不为过。当然，这里的“死”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死，而是爱上一个人、或是遭遇情变后心理上所承受的思念、打击、痛苦等等类似濒死的、心痛的感觉。

男女两人，像张爱玲所说的，于千万人中遇见了你，初初相遇的刹那，爱的电流先击中谁、爱神丘比特之箭先射中谁、也就是谁先动心爱上对方，那么，他为爱遭受磨难和痛苦的旅程就开始了。

为爱遭磨难、受痛苦是爱给先动心的人的“馈赠”。在过去的才子佳人戏中，小姐或是相公爱上一个人，囿于过去封建礼教或是封建家长制的束缚，不能像现在一样自由地追求、表达，所以戏中最常见的“桥段”就是小姐或是相公害上了“相思病”，茶饭不思、诸事不想、形容枯槁、精神萎靡，那就是在为爱受痛苦、受折磨、受煎熬，几乎就处于濒死的状态。

而一旦对方有了回应、束缚解除了、与爱的人私相会了、两厢情愿、可以拜天地入洞房了，那么，害“相思病”的人就如同枯木逢了春、久旱逢甘霖，病一下子就好了，欣喜若狂、精神亢奋，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由此又可见爱的力量的神奇与伟大。

所以，为爱动心，那是情之所至、内心的呼唤，自己无法控制，爱了就是爱了，哪怕伴随着磨难和痛苦、哪怕就是去死，也矢志不渝、不改初衷。而当享受到爱情带来的欢乐和幸福后，当初付出的苦和难也就不算什么，一切付出都是值得，像《滚滚红尘》中那首歌唱的，“终生的所有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山楂树之恋》中老三就是这样爱了，用自己的全部身心、甚至是死后的灵魂、即使是死了，也在爱静秋、为静秋考虑。他压制自己的欲望，只为把完整的静秋留给她未来的丈夫；他要求静秋好好活着，因为她活着，就代表他也活着，他的生命在静秋的身上会得到延续；他让静秋以后结婚、生女儿，女儿再生女儿，以使静秋代代相传，他的爱也就能代代延续……

爱到这个地步、爱到极致，只为对方着想，心里完全没有自己，跨越了私欲、超越了自我，我想这是《山楂树之恋》中的爱情之所以感动人、打动人心、让人坠泪的原因。

然而，所谓爱情，那是两个人同等量爱的付出，只有一方动心、一方爱慕，而对方并不“感冒”、甚至无知无觉，那么，这样的爱充其量也就是暗恋、单相思，不能称之为爱情，毕竟，两性相吸、两情相悦才是爱的基础嘛。这时，先动心的一方就是受痛苦、受折磨、心先“死”的人。

或者，两个人都动心了，都对对方有好感、有爱恋，但总有一人的爱更强烈一些、爱的程度更深刻一些、付出的感情更多更热烈一些，两个人中总有一个更爱对方，那么，此时这个更爱对方、付出感情更多的人就是更容易受伤——被爱情灼伤——而心先“死”的人。

还有一种情况，两个人彼此相爱，但在时间的旅途中，时光渐渐磨损了昔日的爱，狠心分手、伤心别离、爱上别人、另有所爱……上演这些故事的，一定不会是先动心的一方，面对着曾经的爱人离去的背影，伤心、流泪、痛苦得心“死”的人，一定是当初先动心的人。

爱，就伴随着痛，先动心爱上对方，就意味着更大、更深的痛，这就是“谁先动心谁先死”的涵义。

所以，爱情应该是两个同一级别“选手”之间的较量，两个人爱对方的程度旗鼓相当、不相上下，彼此的付出和所得相差无几，能够基本上遵循能量守恒定律（Q吸＝Q放），那么，这样的爱情才会更公平一些，痛也会更少一些，先动心的人受的伤也会轻一些，不至到心“死”的地步。

可是，这只是一种推断、一种理想化的状态，实际上，当爱情发生时，恋爱中人是非理性、身不由己、情不自禁的，去爱、去付出是爱情中人奋不顾身、舍此无他的唯一选择，权衡利害得失、计较付出多少、考虑身份地位……掺杂这些因素的爱情不是真正的爱情。

