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宋教仁之死

陈逊宁 杂文 局外观史 2011-12-17 22:50 责任编辑:喜有此李
旧站档案号:HXQ-ESSAY-00041520
编者按

宋教仁被刺,在当时的民国是一宗惊天大案。文章步步为营,层层剥开,虽然最终没有揭开该案的谜底,但无疑再现了当时错综复杂的政治形势及各派别的利益冲突,透视了当时共和之路的艰难。行文逻辑严谨,富有厚重感。

国民党在国会选举中大获全胜,宋教仁接到袁世凯的来电要他去北京共商国是。宋教仁年轻气盛好不得意,似乎就要“竞上最高峰”。就在这个关键时候宋教仁出现了意外,这就是震惊全国的宋教仁被刺案。

关于宋教仁被刺经过,历史书都有详细记载,下面就采用陶菊隐先生《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的版本把事件的详细经过抄录在这里:

黄金和白刃是袁世凯手中的两件法宝。他或者用金钱收买他的政敌,或者派遣特务暗杀他的政敌。他认为这两件法宝能够消灭任何政敌,巩固个人独裁。

1913年春天,孙中山到日本去了,国民党推宋教仁代理该党的理事长。宋经常往来于北京、上海之间。当他在北京的时候,袁借口帮助他的政治活动费,送给他一本支票簿,隔了几天,宋把支票簿原封不动地退还给袁。袁又间接表示,只要他不坚持责任内阁制,就一定借重他担任内阁总理,宋也一笑置之。对于这样一个咬不动吞不下的汉子,袁是十分恼火的。

袁曾经向杨度透露过他的心事:“我现在不怕国民党以暴力夺取政权,就怕他们以合法手段取得政权,把我摆在无权无勇的位子上。”

袁所顾虑的就是责任内阁制的实现。以前袁在彰德“养疴”的时候,清政府被迫起用他为湖广总督,他曾经提出组织责任内阁作为出山的主要条件。这仅仅是一年前的事。他现在做了总统,就要采取总统制,而把责任内阁制当作洪水猛兽看待了。

宋不但是袁的政敌,同时又是赵秉钧的政敌。赵自组织挂羊头卖狗肉的“政党内阁”以来,自居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现在有人要抢夺他的头把交椅,不禁妒火中烧,但他表面上对宋更加友好,而把阴谋诡计隐藏在春风满面之中。

1913年3月20日夜晚10时,宋由上海启程去北京,黄兴、廖仲恺、于右任等都到上海北站送行。宋的一只脚刚跨进车门,突然有一个穿黑呢军装的矮汉子对准他放了一枪,击中了他的右腰,凶手往人丛中一溜,随即逃走无踪。

他的朋友们慌忙地扶着他上汽车,就近护送到靶子路今武进路。沪宁铁路医院医治。当晚动手术钳出子弹,发现弹头有毒,伤势十分沉重。宋从昏迷中醒转来挣扎着说:“这次我北上的目的,是要竭力调和南北意见,以便集中全国力量一致对外。”他大声地喊着痛,但又断断续续地讲下去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我不能活下去了。请你们快拿纸笔来代我写遗电。”

黄兴匆忙地照着他所说的话写了致袁的遗电。电文中有如下的几句话:“望总统开诚心,布公道,竭力保障民权,俾国会确立不拔之宪法,则仁虽死犹生。”

这位年仅31岁的青年政治活动家,延至22日上午4时身死。他临死还没有抛弃对袁的幻想,还盼望袁能够为他的将死之言所感动,能够化伪为诚,化私为公,化蹂躏民权为保障民权,化弁髦法律为尊重法律。

宋死后,国民党总部通告全体党员“为代理理事长宋先生服丧”。25日孙中山由东京赶回上海来,亲致挽词如下:“作民权保障,谁非后死者!为宪法流血,公真第一人!”

