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

我终于上了一张不知开往何处的车。这是我昨晚突然的一个想法。这样的想法让一个孩子兴奋恐惧并且决定这样干。看向窗外，我能感觉到遥远，就像我每次一个人座在广场的石凳上，看天色慢慢变暗，时间慢慢地从身边流过。

天地这么大，我将去哪里。心里瞬间闪过的疑问被我生生扼杀。灵魂到了哪里都是漂泊。我用车上无聊的时间想了自己这些年的生活。

那是我第一次出门，靠表哥的帮助将我安排到了他的工厂里。这里有许多和我一样大的孩子甚至还有许多更小的，离开学校的痛苦在得到了心里平衡后忽然变得极小。

每天拼命的干活，不论怎样低下的事情都干。比如冲厕所比如打扫卫生。只有在周末才忘记了工作的艰辛，甩开那该死的工作服，对着镜子打扮N次，两三个一伙打上摩托车往市中心奔。我搂着司机，只要把刀拿出来架上去，他就得把所有钱给我，这是我们曾经想过的唯一发财的计谋。在路上想着这个问题，直到到了终点，司机叫了几次我才回神过来，他说，小伙子打工不容易，少收你一块钱。我忽然感动，为刚才的想法惭愧不已。

除了我刚来，他们都已经在这打拼了好些时日，有着自己的相好，相约着各自去了，留我一人无事可做。我决定找一个女的，就算什么也不干，聊聊天也行。正巧对面灯光较暗的地方就有一个，她的穿着极其给力，能少的地方决不多。用我不太成熟的城市眼光看，这是一个时髦妞。我正愁怎样搭讪时，她便已经先说话，她说帅哥做不做，可以便宜点。声音消魂得想让人死。

我客气的礼尚往来，美女你好。可是心里却不争气，暗想被一女的调戏了。她一点不怕生，过来就搂了我，作为一个男人，我必须时刻维护自己的尊严，于是心一橫，反搂了她。她也不是认输的主，竟将奶Zi磨着我的手臂，我顿时心里慌了起来，暗想自己实在在嫩，斗她不过，于是咳了声，移了些距离。

“快餐30块，你要不。”我依旧怀念刚才的消魂，没注意她的话。

“你们都有些什么菜啊，这么贵，快餐就30，我都可以上馆子了，我一天才30多块的工资呢。”

“还有包时50，包夜400。”我顿时明了，不是没见过鸡，只是没见过天色尚早便已经出来工作的鸡。如此敬业的鸡，我不由得一阵敬佩。

“包夜这么贵啊”，我强压着心里的激动说了一句。

她嘴角轻笑，大概觉得生意又来了，“不算贵了，包夜可是包日的，别人可没这么便宜呢，要不我给你少10块吧，不可以再少了。”

她又将奶Zi凑上来，我一正常男人，立马有了反应，可是身上带的就30多块钱，想我一个月的工资900多，如果包夜包日两次，得一个月工资了都花光了，乘着还有几分定力赶紧跑了。跑了好远回过头去看，心里依旧一阵激动。直到这一刻心里依旧恨自己，她的话说得这么专业自己还竟然还听不出来。

先说到这里，我要下车了，因为它不比前面的其它城市繁华，韩寒这样说过，每个人都应该有处置自己权利。我可以将自己任意丢在任何一个城市，这是多么牛B的事。

下了车我便感觉到这是个灰暗的城市，建筑物都显得老旧，应该是被繁华忘记了的一座城，从此它便是我的城，我们将冷暖与共。我不打算去了解它，我不会对任何事或物追根求底。漂亮的草丛我应该舒服的躺在上面，而不是翻开它，让里面阴森的骷髅对我笑。我同时还懂得一个道理：你若太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律，它就会对你失去了美感。我必须热爱这座城。我别无选择。