老三一门心思地爱静秋，没有任何杂质和杂念，忍受着静秋的幼稚、琐屑、多虑和青涩，静秋的拒绝、冷淡、胡思乱想、不懂情都没有打退他的热情和执着的爱，他就那样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地爱着，要等静秋长大、要等她到二十五岁、要等她一辈子……

这样深挚、深情、深沉的爱，谁人能有？几人能有？《山楂树之恋》能够感动那么多人，更进一步确切地说，应该是被老三和老三的爱所感动，是老三和他的爱、他的爱法让人感动、流泪。

而不是他和静秋的爱情——至少我是这样认为。

真的很遗憾，相比于老三的爱，静秋的爱就逊色多了，她爱老三的程度远远不及老三爱她，比起老三对爱的付出，她的付出也是远远小于老三，对爱情的理解更是太过肤浅和现实，她不懂爱——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她只有十八岁，比老三小了好几岁，不懂爱那是正常的。

所以，这就更显出了老三的爱和他的无条件付出的可贵、让人感动。在与静秋的爱情中，他绝对是“先动心”的那个，所以，没什么可说的，他理所当然就是更早、更多地承受爱情带来的伤痛、痛苦、相思、思念、“心”先死的那个人。

在多少个凄清寂寞的夜晚，他怀抱着爱、相思和痛苦，独自思念到天明；在多少个煎熬难耐的夜晚，他渡过江心岛看望静秋，回不去在江边的亭子里过夜，独自仰望星空，熬过漫漫长夜；在多少次波涛汹涌的欲望里，他压制自己的欲念，用成熟男人的理智呵护静秋此后完整的人生……

用情那么深、那么纯、那么真，又是那么痴、那么苦、那么让人怜惜，甚至可怜……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沉醉其中，为自己能够爱着静秋、有爱相伴而感到知足、满足和幸福，他把自己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了对静秋的爱中，对静秋的爱支撑着他走到生命的尽头……

老三的爱无意中把那句话变成了真的事实，“谁先动心谁先死”，他先动心，不仅心灵上承受着爱情带来的思念、痛苦和煎熬——“心先死”，而且身体也随着这刻骨的爱一同消逝——带着不舍的爱、带着未竟的爱、带着无尽的爱、带着永远的爱、流出红色的椎心泣血的眼泪——消逝……

张艺谋导演在拍摄《山楂树之恋》寻找演员的阶段，就感叹清纯气质的演员难找，不管那是真的还是在为影片宣传造势，但他拍摄这部电影的初衷与广大读者对这本书的评价是一致的，就是都认同在当下物质泛滥、拜金主义盛行的现实语境下，《山楂树之恋》中纯洁、纯真、不掺杂质的爱情是稀缺的、珍贵的、能带给人感动的，让人流出久违的泪水、洗刷干涸的心田……

不管这个初衷达没达到预期的效果，《山楂树之恋》带给人的感动是真实的、毋庸置疑的。我倾向于认为，《山楂树之恋》中的爱情是“史上”最令人伤感、感伤、揪心、窒息、绝望的爱情，它的感动人之处也就在于这种悲情、悲伤、悲剧的力量，这种力量把人心牢牢抓紧、动弹不得、喘不过气来，直至陷入窒息、绝望的深渊……

所有的爱情都是干净的、纯洁的、纯真的，只要那是爱情。《山楂树之恋》中的爱情也不例外，但它绝不会是“史上”最干净、最纯洁、最纯真的爱情，那只是书商宣传造势的一个“噱头”罢了，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干净、纯洁、纯真的爱情都曾发生、或将会发生，只要你真情付出、真心爱恋，你的爱情就是干净的、纯洁的、纯真的。

而且，我希望《山楂树之恋》中那样的爱情不再发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政治高压压制了人性，人的自然需求被泯灭，本应是情窦初开纯真的少女，却要过早地承担生活和社会的重荷，不能尽情地享受爱情带来的欢乐和美好，反而要处处压抑、退缩和逃避，使恋爱双方徒增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痛苦。

真挚、纯洁的爱情是我们每个人内心的向往和渴望，为爱动心、动情是我们经历爱情必不可少的过程，经由此，我们才会感悟到爱情的神奇和美好，懂得爱情的深邃和内涵，体验到爱一个人、被一个人爱，是一件多么快乐和幸福的事，为了这快乐和幸福，我们愿意——哪怕是谁先动心谁先死，我们也愿意——为爱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