宋案发生的当天,袁下了一道严缉凶手的命令。

这是民国成立以来第一次震动全国的政治阴谋大血案。仅仅隔了两天,问题的真相就完全暴露出来了。23日,有一个自称为古董商人的河南人王阿发自动地投报四马路中央捕房说:“10天前,我在文元坊应桂馨的家里兜卖古董。他是我的一个老主顾。他拿出一张照片来,叫我在某日某时某地把这个人暗杀掉,许以事成之后,给我1000元作为报酬。我只会做买卖,从来没有动手杀过入,不肯承担这件事情。今天我在报上看见宋先生的照片,正是应桂馨叫我作为暗杀之对象的那张照片。”

捕房根据这条线索,当天派侦探到湖北路迎春坊228号**胡翡云的家里捉到了应桂馨。第二天,继续搜查文元坊应宅,又在宅内捉到了正凶武士英,并搜出应桂馨与内务部秘书洪述祖往来的密电本及函电多起,五响手枪一支。从这些确凿不移的证件中得到证明,杀人的主使犯不是别人,正是现任大总统袁世凯和现任国务总理赵秉钧,同谋犯是内务部秘书洪述祖,布置行凶的是上海大流氓应桂馨,直接行凶的是流浪军痞武士英。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不过陶菊隐先生认为老是杀害宋教仁的幕后真凶,著名历史学家丁中江在《北洋军阀史话》中也坚持这个观点。历史学家唐德刚则认为是袁世凯的亲信赵秉钧为了保住自己内阁总理的位置杀害的宋教仁。其实,当时刺杀案发生时,还有人指出是国民党的陈其美主使的(背后是孙中山,因为陈其美是孙中山的忠臣、嫡系)。到底谁是宋案的幕后真凶一时间众说纷纭。随着现在史料的发掘,大家发现袁世凯和赵秉钧杀害宋教仁证据不足,也不符合常理推断。更多的认为是国民党内讧,是陈其美令人杀害的宋教仁。

逊宁通过查阅相关书籍资料,分析当时的政治形势认为袁世凯是不太可能杀害宋教仁的。

首先,宋教仁自己都没有怀疑过袁世凯。虽然说袁世凯非常害怕宋教仁,同时他也非常欣赏宋教仁,并且有意让宋教仁组阁。其实宋教仁在国民党中一直被视为亲袁派,是主张南北调和的,换种说话,就是主张全国统一的,这对袁世凯是有利的。袁世凯听到宋教仁死亡噩耗后就说国民党失去了一位可以协商的领袖。国民党当时已经选举获胜,宋教仁死了,依然会有国民党的代表来做总理的,换孙中山来还更难摆平。袁世凯难道想不到这一点?

二、袁世凯长期混迹官场,应该说是个成熟的官僚。他即使真要杀宋教仁也不会选择在国民党竞选成功,宋教仁去北京的时,因为这样做太明显,会授人以柄,社会舆论非常不利于自己。袁世凯的儿子袁克文回忆,袁世凯曾说:我代人受过多的很,从未辩过。我虽不杀遁初,遁初亦因为我而见杀,怎么辩呢!明事理的人一定察觉出,如果我想杀他,不必一定招其来而杀之。我完全可以等他来了后,陷他以罪杀他,何必要数次邀请他,乘他将行而杀之?这明明是授人以柄,愚夫也不会做这等傻事。袁世凯的话不无道理。

三、袁世凯似乎没有用过暗杀手段对待过政敌。袁世凯毕竟是世家子弟,一般不会采取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

四、即使任命宋教仁为内阁总理,袁世凯仍能凭借总统的权威控制局面,没有必要冒险刺宋。事实上,在1912年9月20日前后,陆徵祥内阁的两位总长范源濂、刘揆一就曾力劝宋教仁出任总理,袁世凯也由此打算。宋教仁拒绝了,即使1913年宋教仁出任总理,袁世凯仍然可以依靠北洋军队、多数地方都督以及社会主流舆论的支持下迫使内阁屈服。实际上1912年8月同盟会与统一共和党合并后,,国民党在临时参议院已经占绝对多数,仍然奈何不了袁世凯,无法组成政党内阁。所以袁并不害怕宋出任总理,而真正担心的是国民党占多数并拥有总统选举权和制宪权的正式国会,虑到激怒国会的严重后果,老完全没有必要为相对次要的内阁问题冒险刺杀宋教仁。

五、毁宋酬勋到底怎么解释。人们常把“毁宋酬勋”这四字作为袁世凯刺杀宋教仁最重要证据。关键的问题是“毁”字怎么解释?我们通常会想到毁灭这个词语,其实“毁”字是指诽谤,并没有杀害的意思。如查专门字典“毁”有两个意思:第一、败坏他人名声;第二、使人受精神、经济损失,并没有杀害的意思。