我进了一个电子厂做员工，我很珍惜这份工作。它来得太不容易，我清楚的记得，另外几个公司的招聘员看了我的身份证后都是这句话“对不起，我们不要云南的和贵州的”。我心里强J了她们老板的妈妈一百遍，但我不怪她们。作为我老师的学生，我必须懂得怎样公平的对待人和事。只有这家公司肯要我，虽然是因为他们公司招不到人，虽然我只可以选择移印和喷油这两个基本没有人愿意干的部门，虽然我边上正在填表的人就是选择了其他的我最想进却进不了的装配部。我一点不奇怪，因为他是本地人。不管怎样我必须知恩图报。必须好好上班，珍惜这份工作。部门主管看着一大堆的表，将我那份单独拿了出来，我同样也没有奇怪，因为我的字写得好看，他大概是觉得一个字写得好的人其他方面肯定也不错。就因为这点我进了负责领发货的的那个组，让其他同来的人羡慕得鼻子都歪了，但他们很快就释然了，因为我很快就不在里面干也去外面和他们一起了。

里面的人只有10来个，差不多都是主管和组长的亲戚，出了点差错的时候，组长唯一可以骂可以出气的人就只是我，他不是一个客气的人，这点我理解他。每一次我去换货时，喷油的组长都当我乞讨的，一样不客气的骂我，我心里强坚他妈妈一千遍啊一千遍，决定不干了。出来外面其实也不错，虽然同样被骂，可被骂的人多了些，我心里得到了平衡。而且女的比男的还多，对女人我是客气的，因为招我进来的就是女人，还有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做官，做官就是为了钱和女人。甚至有人还说了，这个世界是男人一直在统治，而女人一直统治男人，所以女人才是最利害的，人家虽然利害，却利害归利害，谦虚的让着男人来做决定，只是夜晚的时候才劝男人要怎么做，这时候男人往往最听话。所以女人让我激动并且尊敬。

这个公司算是自由式管理，就算半夜了只要登记还可以进来。我将自己的作息好好的规划了一下，每天23点下班后，洗了澡吃了夜宵0点正好可以出去上网，这时候人少，我是个喜欢夜晚同时还喜欢安静的人，这再好不过。然后凌晨2点回来睡觉第二天上班依旧。这样循环的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过着过着就是一年了。

年底我妈叫我回家，该结婚就结婚了，哈～，我自然知道女人的拍卖择夫的标准：此女起价为100平方米的房子再加小车一辆，各位先生，你们开价吧，价高者得。凡女人者，只要是活的，总是不乏追求者，在很多追求者的情况下，她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择其“大”者而从之。

所以结婚是不可能的，可是家必须得回，父母二人在家里唯一还可以做的就是打架，每次听见我妈在电话里哭我我都没有勇气去淡定，所以淡定成了我的追求。而这一刻，我必须赤裸裸的去面对一些必须接受的事情。据说，那是宿命。

而回家以后，他们果然也不叫我失望，比如年夜中的一道菜便是他们打了起来，我难过之余暗暗佩服，如此敬业的的打架也算难得，在终于没有办法之后我依然选择出去打工，这次还是广东的一个城市，是一个网友介绍我去的。我才去不久，连事还没会做她便走了，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她的确没有理由留下来，难道为了我么？我细细想了很多遍依旧找不到自己还可以有叫一个人留下的理由，反倒觉得是我的到来让她离开。我不再想这件事情，任何一件事情都可以叫一个人想得发疯，关于这点我是同意的，而且我还同时不允许自己干一些能让世界对我失去美感的事。

这位网友是直接离开的，她在老板手上至少还有六千的工资。因为这老板不不让她辞职。

一年后，我厌倦了这个地方，我不怕一个人独自在一座黑暗的城市生活，可是我讨厌循环的生活，这样的生活让我觉得自己正在被谋杀。我必须要去陌生的地方。可是网友的前车之鉴告诉了我，我这六千多块钱大概是要不到了，因为从来就没有人辞得了职过。但我不甘心，因为我与所有的人不一样。

我经过一个星期的策划，写了一封辞职书，书里把我死了的爷爷写活了然后又死了，我家是怎样的穷棺材也买不起，看在上帝的份上，望老板娘就批了我辞职。但我低估了老板娘，她之所以能做老板娘便是因为她无情无义，足够的不是人足够的狠。我犯了兵家大忌却不知道。她说有人说他全家死了她也没批人家辞职，我还得加油。这一刻我糊里糊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忽然的跪在她面前，暗想我跪的是六千块钱，如果以前我有六千块钱我便可以继续念书并且会上大学，我父母要卖了12000斤的玉米才得6000块钱，而他们一年不也就是种得20000斤左右的玉米么？我这一跪，代表我的所有委屈和无力，但终究错了，大错特错了。因为我最后还是轻敌，不知道她的无情可以达到如此境界。她的司机以最快的速度来拉我，所有看戏的人都起哄并看不起我。我真的跪错了，连我妈都没有受过我这样的大礼，而我将它捐给了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这个女人扬长而去，徒留我汗颜一地。

没有办法，我只能干点我最讨厌干的事，去了当地的劳动所向他们哭诉我的冤屈，他们被我深深感动，答应我第二天来处理此事然后兀自斗着地主，不再顾我多么期盼的眼神，我恨哪，毛爷爷斗翻了所有地主后为什么没有禁止所有人不准再斗，让后人有事没事也拿起地主来瞎斗。

这一天是痛苦的，很早便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可却是第一次单独面对现实的残酷，我想我爸爸妈妈，想我所有的亲人，可是我没跟他们说我在打一场硬战，听到他们的声音我会哭，他们对我无能为力但却会徒添担心。我决定让自己长大。我只能自己长大。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所有从前。

1991年的夏天，我糊里糊涂的就来到了这个世界，我妈说了，我爷爷看到我的第一眼便不可置信，因为我还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他给我算了一挂，说我肯定是个女孩。尽管后来我的器官很明确的告诉了他我是个男的，他依旧相信我会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忽然变成女人。

我从小就是个天才，能在不认识一个字的情况下拿起任何一本书从村头念到村尾，村里叔叔伯伯们给我的是好奇和鼓励的目光，他们说我长大了肯定是个做官的。

做官干什么，我不愿做官。我害羞的觉得，那么多大人都认为的事，长大后这个官是不能不做了。

做了官就有漂亮的老婆，就有许多钱啊。他们辛苦的为我解释，我怎么也想不出来这些事情会有什么联系，同时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困扰着我：要很多漂亮的老婆和很多很多的钱做什么呢？直到后来我上了学，并且学到了“多多益善”成语后，我才略懂。

从一年级开始，老师就都非常的喜欢我，因为我考试的时候我只要一个科目的成绩就可以比其他孩子两个科目的总成绩还要高。所以如果我打了别人，老师会叫他扫地，如果别人打了我，老师会叫他双倍的扫地。老师告诉他们，作为一个老师，必须要公平的处理每一件事，打人和被打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所以处罚也决对不可能一样。我们深深的敬佩着老师，直到很多很多年后。

有些时候，我也是害怕的。比如我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我怕路上的石头看不惯我忽然将我摞倒，风看不惯我忽然将我吹去远方，于是我必须低调的行走，连手也不敢摆，以至于我长大后还常常被同学笑话我走路的姿势，说我像个娘们。也是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爷爷是多么的高明，在我刚出生的时候，他就知道我以后会是个女人，当我认同了他的这一天，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很久很久。

我继糊里糊涂的出生后，又糊里糊涂的长大了，我发扬着自己所有的优点和缺点，学习依旧好尽管已不在最全面，可是升学不在话下。我总是与所有人保持一些距离，因为我怕他们发现我其实是个女的。我会在一定的距离里夸张的笑和说一些伤人的话，当时我完全允许自己这样干。

高三开始的时候我将书和行李都搬回了家，等着出走江湖的日子到来。因为那时候我便知道，大学就像妓女，如果你有钱，她们便会乖乖站成一排任你点，想上哪个上哪个，如果你有很多的钱，还可以同时上好几个。可是如果你没有钱，那么你连看她的资格都没有。

班主任把电话打到我们村来，说有人愿意助我上学，帮忙出学费和部分生活费，甚至上了大学还会帮。我已如此水的心忽然又钱塘江水潮起不断……但是这一切只是为了更让我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喜欢读书，多么的热爱学校同学老师。

可是再见了，做官的那个梦想，再见了女人和很多的钱。

再见了，那些亲爱的和所有的同学们。

我的车开往广东，那里有我想保护的女人，那里还会有我的单人床和我的自由。作为一个孩子，喜新厌旧和自我安慰的精神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要拥有。