洪述祖在法庭上说,毁宋酬勋是指毁损宋教仁之名誉,以作其组阁之碍障,非欲将他杀死是有些道理的。

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如果真是袁世凯要杀宋教仁,何必去找不知根底的应桂馨。他的北洋军中论能力论身手应该可以找出合适的人选。这种事一定会找亲信的人来做。应桂馨与革命派关系很深的人,以前是陈其美的亲信,做过孙中山总统府庶务长。注意,就是这一点反映出此案的复杂性。

通过以上几点分析,不难发现刺杀宋教仁是不符合袁世凯的利益的,而且宋案的发生直接危及到了袁世凯的地位。如果我们换个思路想问题,谁是宋教仁死的最大受益者?袁世凯肯定不是,赵秉钧也不是,对于他们来说宋案的发生并没有的好处。不论是不是他们做的,都让国民党找到了借口进行二次革命。通过事后,我们明白,宋教仁被刺后孙中山便回国了,他听了陈其美的报告便认为是袁世凯所为,因此主张讨伐袁世凯。以前交代过宋教仁改组国民党,孙系人马就边缘化了,这次宋案发生了,孙系又成了主导……

其实宋案本身扑朔迷离,好多人坚信其幕后必有不为人知的隐情,更指刺杀乃国民党内与宋教仁有隙之领袖所为。历史学家张耀杰在《百年悬案——宋教仁与国民党》中,更明指肇始者乃同盟会国民党元老、时任沪军都督府都督的陈其美:其人与应桂馨颇有渊源,关系紧密,而其一向热衷于结交江湖会党、以暗杀手段解决政敌的作风。

看来,要了解宋案是离不开陈其美的。袁克文在《辛丙秘苑》中写道,宋教仁被刺后,国民党上海方面领导人曾认为自己就是幕后主使,陈其美更试图扣押自己作为人质,幸亏其挚友、陈其美得力幕僚沈翔云暗中提点,才及时逃离沪上

通过案件我们可以发现两条线索:

武士英——应桂馨——洪述祖——赵秉钧

武士英——应桂馨——陈其美

应桂馨是个关键人物,他一面通着北京方面,一面通着国民党方面。关于他和陈其美的亲密关系一会在介绍,我们先看案件的几个几点:

首先,看一下举报人王阿发的说法:“10天前,我在文元坊应桂馨的家里兜卖古董。他是我的一个老主顾。他拿出一张照片来,叫我在某日某时某地把这个人暗杀掉,许以事成之后,给我1000元作为报酬。我只会做买卖,从来没有动手杀过入,不肯承担这件事情。今天我在报上看见宋先生的照片,正是应桂馨叫我作为暗杀之对象的那张照片。”

试想,宋教仁是国民党的老大,是全国闻名的政治人物,要刺杀他一定要谨慎小心、秘密进行,所以如果应桂馨真要选择杀手的时候,怎么会选择王阿发这个古董商呢?这是不符合逻辑的。

第二、公共租界的巡捕妓院中将应桂馨一举抓获,并迅即前往应家搜查。有意思的是,巡捕们在搜查应家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人神色紧张,而此人正是杀害宋教仁的凶手武士英。但令人不解的是,在巡捕将应桂馨抓获的时候,武士英也在妓院,并应一友人之托前往应家报信,结果被鬼使神差的一举抓获。

这里又有一点不符合常理:如果武士英是凶手,在应桂馨被捕后应该逃跑,为什么还会自投罗网呢?

第三、武士英被捕后、直言不讳的承认是他杀死宋教仁的。这有不符合常理,一般情况下,嫌疑犯都会狡辩来个死不承认,老武还没上大刑这么痛快就招供了,太不可思议了。

第四、武士英前后供词不一致,并进行了翻案。他说自己此次杀宋教仁,完全是自己一个人的意思,并否认自己曾经见过应桂馨。最重要的是,他口口声声说是为北京政府除害,似乎有意为应桂馨脱罪并将人们的视线引到北京政府。因为他前后的供词翻得太离谱,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有人在幕后捣鬼。