回忆到了这里，我想起来为什么要做官才有女人和钱。这个问题我已经略懂。正因为我不是做官的所有必须求官。

第二天什么消息也没有就算是结束了。第三天我又去了劳动所，又哭又闹了一次，可是所长大人却说，他们的人全都回了乡，他恨不得立马就可以帮了我，但是叫我再等等，明天他们就帮我处理，我想我还有多少明天，我都被老板娘驱赶了。于是我用了两三个小时给他讲我的苦难，我穷得上不起学，我就是要拿这些钱回去念书的。终于他说他帮我打个电话看，他用本地话和老板娘聊了几分钟后对我说老板娘答应让我回去上班，等明年的年底一起给我结工资……我又强坚了老板娘一千多遍，尽管她又老又胖又丑，我依旧控制不住自己。我表了决心说自己一定要辞职。所长说，那他叫两个人去做老板娘的思想工作，叫我回去等消息。

晚上我再去的时候，所长说，他已经叫两个人去做老板娘的思想工作了，可是他们说服不了老板娘，他们已经尽力了，他唯一还可以帮我的就是给我市劳动局里监察大队长的电话，并叫我去找他，但千万别说是他叫去的，我同意了。

是的，我太理解，他也是多么的不容易。不会再有人有妓女的敬业精神，只有她们才会不分昼夜的劳动，因为她们是公共厕所，她们要满足人类的生理需求，她们卑微并且伟大着。当官的会用大把的时间用来吃饭和嫖娼。他们几乎和我爷爷一样年纪，在他们那个年代吃不饱饭，还很多人没有老婆，忍受着生理上的需要，现在好了，他们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补偿自己，这是当年他们的誓言。吃吧，嫖吧，生活除了这个还会有什么盼头。

想着想着这些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市里了。问了差不多整个市区的人，终于找到了劳动局里的监察大队长，将我的事情全与他说，他给老板娘打了个电话，他缓缓的说起，后来他慢慢的提高语速和语气，我听不懂他们再说什么，他们都是用本地话交谈，但我感觉得到他再经历一场大战。这场战争是艰苦和漫长的的。一个小时里，他有低声下气有得理不饶人，他肯帮我一个外乡的什么也不算的人，我打心里感激他，恨不能将给老板娘的那个下跪换了给他。终于他挂了电话，叫我现在去找老板娘，她会给我钱，有多少要多少，确莫贪心了。

于是我回去找老板娘，可老板娘说要大队长亲自来要钱她才给，我她不会给。他们办公室的人全是本地的，他们一起用目光杀我，骂我没有良心，工厂给我饭吃给我上班给我钱，比我爹娘对我还好，我还去告他们。

原来，无情无义之人是我。我再去找了劳动所的人（因为劳动局的人太远），说老板娘已经同意给我钱，要他们去看我领。我们进了办公室，老板娘已经不在，会计直接就叫我签字，我一看才有4500，我明明有6000多的，我说这钱不对。会计一下子站了起来，看样子想杀了我。连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两劳动所的官员竟然也骂我是什么意思，再不签字他们就要走了，正好这时大队长给我打了电话来，我把电话给了那两个官员其中一个，他接了电话，唯唯诺诺的说着，看上去极为忌惮，他挂了电话后，终于不再骂我，而是他们两个人开始用本地话与办公室里面的六七个人大战，五六分钟后，他们问我签不签这4500，如果签就签，不签他们就走了。我说，请容我再给大队长打个电话，他们说你自己慢慢打，我们两个就先走了。我再没什么法子，同意签了。我怀着所有的愤怒把他那张纸签得支离破碎……

我拿了钱便离开这个黑暗的城市，暗想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到了家，看着父母我忽然想哭，但我想我已经不是孩子，我倔强的忍着自己的委屈，我会是一个坚强的男人了。

我多么的想念学校，想念老师同学，可是我再不可能回得去了。尽管当初我别无选择，可是如今想起来依旧疼得撕心裂肺。决定将这来之不易的一万块钱拿去上学。

这是昆明的一所学院。同学们都很好，并且他们很多都不再是孩子，我们都热爱生活和有理想。就算回不去，至少我从来没有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天色正在变暗，也许风雨欲来，但我相信我不会让自己后悔。