这就给我们一种感觉有嫁祸北京政府的味道。

第五点、武士英的神秘死亡,这难脱杀人灭口的嫌疑。人们都认为是袁世凯所为,但是我们冷静思考发现事情被没有那么简单。因此审讯过程一直是国民党在主导,并且上海是陈其美的地盘,袁世凯是没有机会杀人灭口的。最离奇的是一点线索都没有,还有就是负责看守武士英的部队是陈其美的小弟蒋介石的老部队。

第六点、应桂馨的逃脱。正当“二次革命”烽火连天之际,应桂馨居然从上海地方检察厅模范监狱逃脱。8月20日天津《大公报》以《宋案要犯应桂馨与姚荣泽逃矣》为醒目标题报道了这一事件,并指称监狱狱官吴确生被应氏所贿,“任由应等由该狱大门而出”。1938年8月,已经担任国民党上海交通部交际长的周南陔在《锡报》上连续登载自己的回忆录——《宋教仁先生被刺之秘密》,点出应氏逃狱的幕后主使居然就是陈其美。“‘二次革命’在上海方面的领导人,就是陈英士(其美),纽惕生诸先生……”周南陔回忆,陈其美率领革命军自南市撤退闸北的一天,他是值日高级副官,当时向陈请示,刺宋要犯应桂馨押在监中,是将他带到闸北军中,还是此时就把他枪毙了?那时陈其美正在爱文义路黄克强公馆里,精神十分疲惫,正患着目疾,双眼红肿,不能睁视。请示后,他思索良久,然后答曰:“不必!此案既由司法办理,应由司法处理,我辈想来责备袁世凯违法,现在不能自蹈其咎。说着,因为不能睁眼,用手作势,以手指指向另一手心说:‘放心,放心,总在我们的这里。’”周氏说他不敢违抗,只得作罢,任由应桂馨纠合地方监狱囚犯,越狱逃走。

第七、陈其美破案的神速。,陈其美曾亲自带人去六野旅馆寻找武士英,并发现了应桂馨的名片,他即刻命令属下周南陔、陆惠生等去巡捕房陪着探员去抓应桂馨。应被抓后,周南陔和部分国民党人赶赴应家,翻箱倒柜地寻找密电文件,似乎对刺宋一事的具体操作已有所了解。

以上几处疑点让人不免起疑,看来案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有几点还涉及到陈其美,他可是搞暗杀的专业户啊!让人最容易对陈其美产生怀疑的是他和应桂馨的关系。陈其美在上海谋划革命的时候与应桂馨结识,他本人还经常住在应桂馨提供的自家住宅,这里也成了当时革命党人的秘密据点,于右任等人也曾住过。在这个时期,陈其美与应桂馨相互加入了对方的组织,即陈其美参加了青帮,而应桂馨也加入了同盟会。在上海光复之战中,青帮成了革命党人的坚定盟友,他们自告奋勇地组织了敢死队,在攻打江南制造局等武装**中便有几千帮会成员参与战斗。上海光复后,陈其美建立沪军都督府,当时也得到了青帮的鼎力支持。在革命的最初,青帮和革命党曾有过一段蜜月,譬如应桂馨被任命为陈其美的谍报科长,当孙中山回到上海后,应桂馨又被陈其美派去直接负责接待和保卫孙中山。孙中山前往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时,便是由应桂馨组建卫队,随同前往南京。

应桂馨不光和陈其美的关系还好的狠,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还做过孙中山的护卫。

那么,我们又要追问了,陈其美有没有杀害宋教仁的动机。我们说是有的。因为国民党内部存在了派系斗争。在前面,我们说过,国民党改组后,孙系边缘化了,那么作为孙中山铁杆马仔的陈其美地位自然下降,如果除掉宋教仁,孙中山就会卷土重来,事后孙中山建立中华革命党就说明了这一点,所以陈其美是有杀害宋教仁动机的。

事后可以大胆猜测:袁世凯命应桂馨破坏宋教仁名声,陈其美就来个将计就计,命应杀害宋教仁,紧接着就是破案,查出了应与洪述祖的密电,把脏水泼在袁世凯身上,这样既除掉宋教仁又嫁祸了袁世凯一箭双雕!

当然,这只是猜测,没有直接证据。不得不遗憾地说,宋教仁被刺杀一案仍旧是一个谜。

总之,宋教仁死了,南北的协调人没了,南北烽烟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